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千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铺上了被子。如果是平时的千帆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生气,她总觉得正是母亲过于周道体贴,才让父亲得寸进尺。不过此时,她已经没有这份力气去胡思乱想。连衣服也没换,她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在头沾到枕头时,她闭上了眼。宿舍里那幅血海般的情景又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小惠的声音在她脑中浮现。现在,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虽然精神上不愿意相信,可那份真实感却带着热度侵占了身体,增加了一份重量。
小惠……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和那个男人什么也没有。)
她睁开眼,将左手移到鼻尖前,磨蹭着。她的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个普通的廉价银色戒指。这是小惠送给她的东西。而小惠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的戒指。这是她们交换的戒指。
这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也可以说,是对于男女关系的诡异模仿。可对千帆而言,这却象征着她和小惠之前的牵绊,在她心里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够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这种关系,从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小惠……
千帆第一次遇到鞆吕木惠,是去年暑假之前的事。当时对方还是一年级新生,千帆读三年级。当时她们并不住同一间宿舍。
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是从小惠给千帆写信时开始的。至于信里的详细内容,千帆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概括起来,就是些“我喜欢你”一类的无聊内容。
其实,千帆平时会收到不少情书,男女都有。大部分情书,她都不曾读过而直接丢弃。当然,哪怕对方写着会在某时某地等她,她也没有去赴过一次约。
可不知为什么,对于鞆吕木惠,千帆会想要再见她呢?这连千帆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命中注定,还是一时兴起?现在想来,多半是后者吧。可就结果而言,却变成了前者。千帆是这样想的,也想要这样相信。
小惠是个任性的女孩,什么都以自己为优先,性格又开放。她从不考虑别人的心情,甚至有些虐待狂倾向,可又天真无邪。本来千帆是最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然而,正因为此,她对千帆才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千帆回头自己分析起来,认为自己应该是在享受被小惠玩弄的过程吧。是小惠教给了她放弃自己,屈服于他人的快乐。原本拒绝与人交流,把自己封闭在壳中的千帆的心,就这样突然被打开了,而小惠则在此刻乘虚而入。
对千帆而言,如果说她和小惠之间是一种禁忌关系的话,并不是因为两人是同性。而是因为她的身心,都完全隶属于他人,这是她最痛恨的行为。再加上这份恋爱关系,才变成了禁忌的快乐。
不管是搬进同一个宿舍,还是交换戒指,都是由小惠提出的。
“我啊,要独占千帆,”小惠悄悄笑着,抚弄着千帆的头发。“千帆是属于我的。这美丽的身体,全部都是属于我的宝物。我不会让任何人染指、靠近的。所以,我要和你住在同一间宿舍。我要一直在你身边,爱着你。不在房间里时,你也片刻不能忘记我,就让这只戒指来代替我吧。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爱着它。永远,永远。”
以往的千帆,是不会尝试接受任何人的提议的。然而,她却对小惠的命令全盘接受。虽然学校并没有规定一年内不能更换室友,但这却是宿舍不成文的规矩,所以两人要搬进一间宿舍的事,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宿舍管理员鲸野的反对。可即使这样,千帆还是依照小惠的命令,从第二学期开始就强行搬进了二〇一号室。
而后,两人又买了戒指。千帆原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与这种过家家般的饰品无缘。可一想到,这将成为联系自己和小惠的纽带,她就心跳不止。就好像——就好像是挂着项圈的忠犬一般。
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在学校里传了起来。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宿舍里,小惠都丝毫不隐瞒,千帆是自己“所有物”的事。能将之前一直无人可以触到的高贵的宝石——千帆独占,简直让小惠如痴如狂。同时,她也绝不允许别人靠近自己的“宝石”。她以千帆的代理人自居,将所有想见千帆的人拒之门外,由自己亲自“面谈”。同时对于垂涎这颗“宝石”的人,她也毫不留情地进行驱逐,这让她彻底沉浸在了这独占千帆的立场之中。
这样的自我陶醉,本是千帆最最痛恨的。可以说,小惠并不爱千帆,只是天真地把她当作漂亮的玩具一般玩弄。对于自己喜欢的“玩偶”来回抚弄把玩,取悦于自己——这种行为,正让人联想到将孩子客体化,否定孩子人格的父母之情。而原本,这也本应是千帆最为痛恨的行为。
然而,千帆则默许了小惠这样的行为,如果这样能让小惠幸福的话。不仅是默许,对于小惠将自己收入“笼牢”,在师生们好奇而不愿靠近的目光下,承受这样的屈辱,甚至让千帆产生了一种被虐的快感。通过小惠的自我,让千帆的这种情绪生长了起来。小惠将千帆当作自己的“玩偶”,而千帆也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当成玩物一般。这让她逐渐感受到了某种逆向的快乐。
然而,这样的蜜月期却并未持续太久。就如同菓指出的一样,新年伊始,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从去年年末开始,某个谣言就如同火烧般,在学校和宿舍间蔓延开来。
(听说鞆吕木惠啊……)
(听说她好像和男人搞上了。)
(和那个惟道老师。)
(就是那个喜欢拈花惹草的惟道。)
(不过,为什么呢?)
