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喝到第二瓶酒,我默默地坐着,他倾泻而出的痛苦让我觉得很不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奇切斯特。该死的奇切斯特!戏剧界的人是全世界最坏的人。整个圈子充满恶意,所有人都在互相攻击。他们总是伺机而动,一旦有机会,就会猛扑过来!”
根据伊万的说法,一切都源于八年前的奇切斯特节日剧院。当时他正在执导乔治·伯纳德·肖的《圣女贞德》,由索尼娅·奇尔兹饰演女主角。通常情况下,观众无法看到火刑柱燃烧的画面,这一幕不会搬上舞台。但是,伊万决定用那个惊人的画面开场——火焰、烟雾、巨大的柴火堆、赤裸上身的刽子手和人群,他希望以此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事,来展现主角的命运。
在首演当晚,出了大事。
“不是我的问题。”他说,“太不公平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照章办事……制作方的注意事项,控制和管理程序,应急预案。我们和警察、当地政府、当地消防部门都报备过……能做的我都做了。事后也进行了全面调查。我被盘问了几个小时,最终每个人都说我做得无可厚非。当然,剧目立刻就停演了……但这些都不重要。索尼娅的事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实在太可怕了。”
“她死了?”我问。
“没有。”他悲伤的眼神越过酒杯落在我身上,“但她伤得很重,她的事业完了。我的也完了!那件事之后,没人想跟我有瓜葛,即使已经签了合同,但两部剧还是取消了。就好像那该死的火是我点的似的!看看我现在,我是说……阿赫梅特也不错,但他毕竟不是卡梅隆·麦金托什sup/sup啊!”
再说说剧组的演员吧。
我前面提到了乔丹·威廉姆斯,那个同意出演法夸尔医生一角的演员,无疑是我们这部剧的大腕。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美国原住民,确切地说是拉科塔族人。我在维基百科上查了他的资料,得知他出生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罗斯布德保留地。他曾在洛杉矶工作过十年,凭借在《美国恐怖故事》中扮演精神变态的杀手而获得艾美奖提名。他的妻子是他的化妆师,是个英国人,于是他来了英国。刚到英国时,许多报纸都在说他可能会接替彼得·卡帕尔蒂,成为第一位多元种族的《神秘博士》里的“博士”,但并未成行。他在戏剧、电影和电视剧中担任多个角色,虽然不算家喻户晓,但也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演员。
我和演员相处时总会觉得不自在,跟乔丹尤为如此。他身材健壮、肩膀宽阔,眼神深邃;每次我们说话时,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直视着我。他的五官带着一种数学精度的特点:直线的鼻子,正方形的下巴。他发白的头发虽然长不到绑成马尾,但在不上台时还是会用彩色的头带扎起来。他在剧组中年纪最长,但看起来不显年龄。他总是穿着运动服或牛仔裤懒洋洋地出现在排练现场,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思绪飘忽。说话时,他会字斟句酌,不时流露出一丝美国口音。他仿佛一直在表演……这其实是他的特征。很难分辨他何时在戏里,何时在现实中——这有时会带来不幸的后果。
在达尔斯顿的第一周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相当不愉快的事。我们正在排练法夸尔医生袭击普林普顿护士的场景,乔丹和扮演普林普顿护士的女演员斯凯·帕尔默站在粉笔勾勒出的轮廓中间,其他人围在旁边。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怒气冲冲地对她吼叫。这个场景他们已经排练过不下百次,但突然斯凯开始尖叫。起初,我以为她是即兴发挥,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但接着我看到伊万满脸惊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斯凯是真的很疼。那一瞬间,乔丹化身法夸尔医生。直到伊万嚷着让他停下,所有人都冲了上去,他才撒手。斯凯摔倒在地上,我看到她的手臂上一片瘀青。她受了伤,也受了惊吓。这一天的排练结束了。
离开时,伊万告诉我乔丹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据说,他的敬业有口皆碑。他对待每一个角色都非常用心。当他被选中在bbc的一部戏中扮演路霸迪克·特平时,他不仅学会了骑马,还坚持重现从伦敦到约克郡的著名的两百英里骑行,在穿越m1高速公路时甚至险些丧命。在汉普斯特德剧院扮演李尔王时,他常常在希思公园露宿。
公正地说,他也是个宽厚的人。发生的事让他羞愧万分,于是下个周一我们都回来时,他给斯凯送了一大束花,花束大得要两个花瓶才能装下。
说到斯凯·帕尔默,她本身也是一个谜。
