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海浪勉强拍打着堤坝。贝尔克像一头死鲸,沉入深渊。
保罗输入门禁密码后穿过空荡荡的酒店大堂。已经十一月了,还有谁会来这种地方睡觉呢?像他一样背井离乡的人?患者的家属?就连萨加斯的酒店都有可能人满为患,为什么贝尔克的酒店偏偏冷冷清清呢?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这里的窗户似乎可以俯瞰到大海,但那也可能是垃圾填埋场,反正黑暗中的二者没有任何区别:不见一丝光,也丝毫没有能证明水域存在的光反射。只有一片无尽的黑色沙漠。
从“迷宫”走出来后,保罗一直毫无胃口。此刻,饥饿开始召唤他,他从迷你冰箱里掏出一堆垃圾食品——花生、巧克力……然后坐在床上吞下了它们。下午茶是薯片,晚上……对于赶时间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最佳快餐。他干笑了几声,打开一罐啤酒,冲眼前的白色墙壁举起杯。
“致所有背井离乡的人!”
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谷歌上仔细地搜索。他先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摄影师、当代艺术、象鼻子小矮人,然后点击图片,很快就找到“迷宫”里那个戴礼帽的小矮人。
其他照片也陆续弹了出来:行乞者、被吊死的狗……
他点击狗的照片,然后打开一个个链接,意外发现了一篇博客文章。原来这张照片来自一本名为《启示录》的书,2012年出版,好评如潮,书中介绍了一位名叫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摄影师,并同时附上了他的部分摄影作品。
据文章作者称,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是一位著名的当代越界摄影家。所谓“越界”,是指热衷于任何令人震撼且违背道德的事物。这些艺术家试图让“性、疾病、异类”成为人类世界的永恒,蔑视一切宗教禁忌,致力于将自己的作品变为“一种精神食粮”奉献给公众。这篇文章并没有提到更多细节,但保罗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书中的某些照片和作品名可谓令人震惊且充满挑衅,比如《尿液基督》展现的是一个被浸在一杯尿液中的十字架,而摄影家的目的就是让天主教会各种利润颇丰的“生意”蒙羞。
保罗故意略过了那些深奥的解读,他的眼里只有一杯浸泡着塑料十字架的尿。他返回首页,输入“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原来这位摄影家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维基百科上的资料也很丰富。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1967年生于鲁昂,长着一张不成比例的脸:水牛般的额头、下垂的左眼睑、玻璃球般的圆家伙。
他一直活跃于纽约、伦敦、柏林和巴黎的摄影圈,声名显赫,经常在世界各地举办巡回摄影展,签过名的作品原件价值连城。据网页上的介绍,安德烈亚斯十岁时得知祖父约拉姆·阿贝热尔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而且曾是犹太人特遣队的一员,即大名鼎鼎的“焚尸炉特遣队”。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部是囚犯,被迫参与屠杀,主要任务是将犹太人扔进焚尸炉……他们是秘密搬运工,彼此间不得有任何接触,约拉姆后来成功偷拍了五张毒气室的照片并藏了起来,甚至在获释后将它们带出了集中营。
年幼的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无意中发现了这段极度恐怖的记忆,他的祖父在日记本里写道:“我本可以像许多战友一样扑到电线上死去,但我最终活了下来。”、“对于我们这种工作来说,如果第一天没有疯,接下来也就习惯了。”
据说,那一刻让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遭到重创并伤痕累累,他似乎瞬间自动继承了某种精神遗产,仿佛可以深刻体验到人类暴行在成千上万受害者身上制造的创伤。从此,他开始利用艺术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投射向整个世界。
保罗继续输入关键词:系列/收藏/展览,并逐一浏览各个网站。这位摄影家的系列主题影展似乎无穷无尽:暴力史,1986年;焚烧教堂,1988—1990年;深渊,1992年;变形,1994年;人类的错误,1995—1996年……不到三十岁的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居然能精准地捕捉到因创伤、虐待、畸形或遗传而被摧毁的尸体所带来的恐怖,用可耻的暴力将这些可怜人冻结在镜头前。他希望借此让观众深受震撼,甚至受伤,将他们拉出琐碎平庸的生活,扔进恐惧,并告诉他们这种恐怖是存在的,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它们必须被展示出来。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还多次在采访中提到有朝一日会创造出最极致的越界艺术品,并由此为其所有作品做出一个必然的结论:它们可以在观众面前呈现“死亡”的不朽。他力求抓住那些不可思议的瞬间——错位的肉体、衰竭的器官、不再膨胀的肺,甚至声称自己正认真考虑举办此项展览的计划,文章下方的链接更是与一个网络摄像头相连,镜头对准一面墙壁和覆盖着白布的地板个呈现其终极艺术品的秘密场所。保罗点击链接,注意到屏幕下方有个集成计数器:约100人在线,这些人正在耐心等待摄影家直播一场死亡。
