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为《棋手》。
一个被剥了皮的女性,面向一张玻璃桌中央的棋盘,正在努力思考,双手搭在棋盘两侧,两只眼球盯着对弈的棋局。
大脑在敞开的头盖骨下闪闪发光,威尼斯面具般的脸颊与脖颈优雅地分离,背部皮肤已被剥离了肉体,一块块割开的肌肉构成一双展开的翅膀,闪亮的脊柱仿佛一条白化了的象牙蛇。
加百列跪在地上,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指骨和河流般的静脉。这个曾经是他女儿的可憎的东西,仿佛被巨大的虚空偷走了每一个细胞,那瘦削的脸庞、熟悉的轮廓、思考的姿势、嘴唇的褶皱……
是她,是的,是她。但又不是她。眼前只是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塑化有机物,一个被抽干了水分、又被充了气的硅胶模型。她没有丝毫的人性痕迹,只有稻草人般冰冷的恐惧。
当灼热的愤怒攫住头骨,加百列猛地站起来,再次凝视眼前的生物。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棋盘:卡斯帕罗夫的不朽……所有细枝末节都天衣无缝,却唯独不见被遗落在旺达·格什维茨胃里的白“车”。这证明俄罗斯人曾经来过。
加百列冲出展厅,来到走廊,喉咙因拼命抑制的啜泣而不断地肿胀。不,不,不。十二年里无休止地被触摸、被观赏、被拍照,从一个展览到另一个展览,从未安息过。
他轻飘飘地降落到楼下,穿过旋转门,站定在空荡荡的前台走廊上。墙围上布满了夜灯,在地板表面投射出蓝色的圆锥体阴影。这个建筑里一定安装了警报器,但也许不会二十四小时启动,德米特里·卡里宁应该还在这里,在其中一扇门的后面。
加百列默默地推开一扇扇门:会议室、放映室……黑暗中出现了五级台阶。他拾级而下,潜入一条更窄的走廊。这里夜光轻柔,甚至能听到远处飘来的音乐声,他屏住呼吸。
古典乐……钢琴……
加百列跟随音符,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站定。门上挂着一个小盒子,差不多在头顶的位置,闪着绿灯,应该是某种安全装置,似乎没有被激活。加百列转动门把手,推开门,发现那是一扇开向外面的门,确切地说,是开向建筑后部的一片水泥地。显然,这是专门为工作人员设计的出入口,无须经过前台就可以在楼里四处走动……
他穿过门,踏上水泥地,继续往前走。音符继续轻盈地流淌,最终将他带进一个套房:外面房间的油毡地板上放着一口棺材,里面是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棺材里浸满了黏稠的醋栗色液体;一个连接着散发强烈丙酮气味容器的水泵正嗡嗡嗡地将液体吸入棺材。一切都是由电脑控制的自动化操作。容器右侧是一张钢桌、一盏双焦无影灯和若干手术设备。加百列一眼认出了堆积在角落里的蓝色床单,与阿贝热尔照片上的一样。毫无疑问,在卡里宁处理尸体之前,阿贝热尔曾在这里让尸体“永生”。
一个杀手联盟。
肖邦的小夜曲。迷人而悲伤的旋律正从里面的房间飘出,一束光透过微敞的门缝射在油毡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加百列的脚下。怪物就在墙的另一边。
加百列默默走到微敞的门前,僵在了原地,里面正上演一幕恐怖剧:两具赤身裸体的女性肉体,被剃光了毛发,坐在一个钢制立方体上,背对背,形成完美的对称——同样二十岁左右,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形。虽然一个完好无损,但另一个正在被剥皮,腹部皮肤摊开在躯体上。数百根电线、细针、钉子和螺丝将她们固定成两个学生木偶——手臂高举,低着头,下巴张开……加百列确信,这一定就是那两具仓库尸体的替代品……另外两个被俄罗斯人绑架的可怜的受害者。
从33转唱片机刻槽中逸出的旋律似乎出现了不和谐音。加百列突然感觉一股气流掠过后脖颈,接着在一把手术刀刺入脊髓前猛地闪到一边,刀刃在他的左脸颊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细线。德米特里·卡里宁趁机将武器插入距离加百列喉咙两厘米的右肩锁骨处的派克大衣,刀尖刺进了肉皮。加百列尖叫着用力推开对手。教授趔趄着撞上钢制立方体,帽子被甩到了空中。两个挛生木偶瞬间失去平衡,彼此纠缠的电线让它们的躯体陷入疯狂的扭动,就像突然复活了一样。
加百列没有给正挣扎着起身的卡里宁太多时间,他猛扑过去,拼尽全力地落下拳头。那两个木偶像疯狂的杂技演员般在他们的身边跳着舞。两个男人同时摔倒在地。加百列迅速压制住对手,顾不上右肩的疼痛,挥舞着两只拳头猛砸向教授的脸,仿佛一只愤怒的大猩猩。
“多少人?你杀了多少人?到底要多少尸体才能养活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加百列的血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与卡里宁的血混合在一起。教授的抵抗明显在减弱,老人的鼻子歪向一边,张开大嘴猛烈地吸气,红红的牙齿闪闪发光。他用俄语喋喋不休地说着加百列听不懂的话,痛苦的脸上仿佛带着虐待狂般的奸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不是害怕死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