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牵着円香唱着歌从公园走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双既不属于公公也不属于俊郎的男士乐福鞋。
像是来客人了。
雪见抬表看了一眼,确定现在是临近中午,便思考着要不要做客人那份午饭。她走进屋一看,客人正坐在起居室喝咖啡,与婆婆谈笑。
是隔壁的武内。他穿着一件白色薄款夹克,下身配宽松长裤。
雪见不自觉地握紧了円香的手,円香难受得挤出了哭腔。
“打扰了。”武内对雪见轻轻颔首。
“回来啦。”婆婆挂着谈笑中露出的笑容,对雪见招呼道,“从今天起,武内先生每天过来帮忙照顾一会儿奶奶。”
“啊……这样啊。”
雪见有点困惑地对他行了一礼。非常怕生的円香早已躲在了雪见背后。
“雪见啊,麻烦你把武内先生的午饭也做了吧。听说他喜欢拉面呢,家里放着的应该够。”
雪见一面摆脱不了震惊,一面又惊叹如此简单的午饭就行吗?
“劳烦您了。”
听了武内的话,雪见僵硬地笑了笑,继而匆匆离开了起居室。她送円香上二楼看动画片,自己则走进厨房,先做起了老婆婆的杂菜饭。
老婆婆平时吃的基本是她最喜欢的杂菜饭。虽然材料和调味会经常变化,但鱼肉和蔬菜细细切碎,跟米饭煮成一锅后,外表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吃完杂菜饭,还有加了药粉的果冻当点心。
由于是躺着吃饭,吞咽力量又很弱,即使是这样的饭菜,老婆婆有时也会呛着。杂菜饭虽然好吞咽,但汁水一多就容易呛,需要小心控制浓稠度。过去,老婆婆还喜欢吃南瓜和芋头,但是这类烂糊的食物可以说绝对会噎住嗓子,所以就算想给她吃也没有办法。
杂菜饭做好后,婆婆将其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哎,夫人您快坐下,我来弄吧。”
“这……真的好吗?”
“那当然,我就是来帮这个忙的嘛。”
走廊传来这样的对话。
接着,雪见又开始煮速食拉面。等水烧开时,她有点放心不下,就调了小火,决定去老婆婆房间看看。
她刚才就觉得碗里盛的杂菜饭有点多了。如果是满喜子,会连哄带骗地让老婆婆吃下满满一碗,但雪见和婆婆都不会这样勉强。其实吃个半碗就足够了。婆婆她倒是不担心,只是有点担心武内会让老太太吃掉一整碗。
她探头看进房间。婆婆站在武内身后。老婆婆跟往常一样,用垫子垫高了头部。武内注意到雪见,歪头看过来,仿佛在问: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您别太勉强,老太太容易呛着。”
虽然看着没什么问题,为了保险起见,雪见还是提了一嘴。
“明白了。”武内笑着说完,仔细舀起一小勺杂菜饭,送到老婆婆嘴边。
雪见回到厨房,慢悠悠地做起了拉面,免得待会儿来不及吃都坨了。这个牌子的拉面她自己也很喜欢,味道应该没什么问题,但速食毕竟是速食。于是她放了不少蔬菜和煎肉片,想让它看起来丰盛一些。
拉面快做好时,婆婆进来了。
“奶奶好像把武内先生当成了医生,一直管他这么叫呢。换尿片好像也没问题,应该会顺利。”
“这样啊。”雪见应了一声,想起武内的穿着,顿时明白了。老婆婆应该是把他身上的白色外套当成了白大褂。这么一来,武内会不会故意穿了这么一身衣服呢……但她只是心里这样猜测,并没有说出来。
婆婆在餐桌上摆好了筷子。
“武内先生要在这儿吃吗?”
“起居室的茶几这么矮,恐怕不方便吧。”
“可是还有円香啊。”
雪见用円香当挡箭牌,实际上是她自己想避开武内。她心里很明白这点。
“哦,也对呀。那你在沙发前面放两块坐垫好吗?包括我的。”到头来,武内和婆婆在起居室吃了午饭,雪见则跟円香一块儿,在餐桌上分吃了一碗拉面。
收拾好碗筷后,她牵着円香的手上了二楼。円香今天吃饭时很老实,但不知为何,雪见就是突然觉得不想待在一楼。
円香开始午睡后,她就用粘尘滚轮打扫起了二楼的两个房间。没过多久,房间就打扫完了,她就这么闲了下来。平时円香睡午觉,她总能找到好多收拾打扫的工作,今天却怎么都找不到。
心里有种奇怪的焦躁感。
她到一楼上洗手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起居室,发现武内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婆婆应该是回房休息了。
这下一楼更不好待了。雪见想着,又回到了二楼。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円香睡醒时,雪见甚至想:孩子总算醒了。
“妈妈妈妈,我们到楼下玩捉迷藏吧。”
等到完全清醒了,円香开口道。她说的在楼下玩捉迷藏,就是敞开起居室和放佛龛的和式房大门,在那里来回疯跑。
“今天不能玩捉迷藏,在二楼玩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玩捉迷藏?”
