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卫是怎么说的?
对,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摄州大人,您早就知道佛罚的真相。”
正是。官兵卫所言非虚。
此刻村重方才发觉,自己确实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有冈城里第一次出现与佛罚有关的事件。
当然了,有些人会把下雨刮风之类的现象也看作是冥罚、神的旨意、天道报应。有些人哪怕踩到马粪都会像露出受了天谴似的表情。但村重所想的不是这种鸡毛蒜皮之事,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左右城池命运的事件。
那还是在春天。
拜高山大虑率领的高槻众和铃木孙六率领的杂贺众那场争功所赐,城内掀起了无聊的争斗。立功心切的大津传十郎正巧撞上来,村重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带着高槻众和杂贺众发动夜袭,一举斩杀大津。然而,荒木家中无人识大津长相,无从确认大功究竟归高槻众还是杂贺众。高槻众信奉南蛮宗,杂贺众信奉一向宗,城中立时分为实力悬殊的两派,引发各种各样的事端。当时就发生了一件怪事。高山大虑所取得的首级在检查时尚无异相,忽然不知何时就成了单眼紧闭、紧咬嘴唇的大凶相。
那时,城内就有了佛罚的传闻。南蛮宗不崇佛法,不敬古神,所以高山大虑取得的那颗头颅显出凶相。这无疑是神佛的惩罚,警示世人引以为戒……因为这波谣言,南蛮宗做弥撒的小屋被烧毁,闹出了人命。
村重重罚了纵火者,可他没有进一步追究首级变化之谜。武将争功有可能很精彩,也可能变得很丑陋。自夸自耀、贬损他人之类的行为屡见不鲜。想来是什么人为了偏袒杂贺众,故意替换了头颅。
但是,武家争功虽然常见,却极少有人去替换已经检查完毕的首级,因为这等于对大将不敬。明知如此,村重却仍然没有深究这件事。
村重或许是在恐惧。是谁替换了头颅?他敏锐的直觉仿佛在说,若细究此事,必会查到他极不愿看到的结果。
武士取得首级,把首级带回大本营。首级需要经过化妆,再交由大将检查。
负责给头颅化妆的人是谁?换句话说,从武士取得首级到大将进行检查之间,这些首级在谁的手里?
对了。再往前追忆,佛罚谣言的初次出现,甚至不是在首级争功事件中。
第一次莫不是在冬天?去年十二月,大和田城的安部二右卫门开城投降织田,阻断了本愿寺和有冈城之间的通道。首当其冲直面织田大军的两扇门户——高山右近的高槻城与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开城投敌固然令人扼腕,但大和田城投降更令村重始料未及。应当立刻斩杀安部的人质安部自念!家臣们的控诉不绝于耳,就连安部自念自己都想自裁以求往生极乐。可是村重拒绝了,他将自念投入牢中。村重此举的动机已被官兵卫看穿。
村重本想将自念和官兵卫一起关在地牢,但总觉得似有不妥——在官兵卫身边安放任何人都是一种危险。于是他决定重新打造一座牢笼。牢笼未建成时,村重决定先把自念关在宅中仓库。牢笼仅需一日便可建好。但就在那日,在看守极其严密的情况下,自念惨死于仓库。
自念死得诡异。他明明白白是中箭而亡的,现场却不见箭矢。仓库里只有自念一人。通往仓库的走廊上有御前侍卫守备,此外无任何人经过。仓库外的庭院中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雪上没有足迹。
随着自念的离奇之死流传出去,城内便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风闻言事:安部二右卫门背叛了大阪本愿寺,因果报应便落在了年幼的自念身上,肉眼不可见的箭矢射入了自念的胸膛……村重认为,什么肉眼不可见、什么佛罚都是无稽之谈,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念之死令他毛骨悚然。
为了弄清自念之死的真相,村重初次造访地牢里的官兵卫。村重细说事件本末后,官兵卫提出质疑,发出嘲讽,吟唱狂歌。那首狂歌便蕴藏着揭示凶手身份的线索,村重藉此推理出了真相。杀害自念的人是森可兵卫,村重饶了他一命,随后他死在了战场上。
此时此刻,村重猛然察觉真相没有大白。
可兵卫想杀死自念,但背后也有自念自身的因素,那就是自念手持烛台作为黑暗中的目标。假若长枪稍许偏左或偏右,就达不到佛罚的效果,自念必须牢牢地站在计算好的方位上不动才行。这会是偶然吗?自念极欲自绝,以求往生极乐,莫非是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个法子,叫他手持烛台站在某个地方?也就是说,自念之死是他人从旁协助的自杀!
若真是如此,谁能和被囚于仓库的自念深谈?谁能给仓库带去火盆?换句话说,谁在照顾自念?
冬天的人质之死、春天的武士争功、夏天的铁炮事件,这三件事构成了佛罚流言的依据。如果将这三者联系起来……
三件事的共通点是什么?
释迦牟尼像微微一笑,高举右手做出施无畏印,那是不必敬畏真理的手势。佛像左手低垂做出与愿印,村重曾听僧侣说,那是普度众生、满足众生所愿的手势。佛是拯救苍生的存在,因此不会惩罚世人。不过,人生跌宕起伏,人们仍会心怀畏惧地嘀咕那该不会是佛罚吧?在这片乱世秽土,如不幸生而为民,就只能在修罗场般的陋巷里苟且偷生。百姓不曾犯罪作恶,却承受着罪责惩罚的日子。正因为如此,不论多么高德的僧人,不论他们多么热忱地宣扬佛祖慈悲为怀、广大无边,人们真正恐惧的还是命运无形的惩罚。村重陡然感到眼前这尊拯救苍生的释迦牟尼像正对自己发出嘲笑。
冬天,照顾安部自念的人是侍女。
春天,为首级化妆的人也是侍女。
接下来是夏天……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有人打开了拉门。明知村重就在佛堂中,敢不支声就开门的只能是那个人。村重身后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主公,夜深了,不妨歇息吧?”
摇曳的火光下,村重注视释迦牟尼像,开口问道:
“千代保,指使放炮之人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