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天,满喜子照顾完婆婆吃中午饭就回去了。自从昨天那件事后,她就一句话都没跟寻惠说,甚至没有看她。
昨天,寻惠被邀请到武内家,在起居室喝了红茶。
不愧是曾经从事欧洲杂货进口工作的人,他的起居室里摆着风格优雅的家具和小物件,给人清爽的感觉。
寻惠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倾吐了积攒在心中的所有怨气。武内认认真真地听了。
“你会这么想一点都不奇怪。这是当然的。我很理解。”
他对寻惠的心情表示了共鸣。说话间,寻惠渐渐平静下来,至少回到了满喜子来之前的状态。
“要是您愿意,请随时找我聊天。我反正精力和时间都绰绰有余,您有事尽管找我。只要能帮上忙,我肯定在所不辞。”
寻惠离开时,武内笑着对她说了这番支持的话语,还送了她一个法国买的小收纳盒。
满喜子离开后,梶间家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婆婆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依旧使唤寻惠做这做那。
夜深人静之时,一家人都睡下了。寻惠在夜间都会把呼叫铃放在婆婆手边,但婆婆坚持要大声呼唤她。寻惠和勋的卧室就在婆婆卧室对门,一喊就能听见。寻惠即使睡着了,也会被惊醒。每次婆婆喊她,无非是要换纸尿裤,哪里痛了要揉,手脚冰凉要她想办法。她还经常要求寻惠开电视,问她中午饭怎么还没好,说些不知是老糊涂还是睡糊涂的话,剥夺寻惠的睡眠时间。
是夜一点时分,婆婆没有叫人,寻惠睡得正香。
电话突然响了。
寻惠正要起来,铃声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是俊郎。看来他还没睡。
“满喜子姑妈打来的。”
寻惠没有吵醒勋,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了起居室。
屋里亮着灯。她看了一眼时钟,这么晚了……她叹了口气,打定主意绝不道歉,然后拿起了话筒。
“喂?”
“寻惠吗?”
电话里的声音极其愠怒,让她光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无比沮丧。
“嗯,今天辛苦你……”
满喜子没等她说完,就继续道:“我啊,根本睡不着。昨天在那边过夜就没睡着,现在回来了,还是睡不着。我很生气,怎么想都想不通,所以睡不着。本来我觉得,那么没常识的行为,我才不要理会。可我就是无法原谅,所以才打电话了。真的,我都觉得自己要犯高血压了。一想到妈妈伤心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流泪。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总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听到她前所未有的火药味十足的话语,寻惠心生反感的同时,更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仿佛要冻结了。
“寻惠,你想要钱,就跟我说啊。你那么想要钱,我就把我那份给你。求求你,别用那么阴毒的方式欺负无辜的人。妈妈那是在感谢你啊。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能因为金额太少,就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钱。”寻惠强忍着莫名其妙的颤抖说道。
“你就是想要钱。”满喜子不由分说地加重了语气,“你就是嫌三万太少,才会说那种话。”
“不是的,姐。我真的不要钱……”
“如果不是要钱,那你为什么说话那么怨毒?还不是嫌少,所以生气了?你少说这些大公无私的话粉饰自己吧,真难看。寻惠总是这样,说的跟做的不一样。一个人要堕落到什么地步,才能变成你这样啊。你心里可能把我们都当成了外人,可她是我妈妈呀。我把这么重要的人交给你,你就不能稍微理解一下我的心情吗?求求你,理解理解我吧。妈妈没多少时间可活了,我只想让她过得幸福呀。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欺负,换成是你,你能保持沉默吗?真是的,这下可好,我算是看透了你这怨毒的本质,害怕得不得了。喂,你在听我说吗?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哪怕说谎也好,干脆先道歉再说吧……
寻惠遭到话语这种凶器的打击,心中充满了不想在乎一切的失败感。
她突然想到,武内先生供述冤罪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吧……
“寻惠啊……”
道歉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门外传来了婆婆的呼唤。
“姐。”
“你干脆老实坦白自己的真正想法吧。”
“等等,妈在叫了。”
“……”
片刻沉默之后,满喜子留下清晰的厌弃声,突然挂掉了电话。
寻惠举着话筒,在静悄悄的起居室中发呆。她被那通单方面的谩骂夺走了所有的力气。
接着,她强撑着身体,走进了婆婆的房间。
开灯一看,婆婆微张着嘴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了鼾声。
幻听啊……意识到这点,寻惠不禁愕然。
