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热爱戏剧。回顾往昔,那些极度快乐的夜晚都还历历在目。当表演、音乐、服装、导演(当然也包括剧本),共同创造出一种体验,我知道那会让我永远铭记在心。国家剧院一九八二年的《红男绿女》、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尼克拉斯·尼克尔比》、迈克尔·弗雷恩才华横溢的喜剧《糊涂戏班》。在约翰·巴顿执导的《理查二世》中,伊恩·理查森和理查德·帕斯科每晚交换角色。虽然看那场戏时我只有十八岁,但直至今日,我依然能看见他俩共同手持“空王冠”,凝视着它转变成镜子的画面。最好的戏剧就像一支永不熄灭的蜡烛,所有这些剧目以及其他更多的作品,仍然在我的记忆中燃烧。
二十岁出头时,我在国家剧院当引座员。那段时间里,我把哈罗德·品特尔的《背叛》、彼得·谢弗sup/sup的《阿玛迪斯》、亚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艾伦·艾克博恩的《卧室闹剧》都不厌其烦地看了十几次。每天晚上早些时候,我就会穿上灰色的尼龙衬衫、戴上淡紫色的领巾,坐在后台的餐厅里。我可能离像约翰·吉尔古德或拉尔夫·理查森这样的人物只有几个座位的距离,他们即使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也仍然显得威严非凡。当然,我从未和他们说过话,他们对我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我在国家剧院寄物处工作时,有一次唐纳德·萨瑟兰给了我二十便士的小费。至今我依然保存着那些硬币。
开始写小说之前,我的理想是在剧院工作。我在学校里参演过戏剧,在大学期间还执导了一些戏剧。我每周有三四个晚上都会泡在剧院,通常站在观众席的后面——票价只要两英镑。我曾尝试去读戏剧学校,还申请过助理舞台经理的工作,在那时,这些都是公认的入行途径。但最终以失败告终。我开始明白,我身上的一些特质,对于我渴望进入的那个世界,不仅不适合,而且是阻力和绊脚石。一九七一年,我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首次观看了韦伯斯特的《玛尔菲公爵夫人》,由朱迪·丹奇主演。剧中安东尼奥有一句台词:“夫人,野心,会让伟大的人物变得疯狂。”但是,接受自己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才是让人疯狂的。
或许,这就是我创作《心理游戏》的原因之一,我在维护心中燃烧的火焰。
《心理游戏》实际上是受到了另一部戏剧的启发,我在十几岁时看过那部戏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侦探》(sleuth)是安东尼·谢弗(彼得·谢弗的哥哥)的作品,既是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戏仿,也是一部原创的谋杀悬疑小说,像阿加莎的作品一样极具创新精神。剧中只有三个角色——一个富有的作家、他妻子的情人和一个叫作多普勒探长的悲惨侦探,但在两幕的空间里,这部戏带来了一系列精彩绝伦的惊喜,完成了许多舞台上史无前例的呈现,让观众大呼过瘾。这是一部大获成功的剧目,演出了两千多场,赢得了许多重大奖项,还被拍成了电影……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戏剧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自不待言,无数人试图复制《侦探》的成功,但除了艾拉·莱文(《致命陷阱》)之外,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仔细想想,舞台上能做的事少之又少。魔术和幻术可能有一些施展空间,但戏剧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文字:演员在空间中移动,彼此交谈。谢弗却打破了物理规则。他弟弟的《黑暗喜剧》也是如此,这部闹剧的背景设定在停电期间,舞台的灯光在断电时才会亮起来。问题来了,规则已经打破,其他人再去效仿时,就没人觉得兴奋了。独一无二的只有一个。
尽管如此,我却一直有一个执念:写一部小阵容的剧本,在传统的谋杀悬疑里融入重重反转,用标新立异、出人意料的方式编排舞台效果。每次写书或创作电视剧本的间隙,我都会草草写下一些想法,这几年我写了三部剧本,然后终于有了《心理游戏》的构思。顺便说一下,我的努力事倍功半。三部作品里,只有单幕剧《手提包》在一个地方艺术节上演过,另外两部都无人问津。
要不是因为我的姐姐卡罗琳,《心理游戏》可能永远无法登上舞台。卡罗琳那时经营一家戏剧代理机构,规模虽然不大,但小有成就,旗下有不少演员。她读了《心理游戏》的剧本之后非常喜欢,就背着我拿给了她熟识的一个制片人:阿赫梅特·尤尔达库尔。几天后,阿赫梅特给我打了电话,邀请我去谈谈。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次会面。阿赫梅特的办公室就在尤斯顿车站旁边,离铁轨非常近,近到每次列车经过时,房间都会跟着震动起来,就像那些黑白喜剧老电影中的情节。阿赫梅特给我准备了茶和饼干,那杯茶喝起来有股机油的味道;每次房间震动时,几块饼干也随之在盘子上舞动起来。阿赫梅特身材矮小,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穿着整齐干净。语速很快,喜欢咬指甲。他的西装外套上缺了一颗扣子,悬着三根线头,在讨论过程中,我总是忍不住盯着那儿看。他有一名助手,叫莫琳·贝茨。她穿着针织开衫,满头银发,眼镜系着链子挂在脖子上。莫琳围着阿赫梅特忙得团团转,看起来像是他的一位姨亲,也可能只是年纪较大的保镖。她似乎总是疑神疑鬼,一直用很小的字记着笔记,却一言不发。阿赫梅特和莫琳的年纪相仿,都是五十多岁。
