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保罗的语气。
“你知道这世界上一共有多少种死法吗?一百四十种。其中有些相对高调且易于识别,即使对于新手也是一样:溺水、勒死、吊死、枪杀;而有的则较难判断且需要专业知识:梗死、动脉瘤破裂、肺栓塞……一般来说,即使困难重重,在当今科学手段的辅助下,法医也会设法为死因命名。但‘空白尸检’依然存在,在没有明确结论的情况下,法医仅能采用排除法,即受害者的死因不是a或不是b。没有人知道真相,这位受害者就是这种情况。”
艺术家指了指那个胎记。
“我非常喜欢这幅作品。这或许是一个悖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补偿。我对自己说,即使死因不明,死者仍然可以为人所知。所以,我在没有暴露脸的情况下展示了她的身份,这要感谢她大腿部位这处非常有特点的斑块。与其他胎记不同,这个图案似乎能让人安静下来。对于即将死去的人来说,死亡的未知性可能充满了甜蜜且无痛,而我想把这种平静转录下来。”
保罗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胡言乱语,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从网上找到的玛蒂尔德的照片。
“是她吗?”
艺术家仔细看了几秒钟,耸了耸肩。
“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很明显,我必须保密。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死人和活人的状态也不一样。请想象一下,历时五年多的创作历程,我见过几百具尸体,本次展览仅仅是其中一部分。不过或许可以在同名书《停尸房》里找到更多照片,艺术中心的书店就有售。”
艺术家抬起头,尽力捕捉保罗的目光。
“但你是谁?记者吗?”是
时候了。保罗把警察证推到他鼻子底下。
“宪兵队上尉保罗·拉克鲁瓦,我是来调查几件令人不安的失踪案的。这个女孩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2011年在奥尔良被绑架,左大腿上有一个马头状胎记。”
一对夫妇走了进来。艺术家转过头,把保罗拉进角落。他已经摘下帽子,拿在手里。
“你是说,这个女的……?在失踪两年后出现在了我拍照的解剖台上?”
“完全正确。”
艺术家失神地靠在墙上。保罗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短又粗,就像十根鸡尾酒香肠。
“把照片给我,我再仔细看看。”
保罗把手机递给他。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盯着屏幕,似乎迷失在了曲折的记忆深处。
“应该是我的联系人从停尸房抽屉里取出尸体,放在了解剖台上。我只记得是个女孩,青春、美丽,令人印象深刻,仿佛一朵田野里枯萎的花,太不幸了……”
保罗的内心仿佛有团熊熊燃烧的大火。
“你刚刚说‘空白尸检’……所以当你看到死者的时候,法医已经在她身上动过刀了?”
“是的,她身上的确有典型的尸检伤痕。”
“就是说已经启动司法调查了?尸体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说过了,法医并不会给我细节。请试想一下:我和我的联系人一年也就见两三次面,他冒险允许我在晚上进入停尸房,肯定和我交流得越少越好。我拍完照后他会检查所有照片,确保没有拍下脸。有时他会简单说说死因,有时还会对受害者评价上两三个字,仅此而已。”
保罗迷路了。如果启动过司法调查,就意味着必然存在用于识别dna的尸检记录,那么结果应该会与基因库中玛蒂尔德·洛梅尔的dna一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尸体经过解剖并被锁进了停尸房的抽屉,却没有dna记录?贩卖尸体吗?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掠过。那一刻,冷汗冲遍了全身,他就像电影中被慢动作困住的囚徒,转向那只“大眼睛”,那口足以把他吸入的巨大的黑井,瞳孔缩成小小的椭圆,就像日全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第一次看到它时如此震惊了。
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保罗尽力滑动屏幕。
“还有她……你见过她吗?”这一次,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毫不犹豫。
“是的,我见过。很不幸,是在同一个解剖台上。2017年,我拍下一幅名为《中毒》的不朽作品,主角就是她。但她似乎比照片中年纪大一些,但我敢肯定,就是她。”
保罗瞬间被无情的巨浪吞没,接着被拖入了漩涡、剥夺了氧气。他就这样在东京宫一个阴森森的房间里,突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朱莉就是“中毒者”。
朱莉死了。
附近传来塑料的沙沙声,那对夫妇还没有离开。保罗冲到他们面前,挥舞着警察证,双腿软绵绵的,怀疑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出去。”
参观者没有说话,困惑地转身离开了。保罗回到阿贝热尔面前,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要还在海浪中翻滚,哪怕被卷起、被吞没、被撞击,他都不会倒下。但必须尽快,一旦潮水退去,他就会被无情地搁浅在海滩上;只有那时,他才会哭出全身的泪水。
艺术家转向那只“大眼睛”,盯着它,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两条法令纹就像鲨鱼鳃一般挖开他的脸颊。
“难道……她的尸体也不见了?”
“我需要那位法医的身份。”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双手抱头。“我没有别的选择吗?”
“是的,立刻,马上。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他是谁,所以,请别浪费我的时间。”
艺术家咬紧牙关,盯着那个瞳孔,几秒钟后叹了口气,迎向警察的目光。
“她是女人,在里昂法医研究所工作,名字是科拉莉·弗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