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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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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一天就开始了。

铺了地板的宅邸大厅里悬挂着八幡神的画轴。村重让来者先在别室等待,再依次单独传唤至大厅。

大厅里没有护卫,只有村重和被传唤者。当然,为防万一,强健的武士同时在隔壁房间里待命。不过开口交谈的只有村重与被问询者。

率先被传唤的是杂贺的下针。他刚满三十岁,身材矮小,眼神呆板,缺乏生气。是因为身份卑微而对国主村重心怀忌惮吗?但下针的举止并没有透露出胆怯,只是眼神阴暗了些。村重心想:这的确是久经沙场之人的眼神。

“您找小人来,有何吩咐?”

他居然先开口了,的确有些粗鲁。

“你就是下针?”

“大家是这么叫的。”

“也就是说,不是你的本名?”

“不是。下针乃诨名,人们夸小人是连吊着的针都能命中的铁炮高手,就给小人取了下针这个诨名。只因在战争时期这个名字更方便,小人干脆以这个名字行走。”

“你的铁炮技艺很高超?”

“大家是这么说的。”

下针应该已经听说了村重传唤自己的理由,于是村重闲话少叙,直入主题,问道:

“安部自念死的那天早晨,从你所处的瞭望楼能看到关押自念的仓库,对吗?”

“是。但那时小人并不知道仓库里关押的是何人。”

“你当时携带弓箭了吗?”

下针露出惊讶的表情,回答道:

“小人擅使铁炮,不会携带弓箭。大人可以去问其他杂贺众。”

村重点了点头,心道果然如此。

“那么,自念死时,你有没有留意到什么?”

“这……说到这个,”下针稍稍坐正身子答道,“大人,您的家臣说听到了安部大人的尖叫,但小人没有听到类似的声音。小人听到的是铠甲碰撞的响动声,接着就好奇地朝大人您的宅邸那边看。”

“是吗?你看到了什么?”

“小人的眼力在夜间虽不差,可距离过远,只能看到小小的火光。”

“火光?”

村重抬起了眉毛,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下针波澜不惊地继续说道:

“没错。小人认为那是手持烛台的火光。火光忽然跳了一下,就灭了,我想多半是那人受了伤、烛台掉落的缘故。然后看到类似火把的火光聚过来。”

那应该是十右卫门他们举的火把。村重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你看到了几支火把?”

“两支。”

“你确定没看错?”

下针放肆地笑道:

“除了略懂铁炮,小人的记性也出名。那一日,小人看到的火把,不,是类似火把的火光,毫无疑问只是两支。”

村重赏给下针些许银两,命他退下。

下一个是伊丹一郎左。

确切地说,他叫一郎左卫门。当这座有冈城还叫伊丹城的时候,国人众伊丹家已将此地作为居城,一郎左就来自于伊丹家。他年约二十四岁,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但铁炮技术一流。说到有冈城所处的伊丹之地形地貌,没有比他更懂的了。他原本深受伊丹家信任,受派遣前往堺港购买铁炮,但也因此遭谗言中伤,曾流亡过一段时间。伊丹家后来为村重所灭。按理说,一郎左应该视村重为家族仇人,然而在这个时代,为仇人效力并非稀罕事。

村重问道:

“你和乾助三郎搭档守备,是吗?”

“如主公所言。”

一郎左的回复非常沉着。

“天亮前,你听到安部自念的声音了吗?”

“属下听到了,但无法断言是自念大人的声音。”

村重略感意外。一郎左的说法很严谨,将想到的和听道的区分得非常清楚。一郎左原本是这样的武士吗?村重稍感惊讶,再次问道:

“那么你听到的是怎样的声音?”

“是惊讶的声音。属下以为,那不像是人在临终前发出的痛苦叫声。”

村重抖了抖眉毛。一郎左的回答,条理过于清晰。莫非因为事发已数日,他早就盘算好该如何作答了?村重这几天迫于无奈,未能专心调查自念被杀一案。他不禁心下懊悔,要是早点儿问询御前侍卫就好了。

“之后呢?”

