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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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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瓦林能登放炮的人只能潜入宅邸、藏身屋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那人即便顺利射杀能登,仍然没有退路。就算他能暂时避开村重和御前侍卫的视线,却怎么也不可能避开宅邸中的众多近侍和侍女。可假如反向思考:宅中有人打从一开始就同放炮者沆瀣一气?

宅邸是村重日常起居之处,衣食住行一切事皆在此作备,更是村重休憩睡眠、接见客人的场所。负责安排宅邸中人做事的正是千代保。放炮者和宅邸中人串通,早就潜入了宅邸,只待向能登放炮的时机。若是如此,这件事绝不可能瞒过千代保。

既然宅中有放炮者的同伙,那么铁炮来源就不言自明了。郡十右卫门说,在能登死去的那一天,没有铁炮送入本曲轮,且铁炮库借出去的记录全部在案。也就是说,铁炮早在那一天之前就被带入本曲轮了。

守卫本曲轮的铁炮足轻每天都要先去仓库借出铁炮,任务结束后再还回仓库。铁炮库不会遗漏借出在外的铁炮。因此哪怕获得铁炮足轻的协助,宅邸中人也没法携带铁炮潜入宅邸。如此想来,放炮者的身份便只剩下一个。

村重缓缓转头。肤白胜雪的千代保亭亭玉立在阴影中。村重说:

“放炮者是杂贺众吗?”

“是。”

说完,千代保静静地走到村重身边坐下。村重盘腿,千代保半跪,二人一同朝释迦牟尼像合掌。

立刻拔刀砍了她!冲动如潮水般袭来,又如潮水般退去。村重说道:

“不否认吗?”

千代保用清澈的声音回答道:

“既然摄津国主大人这么问了,妾身又怎能说谎?没错,是妾身委托杂贺众朝瓦林能登大人放炮的。”

本曲轮的守卫,除了村重的兵就是杂贺众。杂贺众携带着自己的铁炮。尽管十右卫门在能登死的那一天解除了杂贺众的守备任务,可在那一天之前,杂贺众是可以带铁炮进入本曲轮的。想必有一名杂贺在前一天的守备任务结束后假装出城,但其实潜入宅邸,藏了一晚。

这番推理所得出的结论令村重感到困惑。

向瓦林能登放炮之人背后定有反贼指使,只要抓住放炮者,就能揪出那个意图把村重赶出有冈城的反贼。为此,村重命十右卫门彻查,还下地牢拜访官兵卫,甚至不惜向神佛乞求智慧,终于让他想通了放炮者及其指使者。可是千代保真的是谋叛者吗?千代保会像村重当年放逐池田胜正那样将自己从有冈城赶出去吗?

困惑、怀疑……少顷,村重不禁对自己的推理产生了一丝怀疑,但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于是问道:

“是谁收买你?是谁教唆你向能登放炮?”

像村重预料的那样,千代保摇了摇头,说道:

“无人唆使。一切皆是妾身个人所为。”

“春天那场夜袭时,替换检首头颅的人也是你?”

“主公英明,慧眼如炬。对,是我吩咐侍女捡回那颗被丢弃的凶相头颅,替换了桌上的首级。”

“你助长了城内一向宗门徒的气焰,一名南蛮宗信徒被活活烧死了。”

村重说完,千代保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确实,这令妾身心痛。可能听起来像托辞,但妾身没有一天不在祈祷那人能抵达南蛮宗的极乐彼岸。”

值此乱世,说什么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之死而心痛,怎么听都像是谎言。可在信奉兵者诡道的武将村重的眼中,千代保的这番话却透着真诚,绝非虚情假义。

“那么,冬天的那件事呢?安部自念遇害的那天,是谁教自念站在那里的?”

千代保微笑着说:

“也是妾身。”

“自念知道自己会死吗?”

千代保似乎没料到村重会这么问,略微一怔。

“当然。为了洗刷家族的耻辱,自念大人本就怀着一颗前往西方极乐的心,他很痛快地应承了妾身的要求。真不愧是武家之子,品行高洁,令妾身钦佩至极。”

村重毫无愤怒之情。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他的胸中充满了疑窦,如坠入雾中。

冬、春、夏,三个事关有冈城存亡的紧要关头。

村重想尽千方百计——如何与人谈话,如何分配长枪和铁炮……他绞尽脑汁才勉强保住城池不失。然而千代保于村重肘腋之下处处生变。究竟为什么?

“佛罚……”

村重呢喃道。难道被牢里的官兵卫说中了?

“千代保,莫非,你想施下佛罚?”

“主公,妾身岂敢。”千代保稍稍将身子后倾,“妾身仅仅是一具愚钝的肉体凡胎,怎敢妄自代替神佛惩罚!妾身只不过是……”

千代保双手合十,像是在请求某人的同意,接着徐徐俯首道:

“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相信佛罚的确存在。”

“他们是谁?”

“自然是……”灯火摇曳,千代保的面容宛如观音,“百姓。”

“百姓?”

村重哑然。

百姓。那些植稻种菜、织布锻铁、造房打井、经历酷暑与严寒都能活下来的人。哪怕被有冈城的木栅栏包围,哪怕被织田大军团团围住,在这一无所有的围城里仍有成千上万的百姓。

“你是为了让百姓相信有佛罚,才引导自念自杀,替换武士首级,射杀瓦林能登?”

“是。”

千代保保持合掌姿势,轻声说道。

村重突然想起千代保是本愿寺坊官的女儿。加贺、南摄、伊势、三河、能登……各地都有“一向一揆”的火苗,千代保也参与了吗?村重顺口问道:

“你是想借佛罚煽动百姓,在北摄掀起反叛?你是受父亲的指使吗?”

“主公,”千代保放下双手,语调深沉、平静,“妾身早已回答过,没有受任何人教唆,一切皆是妾身个人所为。主公说我煽动百姓,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不明白,不明白啊,千代保。”

村重语带愠怒,不觉焦躁起来。面对这位年轻的侧室,他还是头一回流露出愤怒。此时此刻,千代保在村重眼中已不再是美丽的侧室,而是面目不明的存在。

“巧言令色的家伙,竟敢愚弄我?别再装神弄鬼了,你杀害自念、调换首级,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人相信佛罚。你到底想干什么?”

“主公,”千代保眼带忧愁,答道,“妾身所答句句属实,绝无半点儿诓骗。主公之所以不明白,大抵是您出生于武家,是刚猛武士的缘故。”

“千代保,不要东拉西扯了。你难道以为自己逃得了罪责?你在有冈城内闹出这么大的骚动,我身为大将,想不斩你都不行。”

“主公,求您在处决妾身时一刀了断,不留痛苦。妾身早知必死,但,多少还是怕疼的。”

接着,千代保端正坐姿说道:

“主公,请恕妾身问您一个愚蠢的问题:您认为百姓最害怕什么?”

“当然是死。”村重不假思索,当即答道,“人最怕的就是死。”

“那么主公您最害怕的也是死吗?”

“我?”

村重身形微微晃动,笼手的甲片发出“咔嚓”一声。这笼手不知多少次挡住了敌人的刀锋,将村重从断手致死的厄运里解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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