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星星。过了一会儿我才记起这是粘在威廉房间天花板上的恒星和行星,而我此刻正睡在他的床上。我双脚冰冷,因为被子只盖到了脚踝;由于睡觉姿势很不舒服,脖子也阵阵酸疼——尽管能睡着已经实属奇迹。空腹喝的一大杯格拉帕显然起了作用,但也在我口中留下了难闻的味道。我该刷牙了。
我翻了个身,听到身下的弹簧嘎吱作响。霍桑给儿子买的是一张老式铁架床,看起来像是从寄宿学校或军营弄来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就躺在那里,感受着周围全然的寂静。每座房子都有自己的声音,对于居住其中的人来说,这些声音会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在克莱肯威尔的公寓,它的声音是管道加热时的咔嗒声、狗狗等着出门的咕咕声、妻子在跑步机上的喘气声,还有厨房收音机里尼克·罗宾逊的播报声。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仔细听着,周围鸦雀无声。不知道霍桑是不是出门了。
我起身坐在床沿上,穿着自己的内衣裤待在别人的房间里,感觉有些不自在。我没有新的衣服可换,于是套上了前一天的牛仔裤和套头毛衣。我轻轻打开房门,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张望。霍桑的卧室房门紧闭,但客用浴室开着门。我走进去,看见马桶座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条毛巾,旁边摆着牙刷和牙膏。不得不说,浴室非常干净,就像从没用过一样。想必这是为威廉准备的,他来时会用。这让我了解到了关于霍桑的一些事,虽然我早有察觉,但没有完全意识到。他有洁癖。或许这也是他很少在公共场所用餐的原因——出于对病菌的恐惧。
我洗漱完,用毛巾擦干水池,然后走出浴室,轻声喊着霍桑的名字。没有回应。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我的第一反应是给吉尔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在哪里,但想到信号可能会被追踪,决定还是算了。绝对不能把卡拉·格伦肖引到霍桑家门口。我沿着走廊走进厨房。那里也没有人,但桌上放着一个盘子和一个碗。袋子里有两个牛角面包,还有一堆在酒店里常见的迷你麦片盒。牛角面包肯定是霍桑出门买回来的,而麦片,我猜是威廉的。
霍桑给我留了一份报纸,还有一张纸条:
我得出去一下,十一点前回来。冰箱里随便找点吃的——别打电话,也别开门!有紧急情况的话,去找凯文。
出于好奇,我打开了冰箱。一盒没开封的牛奶、一块黄油和一小罐橘子果酱,没有别的了。前一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吃,现在感觉十分饥饿。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个牛角面包,又吃了一碗香脆玉米片,还有一碗可可米。然后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快速翻阅完报纸,看到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松了一口气。我坐下来沉思着。
相比昨晚,情况稍微好了一些。警方正在追捕我,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暂时是安全的。霍桑在纸条上没有明说,但他似乎还在调查,不然为什么这么早出门,他会带回来什么消息呢?我希望是凶手的身份。
我折好报纸,心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此刻是我的绝佳时机。从遇见霍桑那天起,我就始终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但他总是将我拒之千里。我曾经费了好大劲联系上一个与他共事过的警督,但对方并没有说出任何有效信息,还收了我一百英镑。奥尔德尼文学节时,霍桑匆匆谈论过自己,但却是信息寥寥,而且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哪句真哪句假。随着我们一起解决了三起案件,他那种几乎偏执的保密态度让我越来越恼火,我们经常为此争吵。如果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怎么写关于他的故事呢?正好,现在我独自一人在他家里。四处看看,一定有许多线索可以填补关于霍桑生活的空白。在里斯发生的事是我要解开的首要之谜,但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我想要弄清楚。他在哪里出生?为什么会做警察?不和我一起调查凶杀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长颈鹿背后是个什么故事?