(对啊,这是为什么?说起来,她不是和高濑关系不错嘛。)
(嗯,她和高濑是有一腿。)
(什么时候换成男人了啊?)
(唉,果然如此……)
(果然?)
(鞆吕木惠还是更喜欢男人吧?)
(可她嘴上不是说讨厌男人吗?)
(所以其实心里还是喜欢男人吧……)
小惠悠然地否定了这些传闻。因为她坚信,只要自己否定,千帆必会深信不疑。
然而这次千帆却没有相信。本来一向对流言蜚语敬而远之的她,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被这些传言搞得心烦意乱。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她却仍然不肯接受小惠的解释。
又或者说,如果传闻中小惠的男人不是惟道,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然而,偏偏就是那个男人……一想到这里,千帆的心便彻底凉了。
去年九月中的时候,惟道曾经给她莫名冠上了“偷窃”的冤罪。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千帆确信,那是惟道为了与自己发生某种“联系”而故意设下的圈套。因为当时,千帆正在市区购物,正是因为被惟道尾随,而被迫进入了本来并无意进入的书店。
此前,她一次都未踏进过那家佳苗书店,不过这家书店相当大,对惟道来说正合心意。正当她在店里踱步时,却被一个带着“大岛”名牌的女店员叫住,把她带进了书店里面的房间。对方要求检查她手里的东西,不明缘由的她并未提出异议,结果却在她的手提包里,发现了她见都没见过的新书。随后,她便被女店员问起书是哪里来的,她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这些问题。正当千帆不知如何是好时,惟道登场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正是惟道设下的圈套。最后惟道亮出了学校老师的身份,将事情压了下来。可不愿意在这里让惟道卖她人情的千帆,为了否认自己的偷窃行为,一直保持着沉默。而她这样的行为,也激化了女店员的态度,最后还表示要报警,因为对千帆态度的不满,甚至还哭着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在场的男店员,见现场的事态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叫来了店长调解。最后虽然事情了结,可对千帆来说,惟道就是从那时起,在她眼里从一个普通的老师,变成了必须提防的“敌人”。如果自己身边的人站到了“敌人”一侧,无疑就是对她不可原谅的背叛。
见到千帆不再对自己百依百顺,小惠也动摇了,在这段时间里,千帆千方百计地在精神上折磨小惠,仿佛是要一洗之前被“剥夺主体”之恨一般。到了新年的时候,之前两人的“主从”关系,可以说是被完全颠倒了过来。
对于这样的千帆,小惠还试图用之前通用的方法,以自己的意志来操纵她。然而,在意识到那套方法已经不再奏效之时,她也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千帆,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得老实听我的!”
然而,对于已经恢复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态度的千帆来说,她是绝无可能再听小惠的话了。不管小惠怎么闹也好,她只是冷冷地俯视着她,毫不留情地伤害着她。
弄不好,这也是千帆对于父亲反抗的一种补偿行为。她的父亲是个喜欢给女儿强加价值观,宣告自己绝对权力的君王型人物,认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正义,这让全家苦不堪言,也让千帆痛苦不已。千帆这份对于父亲的恨,此时终于全部投到了小惠的身上。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小惠趴在床上哭着大叫,“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没什么啊。他只是我的班主任。”
对,这也是千帆心结的一个重要因素。惟道晋是一年级的导师,而鞆吕木惠是那个班的学生。冷静下来想想,这个事实其实不意味着什么。千帆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因为“补偿性复仇”欲而失去了理性,认为这是惠与惟道发生私情的佐证。
“我心里只有千帆,我喜欢的只有千帆一个人。千帆喜欢的,也只有我一个人。对吧?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千帆?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你说啊,你快变回以前那个诚实可爱的,只属于我的千帆吧。相信我吧,求求你,相信我吧,求求你……”
然而千帆还是不愿意相信。倒不如说,这已经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了。在此之前,她已经将身心都奉献给了小惠,而当这一切反转之时,留下的只有全面的拒绝。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千帆……)
(为什么?)
