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威尼斯是伦敦最隐秘的角落之一,藏匿在帕丁顿车站和摄政公园之间,除了住在那里的居民,基本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而当地居民也不愿意住到别处。车流在马里波恩路上呼啸而过,朝着希思罗机场和西区奔去,浑然不知地错过这个安静的街区。这里不仅有气派昂贵的房屋,还有多彩缤纷的商店和引人入胜的咖啡馆,几乎可以算是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摄政运河流经劳德板球场和伦敦动物园,横穿小威尼斯的中心地带,然后流过迈达山隧道。离水边越近,房子就越贵。哈丽特·斯罗索比家离运河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如果是我杀了她,我几乎可以沿着运河路从我的公寓一直走到她家。整个过程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上。
我现在在这里,有点像传说中的重返犯罪现场。不知为何,霍桑没有告诉司机具体门牌号,我们就在一条雅致的弯道上缓慢行驶。这个区域的房子大同小异,都是维多利亚式建筑,细长形的结构,飘窗朝向私人停车区,屋子上方是昂贵的改造阁楼。人行道两边种着日本樱花,每两三幢房子就有一棵,在潮湿的四月,它们看起来有点凄凉。
“哪个是二十七号?”霍桑问。
“我不知道……”我们继续前行。突然,我反应过来,“你是故意问我的!”我惊叫道。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你就是。你想看看我到底去没去过她家。你认为我会傻到上当吗?”
“好吧……”
“你还是觉得我有可能杀了她!”
“我尽量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我指了指,说:“就在那边。也许是错的,但我猜就是那栋门口有警察把守的房子。”出租车停下,我们走下车。我付了钱,然后跟霍桑一起走向房子的前门。门口有两个门铃。霍桑按了下面标着斯罗索比的那个。我本以为警察会阻止我们,但他根本管都没管就让我们进去了。也许因为霍桑看起来有种权威感,毕竟,他到访过不计其数的犯罪现场。
亚瑟·斯罗索比给我们开了门。
只能是他了。他一脸茫然疲惫的神情,能看出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了。又有两个陌生人来到他家,还带来了更多问题,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悲哀的听之任之。
“有事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是亚瑟·斯罗索比先生?”
“对,我是亚瑟·斯罗索比。”他回答道。
“我叫丹尼尔·霍桑。对于你的遭遇我深感遗憾。我正在协助警方调查。我们能进来吗?”
霍桑在撒谎,而且他说了两个谎。第一,职务上他没有协助任何人——除了我;第二,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斯罗索比看起来有点困惑,“我已经跟格伦肖探长谈过了,”他说,“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是的。不过还有几件事她想再跟进下。”
“我以为所有事都说过了,她也没说还会有其他人来。”
“斯罗索比先生,我们正全力调查杀害哈丽特的凶手。如果需要,你可以给格伦肖探长打电话确认。但我想坦诚地说,我们每浪费一分钟,线索就会冷却一分钟。当然,取决于你。”
他显然是在虚张声势,但卓有成效。
“不用了,没关系。我只是……呃……相信你能理解。”斯罗索比退后一步,让我们进去。这是我在跟霍桑一起进行的三起调查中学到的一点——当有人被杀,大家都有会被询问的预期。就好像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谋杀案一样,他们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不会想太多。
我们穿过前门,来到一个狭窄的公共区域,旁边有两扇门呈一定的角度相对而立。哈丽特·斯罗索比和她的丈夫还有女儿住在这栋楼的一层和地下室,可以直通花园,楼上是划出的第二间公寓。我们右手边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是一个明亮通风的空间,宽敞的走廊通向开放式厨房和客厅,客厅的尽头是落地窗。装饰风格简约朴素,也稍显寒酸:壁纸是花的,屋里摆满了色彩鲜艳的花瓶,墙上挂着裱框的原版戏剧海报。我目之所及的木地板是原始的模样,但我们脚下的区域用半透明的塑料薄膜盖上了,下面还有编号标签。
“她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就在门口?”霍桑问。
亚瑟点了点头,“警察昨天一整天都在公寓里,一直到很晚。他们拿走了很多样本,把整个地方都撒满了指纹粉。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还问了我女儿,好像她跟案子有什么关联似的。我们两个当时都不在!我猜,你现在也想让我再讲一遍吧。”
“那会对破案大有帮助。”霍桑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可能是浪费时间,但当你复述时,通常会记起之前遗漏的细节。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能直接听你说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们去厨房吧。你们要喝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霍桑代表我俩回答道。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我瞟了一眼里面杂乱的房间,床没有整理,到处都是衣服,墙上贴着《指环王》的海报。
“那是奥利维亚的房间。”亚瑟说道。说话间,他关上了房门。
我们走进厨房,里面摆着一张松木桌子和一个早餐吧台,桌上散乱地放着咖啡杯、催账单、戏剧节目单,还有摊开在讣告专栏的当天的报纸,水槽里堆积着没洗的盘子。这让我一目了然地看见了哈丽特·斯罗索比离世前后的生活。她才离开不到四十八小时,关于她的回忆无处不在。但我怀疑这副凌乱的画面都是亚瑟造成的。窗户外面是一个精致小巧、用心打理的花园,我在想不知道多久后它也会荒芜。
我们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不错。”我打破了沉默。
“真的吗?”亚瑟·斯罗索比看上去不太确信的样子,“哈丽特想搬走,她已经说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估计我会留在这里,既然她……”他突然停了下来,“你们希望我从哪里说起?”
