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哪儿认识的?”
“我们以前都在布里斯托尔的《阿古斯报》当记者。我写政治和教育主题,她写犯罪主题。”
“不是写戏剧?”
他摇摇头,“起初不是。她是报社的资深犯罪记者,而且非常出色。她获得过贝文斯基金的荣誉提名,在一九九七年英国新闻奖中赢得了最佳地区记者的称号。”他的目光落到餐桌上,“她还是一位作家。”
霍桑翻开桌上的三本书:《无悔:罗伯特·瑟克尔医生的奇异世界》《女杀手:索菲·科姆尼诺斯的累累罪行》以及《坏男孩:英国乡村的生与死》。我注意到这些标题都遵循了相同格式,就像填字游戏的线索一样,答案就印在旁边。几本书的封面也很相似:从旧报纸上摘用的黑白照片,配上艳丽字体的标题和作者名。看起来刻意采用复古风格,仿佛停留在书中描述的世界中。
“罗伯特·瑟克尔是在布里斯托尔工作的一名医生,”亚瑟解释说,“他毒死了六个年长的病人……把老鼠药放在她们的茶里。他认为自己是在救赎她们。在他被捕之前,哈丽特设法接近他,两人成了好朋友。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得到了书中的素材。索菲·科姆尼诺斯在谋杀她的希腊丈夫之前,是一位热门的电视制片人。因为输了一局双陆棋,她把葡萄酒瓶砸在了他的头上。后来为了掩盖罪行又杀了两个人。”
“这本呢?”霍桑拿起那本《坏男孩:英国乡村的生与死》。
“这本书给她惹了不少麻烦。”亚瑟说,“它写的是特雷弗·朗赫斯特和安娜贝尔·朗赫斯特夫妇的故事。你对他们还有印象吗?他们的儿子被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带坏了,结果牵扯进了一位当地小学教师的死亡事件。他们住在切本哈姆镇附近的一个村庄——莫克翰希思,那里的人都不欢迎他们。他们非常富有,是外来客,就是那种‘香槟社会主义sup/sup’。夫妻二人都热衷政治和时事。哈丽特因为这本书被指控恶意中伤。”
基于我对哈丽特·斯罗索比的了解,这不意外。
“这些都是她在《阿古斯报》时报道过的故事。”亚瑟继续说,“虽然这些书销量一般,但她用预付款买了这座房子。不过,她志不在此——我指犯罪题材。我刚认识她时,她就在考虑转行了。”
哈丽特的形象再次浮现在我眼前,那是演出结束后她在土耳其餐厅的模样,充满活力,刚愎自用。她说了些什么来着?“我不怎么满意。犯罪题材太无聊了”。她的丈夫也许对她的缺点熟视无睹,但看来他说的都是实话。
“她想转行做什么呢?”霍桑问。
“她和《阿古斯报》的戏剧评论家弗兰克·海伍德非常要好……她一有时间就跟他去看戏,回来后就跟我侃侃而谈。她会说那个戏有多差,主演根本不该那么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我想她其实更喜欢看那些不怎么样的戏剧。总之,她总是读弗兰克的文章。后来他死了,她就立刻去找主编,问能否由她接任。”
“他是怎么死的?”
“食物中毒。那天晚上哈丽特和他一起吃的晚餐,她也病了。但弗兰克心脏不好,要了他的命。报社主编——他叫阿德里安·威尔斯——不想给她那个职位,因为那意味着他会失去最优秀的犯罪记者。但哈丽特威胁说如果不让她接任,她就走人。于是水到渠成。”亚瑟叹了口气,“她在《阿古斯报》只待了几年,就去了伦敦。一开始她为《舞台》写稿,然后在各种报纸上登稿,直到最后拿到了《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要职。”
“那你呢?”亚瑟一脸疑惑,于是霍桑继续说,“你说你之前是记者。现在你是个老师。”
“哦,这个……哈丽特经常说我虚度光阴,也许她是对的。布里斯托尔没什么大事,她总说我写的东西很无聊,就是些市政选举、新的单行道系统还有教育标准局的年度报告之类的。我们之前在南部有一座不错的小房子——可以看到码头——但我也不介意卖了它。我们搬到这里后,我也尝试过一些工作,后来有点厌倦了,就去接受了教师培训。我之前写过教育方面的文章,所以这似乎也顺理成章。”
“请原谅我这么说,斯罗索比先生……”当霍桑要针对别人的时候,我总能有所察觉。他可以前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就暴风骤雨。“但你对你妻子的死似乎并不太在意。”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霍桑先生。但你不了解我,据我所知你也没见过哈丽特。她不是那种容易相处的人,但我们在一起很幸福。我没有在这里扯着头发歇斯底里,或者表现出你希望看到的样子,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悲痛。”
他听起来并不悲痛。
“哈丽特不完美,但我从没想过要她受到伤害。她身上发生的事是很可怕的。我不需要表演给你和你的朋友看。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想自己待会儿。”
亚瑟用温和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愤怒,我在想也许我们该离开了。就在这时,门开了,奥利维亚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闪亮的夹克和t恤,挎着一个链条包,看起来要出门。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爸爸,我要去……”她刚开口,看到我和霍桑就停住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质问道。
“他们是警察。”她父亲告诉她。
奥利维亚愠怒地看着我,“不,他不是,”她说,“是他写的那部剧。我和妈妈一起去看的那部。”