满喜子的电话宛如诅咒,一直萦绕在耳边。寻惠一刻都没能入睡,就这么熬到了早晨。雪见忙着照顾円香,她实在找不到帮手,一个人勉强做好了早饭。送勋出门上班后,她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又一次躺在了床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睡不着。体内奔涌着令人不适的热量,烦躁像是不断增殖的虫子,在身体每一个角落蠢蠢欲动。她强忍着坐起身来大吼大叫的冲动,用被褥裹住了自己。
门外不时传来婆婆呼唤寻惠的声音。那应该不是幻听,因为每次她都能听见对门开关房门的响动,以及开门前円香闹别扭的声音。
她觉得胸口憋闷,吃不下饭。到了下午,雪见的压力好像也越来越大,楼下不断传来语气强烈的责骂声,还有与之相应的円香凄厉的哭声。再加上婆婆的呼唤声,凌乱而吵闹的人声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了傍晚。
寻惠觉得再躺下去也没用,便决定起床。可是,她的情况比早上还要糟糕。一站起来,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心情一片黑暗。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呼吸瞬间乱了。
这下该住院了呀……她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濒临崩溃。
勋说今天不会太晚下班,应该快回来了。
“雪见,你去买菜吧。”
寻惠找到正在洗手间守着円香上厕所的雪见,对她说道。
“能行吗?要不今天就用现成的做一顿吧。”
“我没事,你出去多走走。”
“既然妈这样说……”
雪见担心地看着寻惠,微微点了点头。听说要去买菜,円香高兴地闹了起来。
“给孩子买点她喜欢的零食吧。”
“好。”
“还有……”
“……?”雪见讶异地看着她。
“等他爸回来了,我要去一趟医院。”
雪见顿时皱起了眉。“要不还是现在去吧。”
“不了。你顾着家里的事就好,这不还有円香嘛。老太太那边,让她独自待一会儿没什么的……别在意了,快去吧。”
“嗯……”雪见虽然不情愿,还是由着円香拉着她出门了。
寻惠决定坐在起居室休息一会儿。
在雪见面前,她多少有点婆婆的矜持。可现在独自坐在沙发上,那种矜持瞬间就瓦解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倦怠。不知为何,她得有意识地完成每一次呼吸,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能做好吸气呼气的动作。就这样,她熬过了一段无意义的时间。
约莫三十分钟过后,勋回来了。她早已等得不耐烦。寻惠平时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到了不得不示弱求助的时候,她只对勋开得了口。
“他爸……你带我去趟医院吧。”
勋正在解领带,听到寻惠的话,不禁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我觉得全身无力……身体不听使唤了。”
勋盯着寻惠想了想,很快便站起来说:“那走吧。”
他又问:“雪见在二楼吗?”
“出门买菜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嗯……那也行。”
寻惠从橱子里拿出保险证,做了出门的准备。这几年来,她几乎没上过医院。并非不需要,而是没时间。
关好门窗后,寻惠又去婆婆屋里看了一眼。她醒着。
“妈……我要去趟医院……会尽快回来……您当心点。”
她喘着粗气,附在婆婆耳边这样说道。婆婆非但没有点头,反而叫了她一声。
“寻惠啊,我昨天就觉得肚子胀,你帮帮我。”
啊,这么说来……想到这里,寻惠只觉得眼前一黑。
大约三天前,婆婆就没有排大便了。由于臀部力量减弱,只要大便稍硬,就会造成便秘。她本打算给婆婆多加点通便的药,但是满喜子一来,又出了那件事,就没能顾得上。加之满喜子总给婆婆塞两倍以上的食物,现在应该更胀了。
“给我灌肠吧。”婆婆声音沙哑地说。
只能这样了。说得也对啊。一旦便秘了,她一个人可拉不出来啊……寻惠这样想着,身体却动不起来。
“喂,怎么了?”
勋从门缝里探头进来,像在催促她。
“妈她……腹胀……要灌肠……”寻惠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
勋皱着眉,像是犯了难。“嗯……”他四下张望着,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看向了寻惠。
“没别的办法了吗?”
只能自己做了呀……寻惠早就知道,自己的选择只有这个。
“雪见还没回来吗?我打电话问问吧?”
勋压根没提由他来做。不过寻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没太失望。连纸尿裤都没换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如何灌肠。她都没让雪见做过这种事。满喜子也一样。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寻惠觉得推给雪见实在太过分,于是下定了决心。
“我来弄……你出去等着。”
她把勋赶到起居室,自己戴上了看护用的一次性手套。接着,她掀开被子,撑起婆婆的双腿,摘掉纸尿裤,并在周围铺上了厕纸。下一步,她先给婆婆的肛门涂抹润滑啫喱,然后缓缓注入了开塞露。
这事只能我做。
她不断在脑中重复这句话。
就算我快要死了,也得先伺候完婆婆的屎尿才能死。
呼……呼……
为什么呼吸这么困难?
婆婆放松了力气,灌肠液缓缓流出。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大便。
“不行?”
寻惠问了一句,婆婆只是皱着眉,并不说话。
“那……我用手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