“助三郎大人立即打算跑去查看,但属下劝阻了他,提议让属下先去看看。”

“唔,你为何不让助三郎去,而要自己去?”

“因为助三郎大人配有持枪,属下以为,与其让他进入仓库,不如让他在外守备。”

持枪也称短枪,比足轻所用三间枪略短,多为武士所用。根据使用者的身高,长度为身长的一半至两倍长。

“属下所持的武器是铁炮和打刀,于是放下铁炮,一手在篝火上点燃准备好的火把,一手拔刀向仓库跑去。”

的确,若与歹人在狭小的仓库里打斗,助三郎体形魁梧,又拿着持枪,情况极为不利。村重认同了一郎左的判断。

“原来如此,继续说吧。”

“遵命。跟着属下赶到仓库时,郡十右卫门大人和秋冈四郎介大人已然到了。自念大人仰天躺倒在地。属下听到了十右卫门大人和四郎介大人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他们让自念大人‘振作一点儿’的呼喊声。”

连村重没问的事都回答了。一郎左是想说,十右卫门和四郎介的行为并无可疑之处。如果他抢先回答的动机是维护同袍,就有可能是撒谎。村重的脑海里霎时闪过这个念头。

但村重转瞬间又想到:眼下还不是判断撒谎与否的时候。况且直觉告诉他,一郎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撒谎。

“是吗?你还留意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一郎左深深地俯首道:

“属下有罪。自念大人丧命时,属下未曾留心周边的动静。”

村重心知不能在这一点上苛责一郎左。宅邸有人被杀,若在往常,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查歹人。但一郎左既然受命保护自念,首先留意的自然是自念的伤势。因此一朗左绝对不算是疏忽。

“是吗?退下吧。”

村重说完,一郎左便退下了。

下一个传唤的是森可兵卫。可兵卫和扎根于阿波国的国人众森家有戚,森家则和毛利家沾亲带故。森可兵卫三十岁,身形高大,留着豪放的胡须。荒木与本愿寺关系甚笃,森可兵卫起初是作为本愿寺使者的护卫而来到有冈城,后来留在了城里。他精通十八般武艺,擅使长枪,技艺之精湛,几无敌手。但他的直觉迟钝,也没有上位者的器量。诚惶诚恐的森可兵卫和村重面对面地坐着,他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安部自念死亡当夜,你在城墙边监视,对吗?”

村重问道。可兵卫答道:

“是……是的。”

他的声量很大,却没有抬起头。

“我问你,不在仓库前反在仓库外围监视,为何?”

可兵卫没有站在仓库前监视拉门这个唯一的入口,而是选择站在隔着庭院的城墙边上。可兵卫用粗嗓门回答道:

“嗯,这是首领大人的吩咐。”

首领是指郡十右卫门。

“十右卫门具体如何说?”

“如果在拉门外朝外监视,就变成背对自念大人了,很危险。可如果面朝拉门监视,或许难以察觉从背后接近的歹人。因此首领大人在天黑前命属下远距离监视。”

村重颔首,换作自己,多半也会下达同样的指令。

“好。我再问你。你为何没有步入庭院?”

命案仓库外的庭院不过是徒有庭院之名的空地。以雪地上的足迹推测,可兵卫绕开了庭院。

可兵卫粗声答道:

“属下这种身份,怎敢轻易踏入主公的庭院?属下绝无怠慢之意,而是一心想着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你这份忠心值得表扬。”

“感激不尽。”

可兵卫高声喊道,额头在地板上叩出了声响。

“抬起头,可兵卫。自念死去的那个早晨,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可兵卫直起上半身,虎躯微微一震,片刻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天亮前,属下听到自念大人‘啊’了一声。仓库外似乎有烛台掉落,自念大人也倒下了。属下本想赶紧冲过去,又想不该践踏庭院,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几位同僚陆续赶到,属下便想现在赶去怕也派不上用场,不如继续留在原地仔细监视接下来的动静。”

村重点头说: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歹人?飞矢?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兵卫再次将额头贴在地板上,答道:

“属下愚钝,什么都没看见,甚是惭愧。”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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