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并不怎么正规。它位于一栋三层小楼的地下,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屋里的家具也是既难看又突兀。我扫视了一圈墙上的海报,思索着为自己的作品找到未来的一席之地。墙上有:《幸福重婚生活》(run for your wife),雷·库尼创作的一部闹剧,曾在诺里奇上演;《妈妈不是半热》(it ain't half hot mum),改编自bbc的长寿情景喜剧,在马恩岛的盖蒂剧院上演;《罗宾汉》(robin hood),由罗尔夫·哈里斯主演,在埃普索姆剧院上演;《麦克白(节选)》(macbeth),曾在米德尔汉姆城堡由六人阵容进行过露天演出。
实事求是地说,阿赫梅特非常喜欢我的剧本。我一走进房间,他就马上站起来拥抱我,我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和烟草混杂的气味。坐下后,我看到他的桌上摆着一包美国香烟和一只分量很重的玛瑙打火机。
“这可真是好剧本,非常好!”这几乎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用手背敲着面前的打字稿。他戴着一枚图章戒指,厚重的戒指在稿子的第一页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你说是不是,莫琳?”
莫琳没有说话。
“别理她!她不看书,什么也不知道。安东尼,听我说,我们会先将这出戏在伦敦以外巡演,然后再回到城里驻演。我太爱你姐姐了,多亏了她,我才能看到这个剧本。见到你,我高兴得都想哭了。”
阿赫梅特是土耳其人。能感觉到他对这个身份相当得意,故意使用着华丽的措辞,好像在展示他的“与众不同”。当对他有了更多了解后,我发现他其实英语讲得非常好。他的父母是土耳其裔塞浦路斯人,为了躲避种族斗争和恐怖主义,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移民英国,那时候阿赫梅特才十岁。他们全家住在伦敦北部恩菲尔德区的一套小公寓里。阿赫梅特每天乘公共汽车去当地的一家综合学校,他的父母则做起了服装生意。他给我讲过他在罗汉普顿大学读的计算机科学,还说过他在恩菲尔德区的社会服务机构做了十年软件开发工作。那时,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讲述一些自己的事,我觉得他是希望我能像对霍桑那样,为他也写一本书。我礼貌地听着,但说实话,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关于我的剧本的规划,以及是否能够将其诉诸实现。
莫琳已经打印好巡演的计划提纲,并放在我面前。巴斯、南安普敦、科尔切斯特、约克——都是拥有出色剧院的大城市。我必须得说,阿赫梅特真是言出必行。他不仅成功邀请著名导演伊万·劳埃德的加入,而且接下来的几周进展都径情直遂——资金筹集到位,乔丹·威廉姆斯对法夸尔医生一角很感兴趣,剧院顺利签约,剧场开始进行舞台设计,乔丹·威廉姆斯接受出演法夸尔医生,排练场地预订完成。几个月的事件被我一笔带过,是因为我想好好讲讲那件发生在伦敦的事。虽然没有浓墨重彩,但这一切对我来说却无比欢欣鼓舞。这是我最早的梦想,是我始终不忘的初心所在。
《心理游戏》的剧情梗概如下:
马克·斯泰勒是一名记者,也是记录“真实犯罪”的作家,他正在拜访一家名为费尔菲尔德的疯人院。为了准备一本新书,他希望可以采访住在那里的一位病人——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伊斯特曼。但疯人院院长法夸尔医生却不太愿意帮这个忙,斯泰勒的首要任务就是得先说服院长,才能获得探访病人的权利。很快,斯泰勒意识到费尔菲尔德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法夸尔医生办公室里莫名悬放着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他的助手普林普顿护士看起来总是惊恐万分,一直在力劝斯泰勒尽量赶紧逃离。随着情节的发展,不安终于演变成了暴力。原来,精神病人已经控制了整个疯人院,真正的法夸尔医生早就死了。最终斯泰勒也被囚禁其中。
我的宏大构想——也是致敬谢弗,让观众亲身体验到一切都不是表面所见。
因此,随着剧情发展,舞台布景会呈现一系列小把戏。原本通往储藏室的门突然到了走廊,又忽而转向浴室。窗外的砖墙层层叠加,逐渐挡住了视线。墙壁上的画变了主题,窗帘变了颜色,家具也暗暗换了款式。这部剧最开始的名字叫《心灵转变》(metanoia),这个词在心理学中用来描述抛弃虚假自我的状态……但很快就被莫琳否决了。“我为什么要花钱去看一个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东西?”