“因为邻居家的叔叔在下面啊。”
“为什么邻居家的叔叔在下面啊?”
“他来照顾曾奶奶呀。”
“他什么时候走啊?”
“不知道。”
她也很想知道。
雪见为了逃避円香的连珠炮式提问,拿出了一张平时收集的包装纸,反过来摊在地上。
“妈妈跟你一起画画吧?”
“嗯,画画!”
円香高兴地拿起蜡笔,画起了根本不能称之为画的涂鸦。雪见正要去拿蜡笔,却被女儿瞪了一眼。
“妈妈不准画!”
虽然女儿无情,可一旦逆了她的意,孩子就要发脾气,于是雪见转而负责观赏。
“你画的是什么呀?”
“这个啊……”円香边画边想,“是小猫。”
“哦,是小猫呀。那这个呢?”
“是小兔子。”
円香一会儿就画好了完全看不出区别的猫、兔子和长颈鹿。画好后,她又在空白的地方涂上了新的颜色。一会儿用右手,一会儿又用上了左手。这孩子拿蜡笔的姿势也乱七八糟,但雪见没有管她。
很快,整张纸都被涂满了。円香似乎是心满意足,又好像是画腻了,开始摆弄别的玩具。
“不画画了吗?”
“嗯。”
雪见正要收起画纸,却被円香发现了。
“不行!”孩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不行什么啊?”
“不准收起来!”
“玩完了就要收起来呀。”
“不要!”
又开始了。
“那円香自己收拾吧。”
“不要!”
円香一下就变了脸,开始掉眼泪。
“这孩子,你以为哭就能顺你的意吗?”
“我要找奶奶!”
孩子说起了毫无逻辑的话。
“说什么呢,奶奶在休息。”
“叫她起来!”
“怎么能叫起来呢?你再这样,奶奶又要住院了。”
円香的哭声越发尖厉起来,让她忍不住想捂起耳朵。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声音。于是,雪见条件反射地动了怒。
其实她并非忍不住,但还是“啪”的一声打了円香的腿。她控制了力道,但故意摆出了夸张的怒容。
円香身体猛地一颤,哭声顿时收敛了。
“不准这样哭,听到没?”
虽然没有回应,但效果很明显。
婆婆住院那几天,雪见忙得跳脚时撞上円香发脾气,也对她动了两次手。每次都是一掌就安静下来了。她本来把这当成最后手段,不想频繁使用,但她又觉得,如果继续这样强行制止,会不会让女儿改掉这歇斯底里尖叫大哭的习惯。
她在公园问过其他孩子的妈妈,即使是很认真负责的妈妈也说:“我有时也会打孩子。毕竟孩子一股倔劲上来了,说什么也不听,只能这么做。”也许因为有了第三方的共鸣,或者渐渐习惯了这种行为,她也觉得自己对打孩子这件事不怎么抵触了。
但这依旧是最后的手段……她暗自提醒自己,同时松了口气。就在那时……
雪见背后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由于太过突然,她顿时全身绷紧,调动了所有警惕。
为了听见楼下的声音,房间隔扇是半开的。而且婆婆走路有脚步声,她一上楼雪见就能听见。可是在这个敲门声之前,她完全没听见任何动静。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武内。
这人怎么回事,竟然上二楼了……
他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锐利。那双眼睛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向了窗外。
“外面下起小雨了……我就想问一句,晾的衣服没问题吧?”
“啊,哦……”雪见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天的确是灰蒙蒙的。虽然看不见雨点,但那并不重要。浮躁的心情催动她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收,您费心了。”
武内点了一下头,最后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缓缓看了一眼房间,把头缩了回去。雪见同样没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还担心他是不是躲在哪里偷听,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楼梯,看来那人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衣服基本都晾干了,她把半干的浴巾和卫衣挂在屋里,剩下的都叠了起来。
她边叠毛巾边想……那人真叫人浑身不舒服。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雪见一回过神来,总发现他逼近到了足以引起五感强烈警戒的距离。正因为他的举动如此大胆,五感的警戒反倒更迟钝了,每次都匆匆忙忙地发出警报。只要跟武内接触,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听婆婆的话,他好像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许事实也是这样的。但是他的热心肠让雪见不胜其烦,总感觉带着一点令人不快的黏腻。
电话响了。
家中一楼的起居室和公婆卧房、二楼的和式房都装了电话。当然,线路是同一条。
婆婆还在睡觉,要是被吵醒了挺可怜的,于是雪见马上接起了电话。
“您好,梶间家。”
“雪见吗?是我啊。”
那没好气的声音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张板起的面孔。是她住在海老名的母亲。她刚觉得有点稀奇,又注意到电话里突然出现了一丝杂音,便走了神。
“什么事?”她闷闷不乐地问道。反正没什么好事。
母亲也不跟她客气,开门见山地说:
“你跟公婆同住,冰箱不是多出来了嘛。我家冰箱坏了,你给我送过来吧。”
虽然她说话不客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雪见每次听到,还是非常烦躁。因为那是雪见成长的环境,是她满是叹息的少女时代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