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户外用的防虫蚊香和驱虫喷雾。他的装备之所以完备,本是为了预防实施复仇计划时发生不测事态准备的……不过这些他决定还是不说了。
西城也放下肩上的背包,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有喝剩的一点儿咖啡。然后还有三条巧克力。”
木京高高挑起眉。
“搞来搞去你们居然带了不少东西……那么我有什么呢?”
两手空空的他不耐烦地在口袋里找来找去,不一会儿拿出三个小包装袋来。
“啊,鲣鱼干!”
佑树瞪大眼睛大声说道,木京露出警惕的表情。
“我是打算午觉睡醒以后吃的,就把下酒剩下的装进了口袋……你不会想要吧?”
佑树好说歹说,总算成功说服了舍不得的木京,用两根能量棒跟他换了两袋鲣鱼干。当然这是给小猫吃的。严格来说,鲣鱼干里盐分太多,对猫的身体不太好,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没办法。
佑树把小猫从随身包里抱出来,喂它用大麦茶泡软的鲣鱼干,小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这样子,可能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西城咬着能量棒,边说边凑了过来,小猫背上的毛马上立了起来。西城换上一副彻底没辙的表情。
“我怎么这么快就被讨厌啦……龙泉,你给猫起名字了吗?”
佑树把巧克力零食丢进嘴里,点头道:“叫呜哇哇。”
正在喝纯净水的木京差点儿把水喷出来。
“这是什么名字啊。”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养的猫名字叫小米,她说要是养第二只,就叫它呜哇哇……是个好名字吧?”
说着,佑树冲着把菜穗子逼上死路的男人笑了笑。木京躲开他的视线,嫌弃地说:“爱怎样怎样,反正是野猫,身上肯定有虱子或者有传染病。你把它带回东京的话,肯定会给兽医添麻烦的。”
之后一直到简易的晚饭结束,谁都没再开口。
小猫呜哇哇打了个哈欠,自己钻进了佑树的随身包里,看来它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它发出轻柔平稳的呼吸声。
并没有人提议,不过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背对着大海,面朝原始森林坐着。因为稀人要是发起袭击,会从这个方向过来。
透过树木的间隙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连一米开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每当有风吹动树叶发出声响,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担心黑猫的双眸或者茂手木会不会冒出来。
晚上七点半,近似满月的大月亮出来了。
借着月光,即使没有手电筒也能看清周边的情况,不过原始森林依旧被混沌的黑暗笼罩。
不知是不是受不了沉默,木京捡起一根小树枝丢出去,说道:“想想看,四十五年前一个老太婆跟稀人单打独斗,这话也值得怀疑吧?是不是真把稀人打败了啊?”
“首先,请不要用老太婆来称呼别人的祖母……从情况来看,我想她应该确实消灭了稀人。”
听了这话,西城边挥手赶开飞过来的小虫边小声嘟囔:“依据呢?”
“《未解之谜》中也提到过,幽世岛本来就很少有人来。祖谷氏之所以会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来,是受英子女士所托。而事发之后,在祖谷氏的永利庵丸到达之前,没有别的船造访幽世岛,这个说法应该也没问题。”
木京发出轻轻的笑声。
“又要开始讲歪理了。不过至此为止我没有异议。”
“假设稀人活了下来,鉴于岛上的无线电已经被英子破坏了,稀人应该会在港口等待过往的船只。就算这时祖谷氏的船来了,你觉得稀人会自己用船上的无线电报警吗?它根本不必那么做,大可以以笹仓博士的样貌威胁祖谷氏,让他驾驶永利庵丸过海到九州本土的。”
闻言西城恍然大悟。
“确实正如龙泉所说。如果是稀人,得到船的时候应该首先想到逃跑。”
可木京眯起眼睛反驳。
“这点不好说吧?也有可能在稀人跟祖谷碰上之前,祖谷就已经报警了。那样的话,跟警察一起回到九州本土的祖谷,其实可能是稀人。”
这个看法很犀利,可佑树摇了摇头。
“这是不会发生的。”
“你干吗啊,非要一口否定。”
“就算祖谷氏报了警,稀人也没有必要等警察来吧?他不必那么做,只要赶紧威胁祖谷氏,驾船逃到九州本土不就好了?也就是说,祖谷氏‘在岛上等待警察到来’这一行为,比什么都能证明他不是稀人。”
说话间月亮越升越高,可距离下次退潮还有很长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佑树并不觉得困。
他的视线会时不时投向木京,每次都会想:……要是能把这个人直接从岩石堆上推进海里该多好啊!