我久久地坐在桌前,陷入两难境地。霍桑并不是邀请我来他家做客的,只是因为我有麻烦,无处可去,他才收留了我。我不确定应不应该辜负他的好意,借机“扫荡”他家。我在想,可能会从卧室开始。这是人们袒露自己最多的地方,那里放着外衣和内衣,摆着睡前读物,还有最为私人的东西。甚至连铺床的方式也是一种自我展现,是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子,还是松软的枕头、新奇的靠垫和玩偶?但我心知肚明,如果打开那扇门,我会瞧不起自己。也许以后,每每看见霍桑,我都会自惭形秽。
那么书房呢?第一次来这座公寓时,我向里瞥过一眼。那里面都是案件的资料,我只是快速看一下,应该无伤大雅。我走到客厅远处的一边,来到书房门口。“霍桑……?”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在进去之前我还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突然想到或许公寓里有隐藏摄像头,甚至此刻霍桑或者凯文可能正在监视我。我尽量表现得很随意。我只是要找张纸,记一下关于案件的笔记——我对隐形的观众这样说道。我会打开书桌抽屉,只是因为工作需要,对事不对人。
书房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如出一辙——一张靠墙的桌子,两台我从未听过的小众品牌电脑,端口和插座上插着的各种部件设备,乱成一团的电线。桌面上没有文件或笔记本,只有一本平装版《了不起的盖茨比》,书的好几页都折了角以标记位置。我猜他是跟着读书俱乐部的节奏在读这本书。我仔细观察他的书架,但他读的书太杂了,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有文学小说,惊悚小说,经典名著……从丹·布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的书一本也没有。
有八九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显得更为有趣,其中一半是威廉在不同场合照的——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学校里,还有些是和他妈妈一起拍的。有一张霍桑妻子的肖像照,与其他照片稍稍分开。这不是随意的快照——拍摄时非常注重光线、发型和姿势,用了很多心思,一看就是心爱之人为她拍的。另外三张照片,尽管没有提供太多确切的事实,却记录了霍桑过去的生活。一张照片上他大约十二岁,穿着短裤,站在两个大人中间。其中一个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应该是名警长;另一个是身着礼拜服的女士。这是他的父母吗?两个人都很传统,站姿非常正式——看起来跟霍桑一点都不像。至于霍桑,他的身上已经隐约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他牵着他们的手,但面无表情,好像在完成任务似的。
下一张是霍桑穿着警察学员制服的照片,可能是在某个毕业典礼上拍的。他努力对着镜头微笑,却只显出尴尬。他的外形在二十年里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有威慑力。最后一张是他和一个同龄男子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举着杯子,应该是在一家酒吧拍摄的——我能看到阳伞,而且背景里有条河。并不是泰晤士河。看起来不是在伦敦。我用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也许以后我能认出这个地方。
我把注意力转向书桌:一共六个抽屉,前两个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些零散的文具、几个电脑配件、一部旧手机和一台数码录音机。当我伸出手打算去打开第三个抽屉时,猛然停了下来。我这样做不仅是不对的,而且甚至没有任何回报,没有得到任何具体信息。大错特错。我删除了刚刚拍的照片,回到厨房。报纸还在静静地等着我,我打开报纸,努力让自己开始阅读。
当一个人担心自己成为新闻时,就很难专注于新闻。我忍不住一直在想卡拉·格伦肖正在做什么。我真的可能会坐牢吗?吉尔会怎么说?希尔达会不会抛弃我?我翻到填字游戏,但就像哈丽特·斯罗索比的凶杀案一样,那些线索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一时以为可能是霍桑终于回来了。但不止一个人,门外听起来有两个人的声音。随着他们走过门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瑞沃考特在这条河岸上算是一个地标,而且在十二楼,视野最棒。”
说话的人听起来很有教养,饱含房地产经纪人向潜在购房者展示公寓时恰到好处的热情。接着更多的词语飘进我的耳朵——“两间卧室……非常私密……”然后,走廊远处的房门打开又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我又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继续玩着填字游戏——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堆黑白方块。我紧张起来,难道霍桑出了什么事?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了,他说过会在十一点前回来。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站起身,想要去开门,但随即想起霍桑纸条上的指示。
又一阵敲门声,一个声音喊道:“有人吗?”
片刻停顿后,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岁,穿着西装,卷发,面庞闪耀着光泽。乍看之下,他显得有些超重,人到中年,外形普通,站在那里带着一种特别英式的尴尬。我一下子认出他就是霍桑书房照片上的那个拿着酒杯的人。他冲我眨了眨眼,开口说道:“呃,你好!”
我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刚刚就是他从门口路过。然而,他的某些方面并不太符合我对伦敦房地产经纪人的印象。首先,他年纪过大;其次,从歪斜的领带到凌乱的头发,他的仪容给人一种太过随意的感觉。此外,他的棕色绒面皮鞋跟灰色西装完全不搭。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大号牛皮纸信封。
“你好。”我对他笑了下。
“抱歉,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没想到里面有人。”他茫然地挥了挥那个信封,“我本来是要把这个留给丹尼尔的。”
丹尼尔?我之前从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霍桑。“你可以等等他,”我说,“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好吧,我不太了解……”见到我显然让他非常惊讶,他在等着我的解释。
我告诉了他我的身份。“霍桑昨晚让我住在这里的。”我说,“我们在一起工作,我正在写关于他的书。”
“我知道你是谁。我读过《关键词是谋杀》,非常喜欢,尽管我不确定你是否完全捕捉到了丹尼尔的特点——至少,我所认识的那个丹尼尔。”
“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霍桑跟我说过,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是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并安排他住在这套公寓里。这只是一个猜测,但是,是一个有根据的猜测。那人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是吗?太失礼了。我叫罗兰。”
“罗兰·霍桑?”
“是的,没错。”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我能看出那个信封相当有分量,里面可能装了三四十页纸。“我把它留在这儿吧,麻烦你告诉他我来过……”
“没见到你他会很遗憾的。”我指了指水壶,“我刚才在煮咖啡。要一起喝吗?”
“好吧……”
趁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我已经走进了厨房区,按下水壶的开关,然后转过身来,问:“要牛奶吗?”
“稍微加一点吧,不要糖。”
他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好了咖啡,端到他面前。“所以你是房地产经纪人,”我说,接着又加了一句,“刚刚听见你走过去,还有个客户。你是在售卖这套公寓吗?”
“不是售卖。”
“那就是另一位看管人?”他茫然地看着我。“霍桑跟我提过,他在替一个外国业主管理这套公寓。”
“他是这么说的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确实在帮我们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