(对了……)
(这样就好了吧。)
小惠的疯狂,如同暴风雨一般。
(如果杀了那个男人,就可以了吧。)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我要杀了他,然后自杀。)
小惠……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呢?不……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心存怀疑。
是传言。在男生之间流传的,下流且毫无顾忌的话语。在女生当中流露出来的,残酷而好奇的视线。
他们说,小惠和那个男人已经发生过关系了。比起小惠自己所说的,千帆更相信这些传言,甚至在小惠死后也是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这也是千帆在不停拷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宁可选择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呢?不,说不定,自己甚至已经连“相信”这种积极的情绪都没有了。她就是无法释怀,在脑中想象着惟道与小惠在一起的情景。
难道说……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被什么迷惑了心智吗?
她执着地相信,小惠会选择男人——是因为自己骨子里的不自信。事到如今,千帆才弄明白这一点。最后,自己还是输给了这份不信任感。
都是因为自己不去相信。
所以小惠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当千帆的泪水濡湿枕头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混乱。小惠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害。虽然她没有直接见到小惠的尸体,但警察是这么说的,她是被人杀害的。
到底是谁呢……她想要努力思考这一点,却完全没有头绪。想来想去,最后才产生了小惠是自杀的错觉,并陷入对小惠的愧疚情绪之中。
“对不起……”
小惠的触感,在她的唇上苏醒。
是血的味道。
还有泪的味道。
千帆就这样,渐渐沉入了这黏膜般柔软的海洋之中。
“——千帆,你醒了吗?”
听到母亲叫自己时,千帆睁开了眼睛。此时是已近中午,结果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下,然后进入了梦乡。
“……嗯。”
“你爸爸说,想和你谈谈——你没事吧?”
“嗯,我马上就去。”
她扎起头发,简单梳洗了一下,便走下了楼梯。
父亲正在起居室里,穿着西装站着,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出去的样子。
她有一种已经和父亲许久没见的感觉。但事实上,他们年底时还见过。虽然千帆的学校离家并不远,而且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但是因为不愿意和父亲打照面,她还是选择了住校,只是不得不在过年的时候回家。
此时父亲停下了点烟的手,回过了头。“——出大事了啊。”
千帆又感到了那种经常出现的无力感。面对父亲时,她总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父亲对千帆算是体贴有加。这种心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他并不会不问事由而突然对千帆大吼大叫,可以算是个明理的父亲。但正是这样,才让事态更加无可挽回。
父亲以“明理”自诩。可千帆偏偏无法忍耐这一点。这是一种独裁者以让步的姿态,在不痛不痒的范围内做出的宽容。好像是一位君王,在向民众展示自己的宽大为怀,却从来不去考虑民众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而这种误解,正是他独裁的免罪符。纵使颠倒黑白,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专制。因为在他眼中,自己是“宽大的国王”。在独裁者的脑中,会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为对民众的慈悲,从而进行“净化”。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千帆站起身来,低头说道。与父亲在表面上对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过去的经验中,她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独裁者的那种“净化”机能,并不仅仅针对他自己,同时也会对被客体化的对象,也就是他的孩子的社会立场产生作用。如果父亲是“明理的德高望重之人”,那么反抗他的千帆,就会被贴上“不知父母恩德的任性女儿”的标签。这么典型的放弃思考模式,真是令人生厌。
而在这十八年中,虽然再怎么不愿意,千帆也学会了一套与父亲的相处之道。表面上,她已经不再忤逆父亲。但她也不想和父亲坐下来好好说话。这就是她仅存的一点反抗之心。
但是,如果还一直放不下这最后一点反抗之心,那么千帆还是感到,自己仍然是个“孩子”。因为她无法将和父亲的关系,用客观的方式相对化。
“没事吧?”
“没事。”
其实千帆在精神上,仍然深受父亲影响。她的反抗与憎恨,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这一点,也让千帆疲惫无比。她会时时想着,干脆彻底屈服于父亲算了。对父亲老实一点,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总有一天,她能够做到,不将和父亲的关系相对化,而达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立”。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理解这个道理,却还是害怕。一旦这样下去,通过相对化而“自立”,那么自己就会被父亲的自我吞食,从而迷失自己……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这股恐惧感。
所以不管她表面上如何顺从,在心中却一直在抗拒着父亲,拒绝客观地看待亲子间的关系。
那种成为父亲的“一部分”的“快乐”一直在引诱着她,她越是抗拒,这诱惑便越强烈。随着拒绝的程度,这种诱惑也节节升高,让她疲惫不堪。
又或者说,这才是她和鞆吕木惠关系的“真实”之处。千帆只是想找到一个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人。哪怕对方不是小惠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被当作“奴隶”对待就好。这就如同,小惠其实并非真正爱着千帆一般,恐怕她自己也并不爱小惠。对于千帆来说,小惠只是那个让她产生某种介于绝对服从欲望,和想要拒绝之间的情感的人,是那个以绝对性存在的对象,也就是父亲的“替代品”。
而一旦这种主从关系逆转过来,千帆对小惠开始了冷淡对之,这就是对父亲反抗的补偿心理——千帆试着这样自我分析。然而,与作为“暴君”的小惠产生关系这件事本身,又何尝不是补偿父亲关系呢?
