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欧蒂湾仿佛一口地狱般的墨水井,水流声从石头相互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中微妙地渗出。在这片巨大的海滩上,无论身处哪里,潮水都足以在几分钟之内包围你、抓住你,把你拖入大海,耗光你所有的力气,直到彻底窒息。
三年前,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就是在这里向自己的头开了一枪。此刻,保罗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把手机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灯塔的光每扫过一次,就用好奇的眼睛迅速勾勒着周围的素描像。从这个角度看去,白天应该可以清晰地看到躲在沙丘背后的作家别墅。而对于前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徒步者来说,这里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海水、宁静、大家正沉入绝对的黑暗,仿佛神话里的怪物在迷宫中徘徊?
“吵醒你了吗?”
“不,爸爸,没关系。”
“别告诉我你还在办公室。”
“是的,我睡不着,也不想回家,我在这里感觉很好。”
保罗叹了口气,坐在一块岩石上。海豹低沉的咆哮和哀号穿透夜色传到耳边。刚才在堤坝对面的海王星酒店安顿下来后,有人告诉他,附近的沙洲上已经定居了五十多只野生海豹,而几公里外的索姆湾可能更多大约四百只。
“你那边怎么样?”
“有点进展,布吕内……参加了尸检。毒物检测没有异常,只发现了抑郁药成分。据大卫的主治医生说,他多年来一直服用地西泮。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毫不知情,他的员工也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举动,他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保罗心想,也许比疯狂更糟糕。至少,大卫能看到自己的疯狂。
“马丁尼明天会联系你的,”露易丝继续说道,“目前我们依然认为他死于自杀。”
保罗闭上眼睛,这句话让他感到很欣慰。
“好的……”
露易丝似乎在走动,保罗猜她应该在茶水间泡茶。
“至于那本变态相册,接受讯问的殡仪馆员工并没有注意到大卫有过什么奇怪举动,”她说道,“而且就目前而言,鉴定人员也没有在他的电脑或手机里发现任何东西。他可能已经删除了所有证据,并且……”
“那些照片来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家。大卫是双线作战,他也给作家寄了恐吓信。”
“什么……?”
“凯莱布死后,他来拜访过他的别墅。可能是为了寻找朱莉的踪迹?我还不清楚。他偷走了那些照片,连同《未完成的手稿》的最后几页。我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线索,卡索雷特法官都已经知道了,他会去找地方法官的,地方法官会联系贝尔克警察局并要求对方介入。这里的警察认识凯莱布,他们曾调查过他的自杀案,一两天之内就会来搜查他的别墅,同时进行痕迹检测,这样我们也就不至于走冤枉路。”
“你都发现了什么?”
保罗有些犹豫。一阵狂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尽管冻得瑟瑟发抖,可他依然喜欢空气里海盐和海藻的味道。
“告诉我,爸爸。”
“一个隐藏的密室。那位小说家可能囚禁了朱莉,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
长长的沉默,保罗感受到女儿的悲伤和愧疚。他揉了揉眼角,被裹着一团雾的冷风吹散了眼泪。他站起身,沿海边走着,周围是彻底的黑暗,死气沉沉,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根悬宕在悬崖边的绳索上。
“听着,露易丝,就像我上次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生气。”
“不,你是对的,如果当时我不选择沉默,你们会一路找到凯莱布,找到朱莉,也许她会回来,回到我身边,而且……”
“一切都过去了,谁都无法再回头。大卫也一样,他本可以开口,他知道真相,但他宁愿满足于复仇。你也是害怕……所以请接受我的道歉,原谅我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做好一个父亲。忘了过去吧,我会尽力让一切好起来,和你一起,和科琳娜一起。我们很幸运,还能守在一起,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健康平安更重要的呢?”
保罗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面对女儿,就像他可能会给科琳娜发短信说“我爱你”却始终无法当面对她说出这句话。即使在电话里,即使在给露易丝打电话之前,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些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卑微而可怜。
“没错,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露易丝说道,“我得挂电话了,手机快没电了,我忘了带充电器。随时联系吧,明天见?”
“明天见。”
保罗叹着气挂断电话:露易丝依然喜欢找各种借口终止父女间的谈话。他又拨打了加百列的手机,仍然是语音信箱。该死的,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保罗没有留言,而是回到堤坝上,脑海中再次闪过《未完成的手稿》,一瘸一拐孤独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