早餐是蜂蜜酸奶,配面包卷和咖啡。阿吉坐在花香阵阵的院子里,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享受着老婆婆的服务。她把自行车藏在小巷中的葡萄藤里,步行去赴约。与她有约的那个法国摄影师很会花言巧语,在他不工作的空闲时间里,还可能是个顶级恶棍。阿吉到达咖啡馆时,他已经坐在一张露天餐桌旁等她了。他正边看法文报纸边喝咖啡,带着墨镜,看起来酷得不可思议,或者说性感,随便用哪个当下流行的词夸他有魅力都可以。
他看到阿吉时站了起来,并为她拉出一张椅子。这一举动几乎让她放下戒心,因为她在老家可不认识还会为她这么做的人。但阿吉早就知道他的外表极具魅力:重要的是别让美色影响她的判断力。
她婉拒了咖啡,也没有就坐,只是站在原地,身体的重心不停地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静不下来;担心步行街上来往的人群中会有人认出她。“我们出发吧?”
他露出吃惊的表情。“你确定不先喝杯咖啡?我们不着急吧?”
“我喝过咖啡了,现在只想出发——你的车呢?”
“很好,”他说着挑起一边眉毛,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折好报纸,提起摄影包,“车在旁边那条街上。”
临近步行街的街道边停着一排车。“让我猜猜,”阿吉指着一辆停在敞篷货车和老式白色福特之间的黑色丰田说,“那是你的车?”
“没错,”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未卜先知。”
“你今天怪怪的。”他瞥了阿吉一眼。
“不是今天怪怪的,我平时也这样。”
他停住脚步,又斜睨了阿吉一眼。阿吉不能告诉他……她对那辆车是多么……失望。她多希望他开那辆白车来,红车也行,哪怕是那辆插满鲜花的粉色大众房车都好。
这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就因为他开的黑轿车是集团标配的代步工具,不代表他是非法妓院的常客,或是伪装成摄影师的人贩子。这也同样不能证明他曾殴打无辜的营地主人。除了高档黑轿车在这一带很常见之外,这根本什么都说明不了。但迪米特里奥斯口中的“外国”恶徒和这辆巧合的黑色轿车,让她心中的怀疑升级成了敌意。
“你昨天怎么过的?”他操纵着丰田开出停车区时,阿吉问。
“我去散步了,照了些照片,还游了泳。为什么问这个?”他的语气有点尖刻,而这种不耐烦是会传染的。
“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坐着直升机去观光了……”
“我怎么会跑到直升机里去的?”
“我也正想知道呢。”
他第三次斜睨了阿吉一眼,此刻他们正沿着山路开出累范托斯,向群山方向驶去,就在前一天,阿吉已经对这些山有了很深入的了解。这次他们会向南穿越连绵起伏的山脉。
“你情绪不太好,或者像你说的,你一向如此。毕竟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对你也是。”
他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中,然后阿吉又开口了,她管不住自己:“如果你没在直升机里看风景,那也许你和一些兄弟一起去拜访营地了。”
她知道自己惹怒了他,但更糟的是,他没有否认。他继续反击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出来,请直说。我们还没走多远,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我屋说胃。”
“是无所谓。”
“管他的。”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她说得太多了。她原本打算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从他嘴里套出昨天的行踪。表现得太敌对一点用也没有,所以她打算管好自己,更换策略。
“我们先去哪?”
“一个叫卡斯塔尼亚的村庄上方有个荒废的修道院,”他说,能听出来,话题的转变让他松了口气,“那里有一座中世纪教堂,教堂里有几座宏伟的圣像。我在为一本以希腊教堂为主题的日历拍摄圣像。这个系列的产品销量好到让你大吃一惊。”
“一点也不吃惊,我也会买的,希腊教堂很迷人。我在乡村见过上百个了,有的还没这辆车大。我昨天还遇到了一个呢,一个完美的小型教堂,特定节日时用的,占地六尺见方。”
“在哪看到的?”
“噢,山里——那边。”阿吉说。她用胳膊画了个弧,涵盖了六个可能的方向。
“到底在哪?”
“离我的营地不远,我去山里散步来着。”她闪烁其词。阿吉又忘记他可能跟敌人是一伙的了,速度之快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果阿吉对自己坦诚的话,她就不得不承认他俩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是契合的。她猜这就是正派女士有时也会使自己和罪犯纠缠不清的原因。通常情况下,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以她的经验来看,人性要复杂得多。被一个有阴暗面的好人吸引是很正常的。但如果菲力浦确实参与了人口拐卖,那可是相当阴暗的一面。
“你看到的那个小礼拜堂有壁画吗?”
“教堂不是都有壁画吗?”
“确实,也许你哪天能带我去?”
“可能吧。”阿吉模棱两可地说。她计划在黄昏到达内鲁索斯,很可能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你去过很多希腊教堂吗?”
“从伊古迈尼察一路走来,我每次路过教堂都会进去,除非上锁了。不过大多数都是没锁的。”
“这是我非常欣赏希腊的一点——不上锁的教堂。”
小心披着羊皮的狼,阿吉。这个男人喜欢教堂不意味着他是个圣人。
他们沿着蜿蜒曲折、坑坑洼洼的路,驱车行驶在寸草不生、如同月球表面的岩石上,稳定地向山上行进。
阿吉在座位上回过身来,欣赏后方的风景。半岛在身后徐徐展开,大海从来不会在两个小时内保持同一种颜色,海水此刻呈现出一种夹杂着松石绿的深蓝色。景色美不胜收,十分赏心悦目,但后方出现的另一事物却与美丽毫无关系:另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路拐了上来,跟在他们后方向山中行驶。车子离他们约几百码远。阿吉不快地发现自己此时已经口干舌燥。
她没吱声。总不能问菲力浦:“你猜,后面那辆车是在跟踪我们吗?”相反,她只是焦虑地留意着后视镜,不愿意让菲力浦注意到他们有伴了。她希望那辆车能在某个临时边路拐弯,或直接超过他们,那就说明只是她多心了。但事与愿违,它稳定地跟在他们后面,既不试图超车也不靠近,同样没有落的太远。
菲力浦在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有出声。阿吉很庆幸这点,因为随着地势越来越高,道路两旁的保护措施也越来越少。副驾一侧外面就是几乎垂直的峡谷,却连适当的护栏都没有,危险极了。阿吉努力控制自己不向下看——那峡谷似乎通向虚空,令人头晕目眩。没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还能活着回来讲述自己的经历,而路边大量的神龛证实了掉落悬崖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艰难越过一个特别陡的陡坡后,卡斯塔尼亚出现在前方视野中,村落依山而建,是顺着山势在突出的岩石上开凿而建的。所有的房子都采用这里常见的配色,奶油墙身配橘色瓦屋顶,白色教堂上金灿灿的圆屋顶在阳光下闪烁,晃花了阿吉的眼睛。她见过许多美丽的村庄,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他们到达目的地时,菲力浦降下车速缓慢地行进。道路很窄,周围挤满了衣着古旧的村民,他们牵着的驴子同样古老,驴背上还驮着货物和木柴。菲力浦不得不和他们一一交涉才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