保护报仇的对象,这事怎么想都很荒唐。虽然如果在这里杀掉木京会被西城看在眼里,但只要能亲手报仇,他甚至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知道杀害木京之后会发生什么。
目睹佑树行凶的西城大概会惊恐万分。不管佑树怎么跟他讲是为了报仇,他也不可能听得进去,肯定会想逃离佑树……这么一来,二人分道扬镳,一旦被稀人盯上,西城和佑树都不堪一击。
显而易见,在神域的人会全军覆没,而稀人将获得佑树或者西城的样貌。稀人利用新到手的外表,就能把在公民馆的四个人统统拿来祭血。然后坐上来接他们的船,大摇大摆地离岛而去。
佑树摇了摇头。就算是为了报仇,也不能招来那么可怕的后果……现在除了中断计划,他别无选择。
原始森林保持着沉默。
说要消灭稀人的时候木京斗志昂扬,可如今他早早就显出无聊的样子,开始踢起原始森林旁边的石碑。佑树不胜其烦地告诫他:“请别乱撒气。”
“要怪就怪把石碑立在这种地方的人。反正是以前信仰的神像吧……什么狗屁神域!”
看着他越踢越起劲,西城有气无力地说:“那不是神像,是刻有和歌的石碑。”
这话让佑树一怔,他拿起手电筒照在石碑上。一条腿刚提起的木京停下动作,保持着姿势瞪着他,问:“你又要干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这石碑或许是密码。”
三个人同时盯着浮现于光下的和歌。上面是这样写的:
“稚童尤梦金甲虫岂料四片不合众但若觅其心脏处自有真理宿当中”。
佑树念了几遍这首诗,用力点点头。
“果然是这样……其实‘稚童尤梦金甲虫(koganemushi)’这部分让我联想到了爱伦·坡的《金甲虫》。”
西城疑惑不解地小声说:“大学的时候在英语文学课上读过,好像是包含密码的短篇小说?”
“是的。标题的通常读法是‘ougonchuu’,是一篇短篇小说,大意是主人公偶然捡到一张羊皮纸,然后借此寻找基德船长留下的宝藏的故事。因为开拓了密码主题悬疑小说的先河而出名。”
木京突然捧腹大笑。
“幽世岛倒是也有藏着基德宝藏的传说。难道你要说,破解了密码就能找到被藏起来的宝藏?”
“……在被稀人虎视眈眈的情形下,找到宝藏又能怎样?”
连西城都开始说出泄气的话了,佑树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岛上居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写什么寻宝的密码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岛上好几处显眼的地方都立着相同的石碑,所以我想,这应该是给岛外来的人的信息。”
“就是说,是给我们的信息?”
木京已经止住了笑,也开始俯视起石碑。佑树沉思了一会儿,用对讲机呼叫本岛。三云马上就回话了。
“怎么了?”
“有一个发现。出现在幽世岛上各个地方的诗可能是密码。”
“我记得是这样的诗来着。‘稚童尤梦金甲虫,岂料四片不合众,但若觅其心脏处,自有真理宿当中’,因为这诗太奇怪,我就背了下来。”
佑树惊讶于她的记忆力,接着讲了一下爱伦·坡的《金甲虫》,表示这首诗可能是给他们这些人的信息。
“幽世岛是座特殊的岛屿,定期会受到稀人袭击。我想岛上居民是不是也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是自己人可能会全军覆没……三云小姐,你父亲没说过这些吗?”