“什么?”亚瑟转向我,“你刚才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说。
“我是个私家侦探。”霍桑接过了话茬。他在对着奥利维亚说话,这次他似乎站在了我这边。“我有时会帮警察办案,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托尼和我一起工作。如果你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也许我们俩可以找出是谁杀了你妈妈。”
“我不在乎是谁杀了她。”奥利维亚说。
“奥利维亚!”亚瑟要么是个了不起的演员,要么真的被女儿的态度吓到了。
“拜托,爸爸,”奥利维亚坚持说,“有什么区别?知道是谁杀了她不会让她复活,也别假装你会想她。你知道她什么样。”
“奥利维亚!我不敢相信你会说这些话。你知道我会想她。我已经开始想她了!”
“她总是骂你,没完没了!她都要把你逼疯了。”
“宝贝,你错了。大错特错。亲密关系、婚姻,这些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平衡的过程。有起有落……”
“她已经死了,爸爸。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她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都不必再装了。”
奥利维亚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在那短暂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真情实感。这些年来和哈丽特生活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们俩都是幸存者。
霍桑对此并不动容。“你似乎对妈妈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他说。
“你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亚瑟抱住女儿,护着她,“这两位先生正要离开。”他用手指指着我,“而且你一开始就没有权利到这儿来!”
奥利维亚怒视着霍桑,“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她挑衅地说,“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霍桑微笑着问:“那么,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们从剧院坐出租车回家。”她瞥了我一眼,“顺便说一句,她真的很讨厌你的剧。我们在萨沃伊酒店的时候她就写完了剧评,从她的打字方式我就能感觉到她对那部剧深恶痛绝。”她又转向霍桑:“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见过她。我得在九点前去上班。”
“你在哪里上班?”
“帕丁顿车站附近。我在星巴克打工。”
“你在那里待到了什么时候?”
“直到下午三点。”
“星巴克离这里有多远?”
“五分钟的路程。”
“来回十分钟。”霍桑看着她,这个明显的问题飘在空气中。
“你认为我跑回家杀了我妈?”奥利维亚不悦地笑了一下,“我不能离岗,别人会发现的。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知道你是在干什么。你只是为了指责我而已,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是谁?”霍桑问。
“他!”
他?我左右看了看,但无所遁形。她指的是我!
“你在说什么……?”我开口道。
“你威胁过她!”
“胡说八道,完全没有的事。”我感觉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也可能是通红。“我们在土耳其餐厅的派对上聊过天而已。我什么都没说!”
“你问她对你的剧有什么看法。”
“嗯,是的……”
“你问的方式让她感觉受到了威胁。她在回家的路上说过。”
“那只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
“她不这么认为。你吓到她了!”
“她自己说的吗?”霍桑问。
“她不需要说。我可以从她的表情看出来。”
“我觉得你们应该离开了。”亚瑟再次说道。
霍桑点了点头。我们终于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刚一走到街上,霍桑就问我:“奥利维亚说的……是真的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桑,”我说,“你不能当真。我只是问了一下哈丽特·斯罗索比对剧的看法。我们几乎没有别的交谈。我没有威胁她!当时有很多人在那里。你可以问他们!”
仍站在那里执勤的警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您是那个作家吗?”他问。
“是的。”
“我儿子非常喜欢您的书。”
“谢谢。”
“如果他知道了您的所作所为,会很伤心的,先生。被那样批评,我能理解您很生气,但我认为您辜负了您的读者。”
真是受够了。我满腔怒火地走下街道,回头看到霍桑还留在原地。“我们要回剧院去。”他对我喊道。
好吧。杂耍剧院就在查令十字附近,我们可以搭乘贝克卢线地铁从沃里克大道站坐过去,但车站在街道的另一边。
我怒气冲冲地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