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正马不停蹄地在比利时蜿蜒曲折的乡道上越陷越深。汽车拐上一条没有路灯的二级公路,随即彻底迷失在黑夜中,前方就是距离法国边境二百米的蒙斯。离开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家半小时后,天空下起了大雨。雨点像碎石一样砸在汽车上,雨刷器全速运转,逼迫他必须集中十倍的注意力。在gps的指引下,加百列疯狂地赶路,紧张和疲劳重重地压在肩膀上,在颈后形成一个反射弧,但体内的大火却一直在熊熊燃烧——未来总会有时间休息。
过去的几小时仍然让他心有余悸,他知道越往前走,谜团就会越多。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和亨利·赫梅利尼克之间有什么关系?两位艺术家似乎都对病态有着特殊的痴迷,但究竟是什么呢?克鲁瓦西耶知道那幅画的真正来源吗?加百列很困惑,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很不利。他快被逼疯了。
gps指示他在一条好不容易才辨认出的道路上左转,继续行驶了一公里后、车头灯前出现一片高高的带刺铁丝网,那边就是著名的索德宾化学品仓库。建筑两侧入口处分别安装了滑动格栅门,上面竖着尖刺和刀片,很明显,这里禁止所有好奇者进入。铁丝网上挂着一块印有危险化学品标志的牌子,同时写着:危险、封闭及受监控场地/私产/严禁擅闯否则起诉。
加百列把车停在格栅门前,没有关掉车头灯。倾盆大雨模糊着周围的世界,他知道自己正身处偏僻之地,或者更确切地说,正游荡在一片荒野上。天边没有一丝光亮,文明的第一道痕迹远在十公里之外。死一般的寂静,周围只有蔓延至沥青开裂处的茂盛无序的植被。
加百列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仔细辨认着眼前的混乱。他试图滑动格栅门,但它被一把巨大的u型挂锁锁住了。他盯着那把挂锁,不同于锈迹斑斑的格栅和铁丝网,表面竟然没有生锈。格栅的那一边就是隐约的蛇形管和巨大仓库的黑色轮廓。
他沿着铁丝网向右走,脚下一片泥泞,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虽然有些许的兴奋,但朱莉日记本上的内容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或许在这个废弃的旧仓库里什么也找不到了。
可他依然向前走着,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所驱使。他寻找着铁丝网上的断裂处,哪怕是侵蚀造成的小小的穿孔;但没有。跨过格栅门是不可能的,安装在柱顶装饰球上的尖刺和刀片就像军用武器,足以切开他的血管。最后,他返身回去,从奔驰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千斤顶,像疯子般砸向那把u型挂锁。过于猛烈的反作用力几乎震碎了他的脊柱。
他以为永远不会成功了,但几分钟后,挂锁终于屈服。
加百列胡乱地用雨水冲刷着手上被磨破的伤口,关掉车头灯,偷偷地溜进仓库区。在经过一个废弃的检查站和一座数米高的储藏室后,他看到了四个顶着纺锤轮的垂直圆柱体,周围是一根根四处攀爬的管道,梯子在一面面钢墙上奔跑,各种陈旧的彩色标牌已难以辨认:化学符号、禁止标志,似乎代表着万物都可以被清空、清洗、回收,直至剩下最后一个化学分子。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经过两个固定在混凝土底座上的灰色水箱,朝一座距离纺锤轮约二十米远的仓库走去。仓库铁门旁堆放着几个大桶,门上挂着一把u型挂锁,与格栅门上的一样——禁止进入;就连后面的卸料区也被一扇金属闸门保护着。千斤顶再次出场。浑身酸痛的加百列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他感觉无比沮丧。
但必须打起精神,他再次开始打铁。为了给自己鼓劲,他在内心告诉自己所有磨难都只是为了消磨他的意志,阻止他实现目标。但他的目标是什么呢?
五分钟后,成功了。加百列精疲力竭,全身肌肉疼得几乎瘫痪,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至少是一场胜利。
迈步走进那座黑暗的建筑时,他打开了手机电筒,每走一步,地上金钻般的尘土就跟着翩翩起舞。
他扫视着这个空间和这里的墙壁——没有监控摄像头,“入口”标志的绿灯阴森得吓人。他走过一个建在水泥砖地上的敞开式活动房(里面是空的),渐渐沉入仓库深处。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走廊,然后是一条约十米高的蜂窝式通道。
加百列开始在没有尽头的蜂巢里“进化”。一个个六边形隔间里排列着不同颜色的大桶,一眼看过去足有数百个。
他仔细观察着这些大桶,几乎和他一般高,桶盖上封着桶箍,说明严禁打开。加百列用拳头敲了敲,其中几个是空的,这算幸运的。事实上,对于那些装满液体的大桶来说,桶上的标签已经足以解释一切:绿桶是氨水,红桶是氢氧化钠,黄桶是盐酸;至于黑桶,鉴于回声更沉闷且更有气势,应该是氢氟酸,世界上的最强酸之一——不是那种被稀释后等待出售的商品,而是浓度极高的化学强酸溶液,足足数千升。
还有比这更好的毁尸工具吗?这里的某些溶液足以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将人类肉体分解到最后一个细胞。到那时,就没有什么被掩埋、被焚烧或被扔进大海的尸体,而是成了有机物,从地球表面被彻底抹去,不留下一毫克dna。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深知这点,这位住在距离此处一百公里的著名作家曾把这里列为“处理尸体的方法之一”。
加百列感到一阵恶心。他无法相信朱莉曾被带到这里,他们……他不敢想到那个词,但它依然不断猛烈地捶击着他意识的边缘——
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