他就是我心里认为的那种会跟哈丽特结婚的完美人选。她强势、自负;而他声音温柔,一脸颓废,头发稀疏,面容忧郁。虽然现在看来他这副模样有充分的理由,但我猜或许从结婚的那天起就一直如此。他没刮胡子,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旧,皱皱巴巴的。他机械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过程中几乎都没看一眼。他并不需要咖啡,只是为了做点事而已。
“要不先讲讲你妻子去世那天早上你的行程?”霍桑提议。
“好。”他搅了搅咖啡,把它端到我们面前。咖啡静静地摆在那里,还冒着热气。“我起床的时候,哈丽特还在睡觉。那时候是七点十五分。因为她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从不设闹钟,但总是能准时醒来。我给自己做了早餐,还榨了些新鲜橙汁留着她稍后喝,她只喝鲜榨果汁。我轻轻走进卧室,把橙汁放在床边,然后八点多就出发去上班了。”
“你在哪里工作?”
“我在圣约翰伍德的哈里斯学院教历史。一般我都是骑自行车去上班,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不骑车的话,我就会从帕丁顿乘地铁。”
“昨天你是骑车去的还是坐地铁?”
“骑车。奥利维亚看见我出门,我们说了几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事。”
“你的女儿和你的妻子一起去的剧院,但你没去。”霍桑说。我告诉过他我在派对上遇到了奥利维亚,她和饰演普林普顿护士的女演员斯凯·帕尔默是朋友。
“没错。”
“为什么呢?”
亚瑟耸耸肩,仿佛答案显而易见。“我不太喜欢戏剧。而且,哈丽特也不希望我去。我有轻微哮喘,她总说我的呼吸声让她心烦。”
“那么,你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在学校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课间的时候,大概是差几分钟十点。那时她已经起床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霍桑有点不太高兴,他不喜欢我插话。此刻他的不悦有点蛮不讲理,毕竟我是主要嫌疑人。
“我们通的视频电话,”亚瑟回答道,“我能看见她。她坐在办公室里。”他指了指厨房侧边的一扇门,“那是餐厅,但我们从不在那儿用餐。我们也不在家宴客。她就在那儿工作。”
“我们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他站起身,把咖啡留在桌上。
哈丽特的办公室里还有另一扇门,正对着奥利维亚的卧室,所以厨房和走廊都能直接通到哈丽特的办公室。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一直延伸到我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个落地窗。一张餐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区域,显然那就是她的工作区。上面堆满了笔记本、文件、报纸剪报和剧目单。桌上有一只《摩门经》的马克杯,里面插着十几支笔,还有一个半空的红酒瓶和一个带着口红印的玻璃杯,肯定是哈丽特留下的,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我扫了一眼书架,看到上面有剧本、演员和导演的传记、不同剧院的历史等。她对犯罪题材也很感兴趣,我记得她告诉过我她也写过这个主题的东西。不过,我当时没意识到她说的是写书。桌子上摊着三本书,封面上还有她的名字,好像特意摆在那里一样。
“这就是她的办公室。”亚瑟说,“这里光线不太好……她一直不太满意这点。朝北的房子都有这个问题。”他环顾四周,“你们的人拿走了她的电脑和一些文件。”他继续说,“除此之外,这基本上就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霍桑探身望向窗外,“有人在前门的话,她能看见,”他说,“所以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除非凶手穿着邮递员的衣服。”我说。
霍桑没有理会我的话,问道:“你为什么给你妻子打电话?”
“她让我每天在那个时间打给她。她要买什么的话就可以告诉我。”
“那天她有要买的东西吗?”
“她想要一些牛油果。冰箱里有几个,但太硬了。”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她总是抱怨那个冰箱,温度控制让她很抓狂。我们总是调不好。”
“还有其他别的事吗?”
亚瑟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相关的事了。”
“你们结婚多久了,斯罗索比先生?”
“二十五年。”他指着桌子远端的一只装饰银烛台,“那是我买给她的周年纪念礼物。不过,她不太喜欢,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很漂亮。”霍桑说。
“谢谢。”
霍桑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觉得你们算婚姻幸福吗,斯罗索比先生?”
亚瑟思索片刻,“这个嘛……她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实话实说,她应该算……”他在努力搜寻恰当的词语。
“挑剔?”霍桑提出建议。
“是的。可以这么说。也许这是她的职业病。”令人惊讶的是,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她相当吹毛求疵。”
“你没有跟她吵架?”
“当然没有。你不是在暗示……”亚瑟涨红了脸,“她遇袭的时候,我离家很远。我向你保证,有十多个人可以证明我在学校里。你认为我会伤害她?伤害我孩子的母亲?”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我爱过哈丽特!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们俩会在一起。那时候她年轻、充满魅力,还是一位了不起的记者。我从未遇到过这么有抱负、这么坚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