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武士,当然不会说怕死,但不怕死的武士只会枉送性命。若一个人最害怕的是死,就成不了武士。”
“所言极是。武家之人披坚执锐,手持长枪或铁炮,总有办法对抗死亡。有些百姓同样会购买武具,哪怕是破甲钝刀,多多少少也能抵抗。”
千代保接着说道:
“至于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贱民,如鸡犬虫豸般,就只能等死吗?”
释迦牟尼静静地看着面对面的千代保和村重。
“不,鸡犬虫豸尚能躲进山里、藏在草中,不至于被随手杀掉。可百姓若妨碍了什么人物,即便藏进草丛,也会被抓出来杀死。人命比鸡犬虫豸更卑贱。”
“这是世间命定的。人间万苦,属人最苦。”
“是,诚然。”
烛光逐渐变得暗淡,只剩下不到小拇指长的蜡烛在苦苦支撑,抵御着从四面逼近的黑夜。
“主公,恕妾身直言。主公说,百姓最恐惧死亡,妾身不敢苟同。百姓最恐惧的不是死亡。妾身曾见识过。”
“见识过?”
“在伊势长岛见过。”
佛堂中的黑暗吞噬了千代保的话语。
伊势长岛。
那里距织田大本营尾张国仅咫尺之遥。那里曾经发生过如火如荼的“一向一揆”。八年前,揭竿而起的一向宗门徒在木曾川河口的无数滩涂筑城建寨,扼守了要害。当时织田信长正率兵征讨伊势国,忽然从腹地冒出了敌人。
战斗非常激烈。初战就逼得织田信长的弟弟彦七郎信兴不得不切腹自尽。攻打美浓的大功臣氏家卜全与织田家老林新次郎在此战中皆被杀。陆陆续续,更多织田武将在修罗场般的战斗中死去。再也没有像攻打长岛那般令织田损兵折将的战役了,简直是用鲜血洗刷鲜血。
“本愿寺派家父赶赴长岛,无可奈何之下,家父带着妾身一起上路了。”千代保说道,“当时战斗刚刚告一段落。传言说,织田绝不会放过长岛,一定会集结兵力卷土重来,但在此之前,织田暂时不会发动进攻。家父相信了这番传言,便乘此时机前往长岛。长岛城弥漫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威慑力。矗立在河州上的长岛城如被河水托起一般,任何试图靠近长岛的船只都会遭遇毫不留情的弹林箭雨。那里的围墙很高,望楼很多,像妾身这样不了解战争的人,真是想象不出这座城池怎么可能会陷落。
“妾身不清楚城内究竟有多少人。五万?十万?也有人说不过一万出头。拿着薙刀、铁炮的僧侣武士,还有那些拿着各自趁手兵器的门徒,聚在一起豪言壮语,说绝不容许魔王攻破长岛。前进方得极乐,后退即为地狱。他们的冲天斗志响彻云霄。”
千代保再度合掌。
“然后,织田来了。天魔无法逾越的天堑木曾川满是安宅船,织田军点燃的篝火炙烤着整片天空,每晚都能听到织田军的吼声,长岛城的围墙很轻易地被长筒铁炮轰开了。城里原本凛然的威慑力如海市蜃楼般消逝了,渐渐有人质疑:战死沙场真的能往生极乐吗?”
千代保澄澈的嗓音一下子颤抖了。
“妾身与父亲在战乱中失散,我脚软无力,又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贴身信物,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长岛城角落里有一所残垣断壁的房屋,妾身和数千名同样无力的弱者栖身在那里。城中兵粮短缺,每日只有稀粥果腹。铁炮声昼夜不停地响。小屋里有饿到脱相的人,有失去手足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疯癫的人……宛若堕入饿鬼道。当时所有人,包括妾身在内,都觉得活不下去了。”
村重察觉到千代保的指尖在微微颤动。
“于是,我们诵佛。我们合起皮包骨的手掌,从早到晚地诵佛。救苦救难的阿弥陀佛,求您救救我们,请带我们往生极乐。主公,在那一刻,大家都接受了死亡这件事,您知道我们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村重理解,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可他仍答不上来。
千代保用曼妙动人的声音说道:
“我们害怕的是连死亡都无法终结苦难。”
“……”
“主公,所谓极乐,有人认为那是个丰饶的世界,但这和妾身所听到的不一样。极乐净土或者说无量光明土就是光明,只有光明……那是除了光明什么都没有的世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感到心安,才希冀着哪怕早一日都好,只求早一日抵达极乐彼岸。百姓不光饥贫难熬,万一被杀人如麻的军队视作阻碍,则要么被杀,要么被粗蛮对待,苦难至极。生老病死是痛苦的轮回,我们已经不敢去想了,片刻都不愿。这世上再没有一群人会像那一天、那一间朽烂小屋里的人那样信念合一地诵佛了。
“尽管如此,大家仍然不确定自己的祈祷究竟能不能传到佛祖耳中。就像主公您曾经也说过的,那一天,长岛城内到处萦绕着不得不听的一句话:前进方得极乐。可对手无寸铁的我们来说,还能前进吗?又能进到何处去呢?在僧俗双方浴血奋战的关头,我们躲在角落苟且偷生,这算是弘扬佛法、为护法而战吗?我们这些连前进都做不到的人会被极乐世界接受吗?自我怀疑的心绪给虔诚诵佛的每个人蒙上了阴影。就这样,战争接近尾声。”
“长岛一揆”的结局,村重早已知晓,甚至梦见过。
