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脑袋里嵌着那个可恶的词。
赫梅利尼克和凯莱布已经带着秘密离开了人世,他们将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但加百列会继续追查下去,找到所有与女儿苦难相关的责任人,无论距离多么遥远。
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另一条过道,两侧排列着一个个小隔间,过道中央停着一辆电动叉车。叉车司机像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货叉舔舐着地面。加百列走到叉车前,如果这座仓库已经被废弃,那这台机器为何还在这里?他用手指抚过驾驶座的表面,没有灰尘。显然,这辆车最近被使用过。
紧张感开始升级。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自从踏上布鲁塞尔的街道,他就深感危机四伏。雨水无声无息地敲打着房顶,过道上的大桶和死气沉沉的气息终于让他松了口气。是啊,这里怎么会有人呢?周围没有任何可疑车辆,仓库是从外面反锁的,来的路上他也反复看过后视镜,在乡下开车是很难被跟踪的。
他再次看向叉车,又抬头看看天花板。那些立在过道上的大桶曾经装满极其危险的化学品……他逐个敲打着——梆——梆——空的。全部是空的。这辆叉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埋尸,焚尸,喂猪,索德宾。
仓库的另一端有个黑色塑料帘门,拉开后,加百列发现自己来到了卸料区,也就是他在外面看到有焊接闸门的地方。这里应该是从货车上安全装卸大桶的区域,空中悬挂着带铁钩的链条,起重滑车、绞车、液压夹具像魔鬼的武器般堆在地上。右边立着一个足有两米五高的巨大圆柱形有机玻璃容器,上半部分装有一个水龙头。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帘门旁边的一个角落,地上堆放着绳索、数十个手提油桶和两块黑色的防水布。
走近后,加百列才意识到那并不是防水布,而是两个尸袋——并排放在地上,拉链一直拉到顶部。鉴于形状和厚度,毫无疑问:里面有尸体。
他近乎虔诚地跪下去,仿佛一个疲惫不堪的徒步旅行者,已经穷途末路,但绝无回头的可能,因为回头要比继续前进更加艰难和痛苦。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70%浓度酒精?
应该不是,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攫住了他的肺。他的右手抖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才勉强抓住第一个尸袋的拉链。金属尖齿分开的噪声几乎让他崩溃,眼前出现一个女人:头发和眉毛全部被剃光,眼皮下垂,滑石粉般惨白的皮肤,高高的前额,突出的颧骨,方下巴。
不是朱莉。他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想到了东欧人。他用食指轻触尸体的手臂——塑料般的皮肤。猛然间,他辨认出了那股气味:福尔马林。这个五十岁左右的死亡“生物”像是从标本池里捞出来的。
加百列把鼻子埋进湿漉漉的夹克领子,转向第二个尸袋。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的刮擦声,他立刻关掉手机.站起身冲向帘门,藏在后面等待着。蜂窝式通道、深邃的过道,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中……加百列睁大眼睛,努力捕捉着最轻微的光亮,耳朵拼命专注于雨水打在房顶金属板上的节奏。
他屏住呼吸,窥伺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变化。没有。没有人。
不能放松警惕,那个把尸体扔在这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一分钟后,他回到尸袋旁,用手捂住嘴,拉下第二个拉链。
这一次,福尔马林中混入了新鲜的尸味。
另一具女性尸体,受损更为严重。毛发全部被剃光,同样无法辨认,身高、年龄与第一个大致相仿,左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可见的烧蚀性疤痕。加百列拿出手机拍下各个角度的照片,闪光灯划过黑暗:两张没有眉毛的脸,仿佛恐怖面具般被固定在手机内存中。他环顾四周,迷惑于这些尸体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它们从哪里来?是谁把它们扔在这里的?与失踪案有关吗?与朱莉有关吗?
狂风让房顶的金属板发出阵阵呻吟,大雨瓢泼而下,仿佛一只在头顶炸开的巨大水晶杯。加百列在湿漉漉的衣服下瑟瑟发抖,恶劣的天气似乎也在见证他此时此刻的愤怒、悲伤、焦虑和混乱。
他决定给保罗打个电话。这一次,他迫切地想以极其透明的方式坦承自己的推论:比利时警察必须介入这个肮脏的故事。
突然,又一声金属的刮擦声。一股电流从头窜到脚趾。一个危险信号。
他跪在地上,转过头,几微秒后便意识到了发生的一切:一条挂着铁钩的棕色长链从黑暗中一跃而起,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淬炼的钢铁猛地来到他左太阳穴的高度,本能的条件反射得以让他躲过了那道疯狂的轨迹。
接下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推倒在地,一个拳击手打出一记上勾拳。
他意识中的最后一点记忆,就是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上了松弛的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