“嗯,他说过祖母应该把有关稀人的资料留在了什么地方。因为祖母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么这首诗可能是英子女士留下的。”
“不过父亲说,他回岛上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没找到像是资料的东西。好像本来就几乎没留下纸质资料,有关真雷祭的详细内容只是口口相传的,不是吗?”
“我想,之所以找不到资料,是因为没藏在三云家的宅子里……而且,如果是为了以防万一,要为四十五年后的人留下信息的话,石碑这个方法很不错。这种记录方式防火又防水。”
木京不赞同地哼哼道:“龙泉说的话漏洞百出。要是想让岛外来的人发现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用什么密码,而应该更直截了当地写出藏在了哪里。”
他的反驳很有道理,可佑树摇了摇头。
“要是担心不一定只有人类能看到留言的内容呢?”
一听这话,木京的脸色瞬间发白。
“……稀人吗?”
“稀人!”
对讲机那边,三云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嗯,要是被稀人先找到资料并销毁,那就鸡飞蛋打了。所以才编成密码,好不让稀人发现。”
死死盯着石碑的西城抬起头看向佑树。
“如果说‘稚童尤梦金甲虫’这句是密码的意思,那‘岂料四片不合众,但若觅其心脏处’这几句应该就表示资料藏在什么地方……龙泉,你该不会已经知道藏在哪儿了吧?”
心中所想被看穿,佑树有些迟疑。实际上他确实正在斟酌,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关于资料可能藏在哪里,我有一个猜想……不过说不定只是误解,也不好让大家白白期待一场。”
“怎么,你想竖起死亡旗帜(flag)?”
听到三云通过对讲机这么说,佑树不禁笑了。
“茂手木教授说过的话好像在我们心里都留下了痕迹啊?确实,要是推理小说的话,说这种话的人肯定会被杀掉。”
木京似乎觉得有趣,嘿嘿笑了起来。
“要是惜命,你就快说出来。”
“好吧……我觉得墓地很可疑。不过要是再说得详细点,我觉得在公民馆那边的人搞不好会马上过去找。”
只听对讲机那边传来豪爽的笑声。
“甭担心。这边没人会干那种傻事。”
很遗憾……佑树根本不相信。因为自出事以来,无视他的提议的人太多了。
古家鲁莽行事放走了稀人,茂手木和木京不顾他的阻拦单独行动。西城也是,尽管是出于好意,可他也没听从佑树让他回公民馆的指示。
特别是好意这点,很棘手。古家大概不具备这种东西,但不能否认三云、八名川和信乐三个人可能会出于好意而擅自行动。
“还是……等把稀人困在神域之后再告诉大家密码的答案吧。等明天回到公民馆,一起去找资料吧。”
最终佑树这样总结之后,结束了通话。
“啥啊,真是差劲……龙泉原来是个这么讨厌的家伙啊。”
听到八名川碎碎念地发牢骚,绘千花笑着点头。
“大概是他的本性吧。”
两个人坐在紫红色的帐篷前。
尽管面前放着led露营灯,可此刻外面被黑暗包围,身处宽敞的多功能厅,露营灯的光亮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八名川往纸杯里倒上热腾腾的黑咖啡,换上了促狭的腔调。
“三云小姐,你和龙泉以前就认识?觉着你们好像挺合得来呢。”
没想到会产生这样的误解,绘千花皱起眉。
“我们这是第一次见……我倒是觉得跟他合不来。”
两人面前摆着两个空了的纸盘和一口大锅。
回到公民馆的时候,烤肉锅里做到一半的东西已经没法吃了,于是信乐用大锅做了鸡肉焖饭,里面放了大量根菜。好像是用烤鸡肉串罐头做出来的简单菜式。
八名川添了好几次饭,可绘千花全然没有食欲。
“只有咖啡到底还是不带劲啊。”
八名川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小瓶装的威士忌,往纸杯里滴了几滴。
“三云小姐你要不要?这可是苏格兰威士忌。”
“我不太会喝酒。”
喝了一口加了威士忌的咖啡,八名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身为摄影师,我自信是一个多面手,至今为止去过国内外的各种事故和事件现场。”
就连去鹿儿岛准备的前一天,八名川还在陪年轻的记者采访拍摄流浪汉聚集地。
“这半年来有七个流浪汉成了连续伤害案的受害者。采访中有很多人不愿意多说,不过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害怕。”
她又往纸杯里加了一些威士忌,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身为摄影师进入现场和自己被卷入事件成为当事人完全是两码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这场风暴赶紧过去。”
这时,靠走廊那扇门的毛玻璃上浮现出一个人影,信乐过来了。
与此同时,放在多功能厅角落的便携宠物包里传出动静,里面的塔拉好像动了动。可它马上发现不是自己的主人,“呼呜”地叫了一声,之后就静了下来。
“辛苦啦……时间够长的啊。”
八名川边倒着咖啡,边打手势问信乐要不要放威士忌。
“来一点儿吧。哎呀——处理伤口和关于稀人的说明很快就完事了,不过社长说了些什么一个人待着害怕之类的奇怪的话,一直不放我走。”
结果是古家喝下的白葡萄酒多到都够拿来洗澡了。信乐趁他睡死过去的时候,才得以从小房间脱身。
说到这里,八名川换上了惴惴的口吻:“顺便问一句……你中间过来拿过急救箱,是社长受的伤很严重?”