《心理游戏》在科尔切斯特首演,好评如潮,获得当地媒体和观众的盛赞。我可以充满自信地说这些,因为我在第一周观看了几场演出,并养成了在中场休息时溜进酒吧听人们说话的习惯。上半场以悬念落幕。伊斯特曼逃脱了,并假扮成法夸尔医生,杀害了普林普顿护士,正握着手术刀,向束缚在紧身衣中无助的马克·斯泰勒步步逼近。马克看起来无处可逃。然后,幕布降下。一切的设计都奏效了。我听到人们交谈,他们真的很投入,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退场。
接下来十一月到次年三月的五个月里,随着巡演进行,这部剧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而我也继续着其他的工作。只有当阿赫梅特偶尔打电话来跟我交流时,我才会想起这部戏。然而,二月底传来了重大消息。阿赫梅特在和会计师一起核算票房收入后,决定将剧目移师伦敦西区。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已经筹集到了资金,可以支持我们在杂耍剧院进行为期十二周的演出。宏伟壮观的杂耍剧院始建于十九世纪,坐落在河岸街上,离特拉法加广场不远。我们只剩下三周的排练时间,而且还有一个演员已经决定退出,好在伊万·劳埃德仍然担任导演。我们将在四月的第二周开演。
大家开始在达尔斯顿的一个改建仓库里进行排练,而这次我也有幸参与其中。排练室正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三层高的天花板和斑驳的墙壁构成一片宽敞空旷的场地,厨房区摆着马克杯、水壶、茶和饼干。供导演和演员使用的四把塑料椅摆成一个圈,让我不禁联想到戒酒互助会。光秃秃的地板上用粉笔画出舞台轮廓,还放了几个锥形路标示意门窗位置。各种道具放在架子上,栏杆上挂着斯泰勒的紧身衣。房间的墙边还有一些椅子,是助理导演、灯光设计师、服装助理和其他后台工作人员用的。排练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对伊万·劳埃德和演员们有了进一步了解。不敢说我成了团队的一部分,我只是坐在外圈的旁观者。但是当结束了一天的排练,大家偶尔会一起喝一杯,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类似友谊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伊万时,我以为他是同性恋。他有种阴柔的气质,戴着奥斯卡·王尔德一样的宽边帽和围巾。我能想象如果他抽烟的话肯定要用乌木烟嘴。当阿赫梅特告诉我,伊万离过婚、他的前妻是一位女演员、他们还有四个孩子时,我简直大吃一惊。
伊万将近五十岁,光头,看起来是剃掉了头发而不是一根一根掉光的。每每谈到工作,他都会非常挑剔,几乎有些神经质,而且讲话时有轻微口吃。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阐述观点时,有时会用眼镜敲打剧本或者戳我,就好像那是一根指挥棒。莫琳给我看过他的简历,虽然这几年的工作量骤减,但他曾在许多享有盛誉的剧院工作过。他跟一个小众的剧院公司在安特卫普一起上演过几部作品,为了执导阿赫梅特的《麦克白》而回到了英国。
一天晚上,我们两人一起去吃中餐。在讲述了一些他执导的剧目和获得的奖项后,伊万突然愤慨起来。也许是酒精惹的祸。他说自己在世界各地工作过,在比利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自己的国家,却被低估了,从未得到应有的赞誉。他本来希望找一家好的地方剧院担任艺术总监,但深知这愿望永远不会实现。所有人都对他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