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一进去,婆婆就发出了难受的呻吟。但这也没办法。指尖触碰到了硬块。
如何弄出来呢?
“能不能……再用点……力?”
手指动作稍微大一些,婆婆就痛得直叫。还差一点了,就是抠不出来。
呼……呼……
她觉得这种焦虑似曾相识,继而想起了换荧光灯那天。不对,跟那天相比,现在痛苦好几倍。
呼……呼……
她已经浑身是汗。汗水顺着额头渗进了眼睛里,她却没有手去擦。
呼……呼……
好不容易,总算抠出了一些。
这样应该可以了。
她感到意识模糊,光是站着就直犯恶心。
她跪倒在地。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注意到大便的臭味。看来人们总说的“无暇顾及”,是真实存在的反应。
走廊上传来雪见的声音。她回来了。
雪见啊……她想呼唤儿媳,但是呼吸过于急促,很难发出声音。
好在雪见打开房门,伸头进来查看了。
“妈?!”
雪见看到满头是汗、呼吸困难、憋得面部扭曲的寻惠,表情一下僵住了。
“……雪……雪见……这个……冲……冲厕所……”
寻惠拼尽全力挤出声音,但雪见没有听她的,转身走出了房间。
“爸,叫救护车!”
走廊尽头传来了雪见慌慌张张的喊声。
那声音仿佛来自云雾中,没有一丝现实感。
寻惠被救护车送到医院,静养了三天。她的血压最高达到了一百五十,略高于正常水平,但除此之外,尿检、血检、x光和心电图都没有查出异常。医生推测她是过劳,告诉她呼吸困难时可以用塑料袋罩住嘴巴。如果惊恐发作次数很多,最好去心疗内科或精神科看一看。
住院第二天,多亏了镇静剂,她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状态稍有恢复。尽管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没什么自信,可是到了第三天,她就怎么也静养不下去,加上检查做完了,吊针也打完了,医生问她“打算怎么办?”,寻惠就主动提出了出院。
她叫雪见开车来接自己回家,进门就看见了满喜子。雪见说,满喜子虽然没去看望她,但是每天住在这边,接手了婆婆的看护。寻惠觉得欠下了人情,但此前那种什么都要自己一手包揽、做到最好的倔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连尴尬都稍纵即逝。
“哎,寻惠,你这就出院啦?没问题吧?”
满喜子第一句话还是挺关心人的,但结果证实,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客气话,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我星期六星期日刚来过,回去没多久又来了,折腾来折腾去,都快累死了。好在妈妈没什么问题,我还有工作,今天得回去了。”
满喜子笑着说出了巴不得赶紧丢掉大麻烦的话。
“谢谢。太不好意思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寻惠也虚情假意地道了谢,把收拾好行李的满喜子送到门外。
满喜子走到外面,刚把手搭在院门上,又停下了脚步。雪见不在场,她的目光变得犀利了许多,浑身散发着决绝的气息。
“你以后别这样了。你一倒下,要给多少人添麻烦?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管理好。”
“对不起。”寻惠敷衍道,“你也要注意身体。”
“女人都有更年期,我在你这个年纪还不是一样,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要都像你这样住院,那不就没完没了了。”
相比满喜子的口无遮拦,她想当然地将这种不适定义为更年期障碍,反倒让寻惠感到莫名地有说服力。寻惠当然知道女性在五十出头的年纪会迎来更年期,出现自主神经失调等症状,但她就是没有把脑子里的知识跟自己的身体联系起来,再加上每天忙于操持生活,无暇仔细思考。另外就是,她万万没想到更年期障碍竟会这么难受。这也许存在个体的差异,听满喜子的说法,她好像过得相对轻松一些。
“你该不会在报复吧?”满喜子的语气难以分辨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怎么会……”寻惠懒得与她争辩,随口应付道。
“那就好……本来我觉得我快病倒了,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你竟然病倒了,真是吓我一跳。”
也许,这个人表面上活蹦乱跳,其实也绷得紧紧的。她不与公婆同住,但丈夫是税务顾问,她忙于协助其工作。满喜子觉得她当家庭主妇很轻松,寻惠是不服气的,但是说不定满喜子自己也焦头烂额。
现在,满喜子说话再怎么恶毒,寻惠都没力气反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失去了张力。只要倒下一次,就很难重新振作了。
“今后电话联系,拜托了。”
满喜子背过身的瞬间,突然全身僵硬,像是看到了什么。
寻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武内站在自己家的车库旁。他微笑着朝寻惠点了点头。
满喜子重新振作起来,对寻惠说了声“再见”,便快步离开了。
“昨天您专程来看我,真是谢谢了。”
寻惠对他鞠了一躬。
她被救护车送走时,武内正好在屋外,忧心忡忡地目送她离开了。昨天下午,他又去病房探望了寻惠,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您能走动了吗?”武内靠在围栏上说,“千万别勉强自己。”
“好的,不过应该没问题。”
“最后还是没查出什么?”
