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伦敦的路上我一直闷闷不乐。阿德里安·威尔斯猜测我是一个连环杀手,专门杀害不喜欢我作品的评论家,这个荒谬的言论霍桑当然不会相信——反正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霍桑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了他的ipad,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哈丽特·斯罗索比的书。
顺便说一下,我对《手提包》非常自豪,这是我为国家剧院的“新联系”计划创作的第一部短剧,后来在巴斯的青年剧院节上演出了一周。正如威尔斯所说,它讲述了一群关押在监狱里的孩子的故事。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演出王尔德的杰作,他们认为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跟正常的孩子一样。可悲的是: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是一部关于失败和永不屈服的作品。
我从来没有看过弗兰克·海伍德的评论。
我和霍桑在帕丁顿车站分别,霍桑答应第二天会给我打电话。然后我乘地铁回到法灵顿。当我从地铁站爬上街道时,差不多晚上九点,天已经黑了。我整个人筋疲力尽。由于是周五,而且雨终于停了,人行道上挤满了在城堡酒吧和三个罗盘酒吧外面喝酒的上班族。我正准备走到牛过街时,手机突然响起了短信的嘀嘀声。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凯文·查克拉博蒂发来的消息。
安东尼——坏消息。朗伯斯法医科学实验室已恢复运作。格伦肖确认了头发的结果匹配。建议你赶紧撤离。
凯文。
当我还在盯着屏幕,两辆警车闪着警灯飞驰过拐角。地铁站的入口前面是个行人区域,所以他们没有看到我。但我清楚地看见他们急刹车停下,卡拉·格伦肖探长和米尔斯探员从第一辆车里冲出来,两名制服警员从后面的车里下来。我满心恐惧地看着他们按响了门铃。我还没有告诉妻子这些事,她会如何应对呢?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下意识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步走去,尽量与卡拉·格伦肖拉开距离。我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就在刚才,我还是人群中的一员,朝着家的方向奔走。此刻我却成了警方的通缉犯!我孑孓独行,但实际情况比这更糟糕。我感觉有一台高高在上的全视摄像头正录制着地上的画面,而我正在屏幕前盯着自己。我意识到此刻的我就像个逃犯,于是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如果有人看到了警车,然后再看到我,二者之间的关联就不言自明了。
我转进前一晚乔丹·威廉姆斯出现的小巷,回到我俩相遇的那座公园。我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想想,我知道晚上的这个时间那里的人比较少。此刻我心中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我不能回到托普德尔街去,不仅仅是因为肮脏和羞辱,而是如果我再身陷其中,就不会只是二十四小时的事了。霍桑不会再来救我。卡拉也有了充分的证据。那些证据会被法庭采信吗?当然会!托普德尔街是走向监狱生活的第一步。
公园已经关了,我绝望地坐在人行道边。
所有这一切都太令人抓狂了。我没有杀人,但匕首、指纹、头发、日本樱花和闭路电视影像却处处证明了我的嫌疑。我有杀人动机。有证人可以证明我曾威胁过哈丽特·斯罗索比;还有证人可以证明我赞同她该死的观点。而且,这些还没把我谋杀的第一个受害人考虑在内——布里斯托尔《阿古斯报》的评论家弗兰克·海伍德。我百口莫辩。如果我是陪审团,也会判定自己有罪。
我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卡拉已经离开,我可以溜进家门,躲在床底。可惜这套公寓没有后门,甚至没有可以让我爬进去的窗户。我不敢回到牛过街去,那里可能会有警察整夜蹲守。最后,我做了一件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拿出手机给我的妻子打电话。
她在第二声铃响时接起了电话。“安东尼?你在哪儿?”
“卡拉·格伦肖还在吗?”
“嗯,她还在。”她接着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做什么?”
“谋杀那个评论家!”
“什么?我根本没接近过她!你真的认为我和案子有关吗?!”
“警方似乎认为他们胜券在握。”
“你相信他们,却不相信我?”