“那些号称要为佛法而死、挥舞薙刀的人和织田缔结了和约。我们准备船只,打算出城。这些,主公也知道。那时城中人死绝大半,不是战死,而是饿死。身后是尸山血海,我们这些弱小妇孺坐在离开长岛城的小船里面面相觑。直到今天,妾身仍不敢相信当时自己是多么幸运。为何老天要救我呢?我们的身体远未从那度日如年的苦难中苏醒,以致忘记了喜悦。大家心中都纳闷,这一定是什么陷阱吧?横渡河流的那一叶扁舟上,鸦雀无声,弥漫着不安情绪。突然有人开口说,我们后退了。”
屋外吹进一阵风,烛火随风摇动。
“恐惧迅速弥漫了整条船。”
前进方得极乐。
“后退即为地狱,我们不是在后退吗?我们这样逃走真的好吗?信奉一莲托生的我们难道不应该共同念佛赴死吗?这样偷偷活下去……难道不是后退?等待我们的是地狱啊!就在这一刹那,织田军放炮了。”
千代保的声音隐隐约约变得仿佛从地底传来。
“饿鬼道之后是无间地狱。我们一度自认为必死,随后侥幸逃命,现在再度面临死亡。然而这一次,我们没法极乐往生了,我们要堕入地狱了!烈焰长河上,只听得人们的尖叫声……阿弥陀佛,我们没有逃避!没有后退!没有后退啊!求求您,求求您送我们去极乐吧!但这或许是妾身的幻听,因为我已无法辨明周围的声音了。也可能大家只是在心下默念。我的身边再一次尸横遍野。”
“……”
“主公出身武门,您恐惧枉死,恐惧没有价值的死,因而您理解不了百姓。妾身认为,明知苦难仍将持续却不得不死才是最残酷的。”
织田炮击离开长岛城的出城船只,之后包围了其他城寨,放火烧城。
据说有两万人死于这场大火。
“回过神来,小船已经靠岸。岸边既没有织田军队,也没有“一揆众”。妾身眼前只有一间空无一人的渔夫小屋。父亲说,这是因为我有佛祖加持,才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妾身当时逃进了山里,在山上目睹了织田军把长岛城的活口抓到大本营尽数斩杀。我只觉得仿佛见到恶鬼罗刹现世。”
千代保继续说道:
“妾身死里逃生,逃回大阪后见到一位高僧,河内国门真庄愿得寺的住持。我向他讨教佛学,问他当时选择了后退的人是否会堕入地狱、我自己又是否会堕入地狱。听说那位高僧曾经犯了什么罪而遭本愿寺放逐。总之,他回答了妾身的问题。高僧说,末法时代,凡愚之人不可自救,因为阿弥陀的本愿是普度众生。“前进方得极乐”这句话是教人自救,这就和宗门教义相悖。至于“后退即是地狱”这句话,阿弥陀怎会教出这种胡话来!多么愚蠢的便宜话啊!那位住持如此怒斥:
“‘为佛法参战,不从者即破门,破门即堕入地狱。’‘一向一揆’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果说,这些话都有悖于宗门教义,那大家岂不是自讨苦吃?
“‘贫僧每当听到众生被那些只言片语的论经所迷惑,顿感耳边有无常狂风呼啸。’妾身永远忘不了那位高僧的这句叹息。后来妾身嫁给主公,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日子,可天不遂人意。在织田形成包围圈的那一刻,妾身便暗自发誓:胜败无凭,万一主公败了,绝不能让伊丹百姓沦落至长岛那样的死法。神佛必定是为了伊丹百姓才把我从长岛的无间地狱里拯救出来,妾身深信这一点。
“然后,围城开始了。
“只要是妾身能搭上话的人,妾身都会劝他们说不论前进与否皆可往生极乐。大多数人听了妾身的话,就会帮助妾身。至于那些妾身搭不上话的人,妾身要让他们相信:神佛就在身边。”
村重想到,千代保不光受到宅中侍女、小厮的爱戴,城里许许多多的士兵、百姓也仰慕、崇敬她。只要千代保在场,许多人都会恭敬地低下头。原来那不仅因为千代保是村重的侧室,而且因为他们都受过千代保的教诲,愿为千代保效劳。
所以千代保能创造佛罚。
“背弃大阪的安部人质离奇死亡,不敬佛法的南蛮宗所取首级露出凶相,刺杀无边的大恶人被不知所踪的弹丸击中。百姓必会将这些看作冥罚,继尔,他们就会认为神佛一直在看着他们。这样一来,妾身就能让这些迈向死亡的百姓安心。”
村重从未相信过那些事是佛罚,一瞬都没有,但城内的确流传着佛罚的流言。
“主公自然不会相信妾身的这些小动作是冥罚。您是披坚执锐、刚猛足以自救的武士,当然犯不着使出伪造冥罚这种手段。您一定觉得妾身所为滑稽可笑。
“然而,恐怕这座城里的大多数是不可自救的弱者。末法乱世,只言片语便可迷惑世人。或许伪造祥瑞、拯救人心才是世所常见吧?”
村重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此时此刻,城中民心依旧安稳。平民屏声静气地挨过了夏天,光是这一点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村重居然完全没察觉到古怪。事到如今,村重方才陡然觉察到了不对劲。当时知晓无边之死的百姓,他们的那股怒火、那份悲伤,究竟消失到何处去了呢?
没错。落雷劈死了杀害无边的凶手能登,百姓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安静下来——大恶人已受天罚。天道有常,报应不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佛祖在天上看着呢——百姓的怨气得到了纾解。
若能登被铁炮击杀,说不定就没有这样的效果了。不可否认的是,对百姓而言,那仍将会是一根救命稻草。
“妾身一心想着将死之人,若妨碍了主公施展武功谋略,就请您责罚。妾身本该在那时的长岛就往生极乐。”
说完,千代保闭上双目,虔诚诵佛。
灯下的释迦牟尼佛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