“对呀。我仔细一想,也许是更年期障碍。”
“哦,果然是这样啊。我昨天听您说完,又去查了几本书,就猜到会不会是这个。那种病归妇科管,听说不同科的医生给的诊断也不同。您稍等片刻。”
武内突然转身进屋,接着两手各拿着一个瓶子走了出来。
“这是石榴汁,据说对更年期障碍有好处。我从书上看来的。反正只是果汁,您可以试试看。”
他专门去查了资料,还买了果汁吗……如此体贴的关怀让寻惠感慨万分。
“哎呀,那我得给您钱。”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如果您喝得惯,以后就自己买。这两瓶就别跟我客气了。”
“是吗,那我就收下了。”
寻惠接过石榴汁。这时,武内又换上了煞有介事的表情。
“老太太那边的看护没问题吧?照您现在这样,恐怕会重蹈覆辙啊。”
“是啊……不过家里有儿媳帮忙,应该能应付过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很不确定。
“您儿媳还要照顾孩子,帮不上什么忙吧。”
对此,寻惠只能承认。
“这倒是真的。那孩子虽然任劳任怨,但是事情一多,就承受不了压力,忍不住吼孩子。我请她帮忙做事,确实要考虑到这个。”
武内似乎把情况理解得比寻惠感觉的更严重,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郑重其事地说:
“如果您有需要,白天我可以帮您看护几个小时。”
“那可不行,多不好意思啊。”
“不不不,刚才听您的话,这件事好像是夫人一手包揽了。您叫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上初中时看护过父亲和祖母。他们一前一后都卧床不起了,家里那叫一个手忙脚乱。所以我也更理解夫人您的立场。”
“哦……原来有过这种事啊。”
这人看似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但是深入了解之后,就愈加觉得他是个苦命人。
“反过来说,我有这方面的经验,应该不会完全派不上用场。您要是每天能休息个四五个小时,负担肯定会相对减少吧。”
见他如此体贴,寻惠真的感激不尽。
“我绝不会对外泄露您家的情况,何况我也无人可说。这点请您放心。”
“不,我本来就没担心这个……”
她的确认为自己不能第二次倒下了。如今她已然失去独自包揽的心情,又不想再欠满喜子的人情。如果不假思索地婉拒,以后可能会后悔。
“如果您不确定,不如跟梶间老师商量商量吧?”
武内说完,露出了笑容。
是夜,寻惠躺下后,对勋提起了武内的建议。说着说着,她就下意识地提示了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真的很需要帮忙的意思。
“嗯……”勋照旧发出了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的沉吟,继而说,“找看护服务怎么样?”
看来他不怎么赞同。
“可是上回我跟你姐提起,她很不情愿……”
勋在姐姐满喜子面前,也没什么话语权。
而且就算请看护服务,显然也要寻惠自己去调查并联系。眼前就有现成的帮手,所以寻惠不太积极。
“家里还有雪见,就算放一个男人进来,应该也不用担心。”
“我倒是没担心那个。”勋苦笑着说,“如果他跟老太太处不来怎么办?贸然请来一个熟人,万一不合适会很难请走吧?”
“那没关系。只要说我身体恢复了,感谢他的帮助就好。再说我也只打算让他在我还没恢复的期间帮帮忙。”
“嗯,有道理……不过请邻居实在有点……会不会太近了?”勋说了句奇怪的话。
“就是近才好啊。以前不都是左邻右舍的夫人太太和空闲的老人互相帮忙嘛。现在是同样的道理,怎么会太近呢……”
寻惠停下话语,看着勋。
“你是不是对武内先生有什么偏见?”
“话不是这么说的。没这回事。”勋略显强硬地否定了。
“我见他是你的熟人,才这么信任他。而且你还请他去大学讲课了,不是吗?你自己也说,他是个有绅士风度的人啊。”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会不会太依赖邻居了。都说世上最昂贵的东西就是免费,就算是别人的好意,咱们一股脑儿地接受会不会也……”
“我觉得不必在意这么多。武内先生可能觉得缺乏人生意义,才会想帮助别人吧。我看他的态度,只要包一顿中午饭,他就会很爽快地帮忙了。咱家也才刚买了房子,俊郎又是那种状态,花钱不能大手大脚,这样不是正好吗?”
勋又沉吟了一回,翻身背对寻惠。
“但你最好给人家相应的报酬,别欠太多人情。”
虽然不情不愿,但听他的说法,看来是同意请武内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