“那个,我知道那篇差评让你很焦虑。”
“但我不会焦虑到去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你说得都对!我真是太失望了——”
我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卡拉·格伦肖从吉尔手中夺走了电话。“你在哪儿,安东尼?”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逃不掉的。整个伦敦都在找你。如果你能自首,局面会对你更有利。”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和吉尔说话。”
“她很难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去死,卡拉!”
“你是在威胁我吗?”她停顿了一下,“你在附近?”
我挂断了电话。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吓到我了。难道她能追踪通话?我在很多电影中看过那样的场景,警察一直让嫌疑人说话拖延时间,以便可以追踪信号——事实上,我也写过这样的情节。我一直想知道具体需要多长时间——也许现在警方正在实时追踪。我得动起来。我站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但我没有去车站,那是他们第一个会去找我的地方。相反,我朝霍尔本的方向走去。如果我想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那么市中心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任何地方都比法灵顿安全。可恨的是,我今天穿着牛仔裤和套头毛衣,要是穿的连帽衫或者出门戴了棒球帽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遮住头部。所幸作家很少受邀上电视,而且我上一次在电视上露脸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我把手插进口袋,低头盯着人行道,希望没有人能认出我来。
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开始琢磨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打算在哪里过夜呢?住酒店是不可能的,估计我还没到房间,前台就把我上报了。我在城里有几个朋友,但我不确定是否要把他们牵扯进来,毕竟可能会引来警察给他们带去麻烦——而且,卡拉·格伦肖几分钟前还拿着我妻子的手机。很可能她会记下吉尔所有的联系人,然后挨家挨户去排查。我能去萨福克找我姐姐吗?不行,那样就得去车站和乘火车。
走到查尔斯街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需要藏身之处——一间安全屋,而只有一个地方可能会向我敞开大门。我毫不犹豫地朝着河边走去,返回到黑衣修士桥。那是我感到最暴露的地方,水面之上,又空旷开阔,人行道上只有我一个人,车辆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可以看到前方多吉特酒吧的灯光,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加快脚步,希望早点结束这段行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霍桑会让我进去吗?
他极其注重隐私。认识他以来,我只进过他的公寓四五次,而且他的待客之道仅限于厨房里的一块奇巧巧克力……虽然有那么一次,他招待过我一杯朗姆酒加可乐。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多余的房间。有没有可能卡拉·格伦肖知道他住在哪里?不太可能。霍桑绝对不会把他的住址告诉她;公寓属于海外的一个人,不在他名下;他没有支付任何房租;产权证上没有他的名字——甚至水电费账单上也没有。我越想越觉得瑞沃考特是全伦敦最安全的地方。但我仍然很紧张。虽然事发以来,霍桑从来没有全力维护过我的清白,但他肯定不会在深夜把我拒之门外。
我走到前门,按响门铃。没人回应,我开始在想他可能不在家、可能睡着了,或者只是不想回应。但是很快,扬声器里传出了遥远又刺耳的声音。“托尼!”我不需要说话,他已经在监控中看到了我。
他听起来并不惊讶。
我把脸贴在扬声器上,声音中的焦急呼之欲出。“我需要进去,”我说,“卡拉·格伦肖在我家,凯文发短信跟我说,他们拿到dna结果了。他们要逮捕我。我需要一个地方躲一下!”
一阵沉默。
“很抱歉,托尼,不行。”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早该知道他不会让我进去。与此同时,我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表达的方式好像在提醒我什么似的。随即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跟他说不再写书时说的话。浑蛋!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报复我。
这次,我实在忍不了了。“霍桑,如果你不让我进去,我发誓再也不理你了。你可以永远忘记奥尔德尼岛,我会撕毁我们的合约,不再写第三本书。永远不会。”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写了。”
“我会将它付之一炬。”
“你听起来情绪很糟。”
“我当然情绪很糟!我正在被警察追捕。快让我进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想尖叫,但随后传来振奋人心的电子锁的嗡鸣声。我推开门,一下子冲进接待区。我走过去时电梯已经到了,不知道是不是霍桑按下来的。所幸四下无人,没人看见我进来。我钻进电梯,一个人上到十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