终极艺术品……
保罗简直无法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仔细看着那些照片,模特们的脸上或严肃或深沉或愤怒,被放大在一张张黑白相纸上。这种系列展览只会在网站上显示十余幅摄影作品,如果想观看其他作品,必须购买书籍或亲临现场,照片下方还附带了展览日期和场地列表。
保罗吞下一把花生,舔舔嘴唇,继续搜索。浸没,1999年;阴暗的光,2001年;耶路撒冷,2003年——当他看到“停尸房,2010—2016年”时,他立刻停止了咀嚼,开始疯狂点击鼠标。该系列展览只在网站上显示了两张照片:一只老人的手,呈紫色,放在腹部,指甲微长,弯曲的指间滑下一个十字架;一个女孩的躯体,身下压着一个黑莓色钱包,肿胀的脚踝血肉模糊,细小的黑色静脉蔓延成一张神经元网络。保罗一眼看到了这名溺水者身下的蓝色床单和钢桌。
保罗立刻抓起手机,翻看着大卫相册中的照片——并不一样。但尽管只是摄影艺术的门外汉,他依然能在构图、灯光和场景氛围中感受到那位摄影家的存在……难道大卫的照片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停尸房”?
保罗感觉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就像挖沙时挖出了某样物体:要想一窥究竟,必须擦拭侧面和底部。他紧张地回到首页,尽可能地收集“停尸房”的展览信息。途中,他无意间看到了一篇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演讲,其中说起这位摄影家的灵感大多来自泰奥多尔·热里科和19世纪浪漫主义运动中极力倡导的“死亡”魅力。
相机对我来说就像画家的画布。被遗弃在解剖台上的尸体,陷入死亡的沉睡,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美,那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美——珍贵且转瞬即逝,是一具尸体所散发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紧握的手指、嘴唇的弧度、眼睑的重量——我们甚至可以借此分辨各种疼痛。我喜欢看到观众在我的作品前驻足,看着他们的脸在陌生的艺术品前扭曲,然后喃喃自语:这个女人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夺走了她的生命?她的一只臂膀从法医的帷幔上垂下来……
法医的帷幔——什么乱七八糟的?!保罗继续浏览文章,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照片的来源上,这才是他最感兴趣的。
对于共展出三百多幅摄影作品的“停尸房”系列展览,我有必要特意提到一位专业人士,是他愿意为我打开停尸房或法医机构庇护所的大门,这并不容易。这些尸体承载着可怕的悲剧,其中一些甚至仍然是法律追诉的对象。法医科学家从不喜欢分享秘密,像狼一样保护着自己的领地,但我的死亡之旅之所以能得以实现,正是归功于这位杰出的向导所给予我的充分信任。受害者将始终保持匿名。此系列展品跨越了一段漫长的创作旅程——2010年至2016年,在法国某个独一无二的神秘场所。显然,我也会对此守口如瓶。
独一无二的神秘场所……保罗有些兴奋:挖掘“停尸房”似乎就能找到尸体的来源。有没有可能是某位可疑的法医将玛蒂尔德的尸体放进了他的抽屉,然后被毫不关心尸体身份的阿贝热尔拍摄了照片?无论如何,那位法医一定知道尸体的来源,那具印着马头形胎记的尸体应该不难辨认。
他仔细查看了“停尸房”的展览场地份无穷无尽的列表。尽管此类展览起初引起了巨大争议并被某些国家禁止,但近年来诸多博物馆和美术馆竟然竞相抢购这位艺术家的作品:纽约的杰克·沙恩曼画廊、阿姆斯特丹的马歇尔摄影博物馆、那不勒斯的阿方索·阿蒂亚科画廊……成千上万的观众痴迷于阿贝热尔的作品。
保罗的目光突然锁定在巴黎的“东京宫”,尤其是那个日期:2020年10月19日至12月19日。“停尸房”系列展览竟然将在这座著名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两个月。
保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意外收获——或许在那里可以验证胎记照片是否来自阿贝热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就会得到一个法医的名字。他又打开一灌啤酒,以示庆祝。接下来的任务已经一目了然,但随之而来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这条路的尽头只有更多的痛苦和荒凉。
他再次试图联系加百列,依然没有成功。凌晨1点,他留下了一条语音信息:
我在贝尔克的海王星酒店。尽快给我回电话,哪怕是凌晨3点。你的沉默已经开始让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