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它们。椋鸟。从东方飞来,掠过山峰,仿佛极具毁灭性的黑色雪崩从山坡倾泻而下。鸟群的巨大阴影笼罩着萨加斯教堂的钟楼、宪兵队和学校,遮蔽了中心监狱上方的天空,冻结了正在那里放风的囚犯,让他们以为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浓密的羽毛云在小镇的高速公路出口处散开并重新组合,变得越来越紧实,然后又被分解成一根根细丝,紧紧缠绕住高架桥后面的阿尔沃河岸上的树梢。
此时此刻,一周前收到保罗短信的加百列刚刚赶到萨加斯。
我有两周假期。如果想拿回朱莉的吊坠,就来吧……我每天下午都去钓鱼,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去见保罗前,加百列先去了悬崖旅馆,罗穆亚尔德·坦雄的妻子接待了他。旅馆几乎客满,但7号房的钥匙仍然挂在墙上。加百列订好房间,用钥匙打开7号房的门,把运动包放在床上——瓦尔特·古芬的,他一直没有扔掉。
回到这里的感觉怪怪的。什么都没有变,包括家具和迷你冰箱里的酒,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湿气和木漆味。加百列推开那扇通往停车场的门,石灰岩峭壁一如记忆般雄伟壮观。萨加斯永远不会改变——一张真正被锁进相册的照片,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兴趣翻看。
加百列静静地站在旅馆门前。鸟儿依然在盘旋,勾勒着代表“无限大”的符号:两个完美而接近的椭圆。一瞬间,加百列似乎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今天是几号?他打开手机屏幕:11月6日。
一年前的今天,他在这里的7号房醒来。
萨加斯以北十公里,蓝色的阿尔沃河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慵懒地流淌着。保罗时不时地辨认着被自己影子遮住的鳟鱼——它们正在岩石缝隙里安静地打盹。他站在河中间,挑起鱼竿,将鱼饵挂上鱼线,然后对准鱼儿抛竿,任凭鱼竿随着自己手腕的动作在水面上翩翩起舞。一台装满冷饮和三明治的小冷柜正在长满松树的沙洲岸边等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失联呢。”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保罗转过身,收回鱼竿和鱼饵,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回到岸边。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放下装备,深情地拥抱加百列,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对方右锁骨处的伤疤上。
“你看起来很累……”
“总是睡不好。”
保罗俯下身,从小冷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加百列从波兰回来后,之后虽然也有过几次电话和短信交流,但几个月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此刻,他们并排坐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
“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依然空白。十二年的缺口,可能永远都补不上了。不幸的是,这样的失忆随时都会发生。”
“的确很糟糕。”
“习惯了。”
保罗喝了一口啤酒。
“你还住在悬崖旅馆吗?”
“是的,明天一早走。”
“那里人满为患,监狱也满满当当的,游客络绎不绝。7号房还空着吗?”
“是的,我已经开好房了。”保罗突然有些懊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你为什么偏偏今天回来?整整一年之后?我一周前就给你发短信了。”
“我也没注意日期。一个小时前我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没错。至于房间,我没想太多,可能只是追忆一下罢了。”
“上周还是美丽的蓝天,你知道吗?黑死病在我发短信的第二天就占领了小镇,就像去年一样,我查过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那些鸟也回来了,在一年后的同一天:11月3日。据广播里的专家说,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巧合,椋鸟在同一天回到同一个地方,回到了上次迁徙途中的栖息地是同一座城镇,甚至是同一棵树……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回来了,鸟也回来了。”
“是有点奇怪……”
保罗默默地看着两只正努力爬上一块鹅卵石的圣甲虫——一只金色的,一只翡翠色的。阿尔沃河岸很少出现这种颜色的甲虫。
“我没告诉过你吧,你上次离开萨加斯后不久,椋鸟也离开了,在一个黎明。你来了,它们也来了;你走了,它们也走了。”
加百列耸耸肩,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意义。保罗总喜欢在没有联系的地方寻找联系。后者拿起自己放在小冷柜旁的裤子,在口袋里翻找着,然后把一个小密封袋递给加百列。
加百列打开袋子:吊坠滑进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