“哦,他右手的指关节破了,然后左脚腕扭伤。他自己在那儿紧张了半天,不过好像没伤到骨头,所以没有太大的问题。”
信乐看起来累坏了,正准备吃自己的那份焖饭。由于古家长篇大论了太久,饭已经凉透了。
而八名川的表情有些阴霾,大概是在担心从岛上脱身之后古家会以伤害罪告她。
绘千花也认为社长那个人保不准会干出勾结医生伪造诊断证明,从而提高索赔金额这种事。可至少这次……情况特殊,他应该不会起诉。
她伸手摸着脖子,上面仍鲜明地残留着被掐住时的感觉。八名川的动作要是稍慢一点儿,她的气管可能真的会被捏碎。
过了一会儿,信乐看着放在多功能厅角落的便携宠物包,开口道:“要是一个人躲在小房间里害怕的话,明明可以把塔拉带过去啊。”
“哎呀,因为它老凶啦……我是说这只狗。”
倒也能理解八名川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面对想给自己喂食的绘千花和八名川,它都毫无亲近的样子,只顾叫个不停,还想咬人。这样的狗拿来看门一定很出色。
这时八名川把纸杯里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睡着了。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拉伸一下。”
信乐撕开一次性勺子的包装,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呃,不能出去啊!你就在多功能厅里拉伸吧,我完全不在意。”
“我最近迷上了国外正火的体操,有很多奇怪的动作,怪不好意思的……哎呀,没事的!稀人应该不在我们这边,我也没打算走远,就在门口。”
“总之你小心点儿。”
“甭担心我,我会一整套防身术。”
八名川唰唰地挥着一把塑料伞出去了,大概是打算若有突发情况用来当武器。她做完运动回来的时候信乐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喝加了威士忌的咖啡。
像是跟八名川交接一样,绘千花站了起来。
“洗手间在哪儿来着?”
“走廊走到头的左边,临时放了两个简易厕所。有卫生纸和湿纸巾哦。”
信乐说村公所的人一直啰唆要保护岛上的自然环境,所以他们带来了灾害时用的简易厕所。而对绘千花来说,不必出去解决问题也是好事。
绘千花走出多功能厅,来到走廊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慢慢向前走。这时,她好像听到了猛兽的叫声,惊叫起来。
听到她的叫声,八名川和信乐飞奔到了走廊上。
“咋啦?”
“……对不起,是古家社长的鼾声。”
右边第一间房间里仍在继续传出放肆的鼾声。信乐忍不住笑出声来,绘千花和八名川也跟着笑了起来。鼾声的音量好像还在不断加大。
“那个简易厕所……要不要搬到休息室去?穿过黑乎乎的走廊去洗手间,越到晚上越吓人啊。”
于是三个人把其中没用过的那个简易厕所搬到了休息室。休息室挨着多功能厅,只隔着一扇门,这样去洗手间就不用通过走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