我曾看过多次她的表演,但还是不够了解她,这也很正常,毕竟她才二十多岁,比我小了近三十岁。在剧外,我们也没有什么交集。初见时,她深邃乌黑的眼睛和她的自信都惊艳了我,尤其是那头闪亮的粉红色头发。开始演出后她不得不洗掉了这个颜色,也摘掉了鼻钉,褪去了彩色指甲。她之前不吸烟,但在排练期间会抽电子烟,吐出一些立即蒸发的小云雾,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薄荷味。我一直担心普林普顿护士可能难以找到合适的演员。无可否认,我塑造这个人物的方式带有一定的性别歧视……但我故意以老式锤子电影sup/sup中的角色为蓝本,创造了普林普顿护士这个角色。斯凯似乎并不在意,她什么都没问过我。伊万跟她说的一切,她都照做。判断不出她是否享受这个过程。
主要是因为每当不工作时,她就插着耳机看她的苹果手机。那是最新的iphone手机,通体呈玫瑰金色,罩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水晶保护壳。她时常玩游戏——《我的世界》和《纪念碑谷》,或者时常查看自己的推特账号。我从没听过她和任何人讲话,但她总在发短信,显然正在热恋中。排练时,她的手机有时候会响起来,令伊万·劳埃德心烦意乱。她会甜甜地道歉,同时敲着键盘发送回复。我从未见过有人的拇指活动得如此迅速。
她身上似乎混搭着各种不相关的元素。比如,她常穿着直接从sports lockersup/sup买的运动衫和紧身裤,但却戴着卡地亚手表,穿着jimmy choo的鞋子。她会谈论流行文化,比如《星球大战》和《饥饿游戏》,但却在读弗朗茨·卡夫卡的书。她苹果手机的播放列表里有比约克和麦当娜的歌,但坐在排练室里的钢琴前面,她弹奏的却是巴赫前奏曲的前几个小节。我笃定她对我们有所保留。
还没提到的是提里安·柯克,马克·斯泰勒的扮演者。他进剧组比较晚,之前的演员觉得五个月的巡演已经够了,决定辞演,才由提里安来接替。他是唯一一个我全无好感的演员——我俩之间有过过节。
提里安比斯凯大几岁,是个电视上的熟面孔,曾在电视剧《军情五处》中扮演初级案件官员,在《重任在肩》中饰演警察,以及在三季《唐顿庄园》中饰演男仆或类似管家的角色。虽然他还不算尽人皆知,但正在朝着成为名人的方向迈进,因此当他被选中出演我创作的《不公正》时,我非常高兴。这是一部由詹姆斯·普雷福伊主演的五集法律剧,于二〇一一年在itv播出。巧的是,也是在这档节目上,我第一次遇见了霍桑。他是我们的技术顾问。
提里安要扮演的是一个因犯罪入狱并最终自杀的年轻人。这是一个极好的角色,有四五场重头戏、充足的出镜时间以及令人难忘的死亡场面。他的试镜表现非常出色,几乎立即就得到了这个角色的邀约。他也接受了。然后开始起草合同。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改了主意。据他的经纪人说,因为他觉得剧本不够好,这让我对他心生不悦。该角色最终由乔·科尔出演,他表现亮眼,后来成为大明星——但这并没有让我对提里安改观。他浪费了我们的时间和金钱,让人大失所望。
所以当伊万告诉我马克·斯泰勒的扮演者选了他时,我很紧张。首先,我担心之前的经历会重演;更重要的是,提里安给人的感觉过于自鸣得意,不适合出演这个角色。而且他极度自我,每天都精心打理好头发,穿着设计师品牌的衣服,甚至开着杜卡迪摩托车来排练。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些都是成功的标配,他本质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有他参与是我们的运气。初次看到他读剧本时的样子,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马克·斯泰勒:瘦削的身材,深邃的眼神,特色分明、棱角清晰的脸庞。他的鼻子有点弯,笑起来感觉很慵懒又有点痞气,跟许多英国年轻演员的花瓶形象迥然不同。他是那种你不由自主会注意到的演员,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吸引到了好莱坞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注意,克里斯托弗·诺兰已经在大制作电影《信条》中为他安排了角色,该影片预计年底开始拍摄。
提里安即将大红,这可能会对伦敦的演出大有裨益。不幸的是,他也知道自己会走红。这没有让他人缘变好。相反,乔丹·威廉姆斯非常讨厌他,跟他的相处远远不如跟前任演员。乔丹常常抱怨提里安对台词不熟,抢戏,不跟他眼神交流。提里安反击说乔丹倚老卖老。斯凯则置身事外,保持中立。
总而言之,这就是在四月第一周进驻杂耍剧院的演出阵容。我没有去参加技术彩排,也没参加试装彩排。那时我已经没有太多的事缠身了,整个人却越来越紧张。很奇怪。这是我的野心,是我一直想要的。首演夜,当我和妻子、姐姐、两个儿子一起到达剧院时,我本应倍感兴奋。我的名字就在聚光灯下!(好吧,不是全名。安东尼中的“东”有一半没有显示出来。)但我没有感觉到一丁点儿兴奋,只感到干呕。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约克郡和南安普敦的观众都很喜欢。这里怎么会不行呢?
“你还好吗?”我妻子问。
“还好。”我撒谎道。
我们走进了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