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藏在黑暗里的赫梅利尼克庄园气势磅礴,高高耸立在黑色森林的巨顎面前,两座尖尖的塔楼与光秃秃的树梢齐平,氤意的灯光笼罩着庄园内的景观花园和观赏池塘,仿佛一团蓝色的云雾。
加百列停好车。已经是晚上9点了,庄园的大门仍然开着。他想来碰碰运气,省得第二天再从里尔开车过来。
“有事吗?”
见他步行靠近正门,一个男人从左侧的附楼里走了出来,介绍自己是负责维护该物业的工作人员。
加百列简单解释了自己刚从法国来,想和庄园主人谈谈她曾处理掉的一幅画。当对方断然拒绝他去打扰自己的老板时,他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那幅画的照片。
“告诉她这很重要,我是这幅画中一个女孩的父亲,她会明白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拿着加百列的手机走进主楼。不到五分钟后,他返回来邀请加百列跟他走。当他关上身后的大门,来访者被独自扔进了一个偌大的客厅,地板装饰着马赛克,墙壁似乎覆盖着一层金箔,一扇天窗刺破圆顶天花板,那些生动的油画不禁让加百列想到了佛罗伦萨的宫殿。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的大理石柱廊旁。加百列曾设想这里的女主人应该是一位极有教养的资产阶级贵妇,皮肤被整容手术拉得紧紧的;但眼前却是一个被时光过度雕刻的女人:满头白发,瘦削的肩膀上裹着灰羊毛披肩。对于如此巨大的房子来说,她显得过于渺小了,这不禁让他想起了科琳娜——总是弱不禁风地扶着椅子。
他走过去和她握手,对方淡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询问,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的女儿……找到了吗?”
加百列的胃里打了个结,或许他的大脑已经忘了眼前的女人,但内心却对她油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还没有。”
她抱紧双臂。房子里很冷,冰凉的空气仿佛倔强的鬼魂,眼前这个孤独的女人就像被冻在了这里——尽管壁炉里燃着火,但这座价值数百万欧元的庄园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在简单解释了来访原因后,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投给他一个更像是怜悯而非惊讶的眼神。她推动轮椅操纵杆,进入客厅,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递给他一杯。加百列接了过去。
沙发旁的圆架上放着水晶威士忌酒瓶,旁边是一本夹着书签的书:《天上再见》。显然,这是女人今晚的第一杯酒。
“你想找的全名是阿韦尔·盖卡。”
“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丈夫。”
木柴的僻啪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加百列差点把酒洒在地上,这个消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指着客厅另一头书柜旁的一幅油画:监狱的庭院,光线的明暗对比,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头颅几乎被切断,被一个刽子手抓在手里。
“《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那是我丈夫花几万欧元从一位著名英国画家那里买来的,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完美复制品。你看,画家甚至复制了卡拉瓦乔的签名,与原件一模一样,就在烈士喷出鲜血的脖颈处。来自米开朗基罗是这样写的吗?但据说卡拉瓦乔从不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只有这幅画例外,或许是想表明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不断流血的生活吧……”
加百列并不精通艺术,但女人的话让他想起卡拉瓦乔的确是以“擅长表现谋杀艺术”而著称的画家。
“亨利是这位意大利神童画家的绝对崇拜者。”她继续说道,“以至于他的笔名‘阿韦尔·盖卡’也与‘卡拉瓦乔’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