想到这里时,千帆吓了一跳。被父亲的自我所吞食而迷失自我……对于千帆来说,她突然产生了某种妄想,将这种关系与性的奴隶从属关系联系了起来,所以她才一直那样持续地抗拒着父亲吧……一瞬间,小惠那年轻的胴体,与眼前的男人重叠起来,千帆险些发出悲鸣。
“说起来,警察似乎在怀疑你,是真的吗?”
“负责的警察——”千帆慢慢调整呼吸,才能挤出下面的话,“觉得我有些可疑。”
“不用担心,总会证明你的清白的。我也会和警察署那边打个招呼的。”
所谓的打个招呼是什么意思呢?千帆这话到了嘴边却未出口。她突然想到,没准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了收集信息而冷静计算的自己,千帆也有些惊讶。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不谨慎的胡思乱想,也容易让她错失一些东西。
“我想拜托您。警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
“那是自然,毕竟是搜查上的机密事项。”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在不影响他们工作的情况下……毕竟被杀的人是我的室友。”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谨言慎行,不过对你来说这有多重要,我也大概能理解。”
千帆一开始,并没有立刻领会父亲话里的意思。不过,她与小惠之间关系的流言(父亲一定会把这个仅仅当成流言),一定是被父亲当成了她被怀疑的原因。
“是的,”一般来说,千帆就会在此时陷入沉默,可此时她却表现出顺从的态度,“我已经在反省了。”
家里人是去年知道她和小惠的关系的。去年,母亲打电话到宿舍找千帆,小惠擅自以“代理人”的身份代为接听。哪怕是千帆家人想要和千帆接触,也得通过她的许可。这就是小惠那幼稚的独占欲所带来的“闹剧”。
“这样啊。”
“警察先生对我很凶,让我有点害怕。”
“但是,事情的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他说以后会再找我的。”
“还要再找你?真有这么回事?”
“我想,对警察来说,我果然是嫌疑最重的人吧。”
“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我会和他们好好说说的。”
最后的努力也就是这种程度了,不知道是否能有所期待呢……如果这一番作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一定又会后悔,在父亲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吧。
此时,正打算离开的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千帆。”
“是。”
“听说,你打算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其实千帆已经被确定会被推荐到当地有名的女子大学。虽然她还会参加全国联考,但其实不需要再参加其他大学的考试了。父亲给予了千帆“自己”最后决定的权利,可实际上,父亲只允许她读这所大学。
“嗯……我是有这种考虑,也不是没想过。”
“在这种时候,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如果现在还能报考的话,你就去试试吧。发生了这种事,先远离是非之地也好。”
又来了,这就是父亲惯用的体贴。可是在发生了这样的悲惨事件之后,才获得准许离开老家,对千帆来说颇感不快。要是允许她报考外地大学的话,从一开始就同意不就好了。
首先,“最后的决定权属于千帆”这种伪善的“形式”,父亲自己难道不肯承认吗?哪怕即便不是如此,父亲也只是借由让她读别的大学,而再一次强加自己的意志而已。
想到这里,千帆不觉感到愤怒。果然,自己在父亲面前是永远无法保持顺从的。然而,如果持续反抗,则又会像以前那样,在他的影响下,陷入无法脱逃的恶性循环。
进一步是地狱,退一步也是地狱。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绝望感。没有出口。永远都陷入迷宫之中。所以千帆才会如此憎恨父亲,这个不自觉间将女儿逼上绝路的男人。
千帆的心中只有憎恨。
“这样也好——不过,原来那所女子大学要怎么办呢?你是在指定校推荐中获得入学资格的,如果你不去,他们明年就会拒收清莲的学生。那样对学校和后辈可是会造成影响的。”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说明的。”
看来父亲也认识在大学里有地位的人。虽然之前没听他提过,不过恐怕这也是父亲极力想让千帆进入那所女子大学的理由。
“谢谢您。”
不论如何,自己还是该庆幸得到这个终于能离开家的机会。如果这个机会不是在这种状态下获得,她可能还会真心感谢父亲。可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
千帆将父亲送到门口。而后在全黑车子的后座上,发现了那位父亲的“同居人”女秘书正在等着他。
全家人都知道父亲和这个女人的关系。然而,即将打算离开家读大学的千帆认为,如果自己离开家里只剩母亲一人的话,没准父亲会顾虑到这一点而经常回家,让母亲不再像以往那样寂寞。她怀着这样淡淡的期待,目送着黑色车子离去。
千帆穿过清莲学园的正门。这是毕业之后,她第一次回学校。当然,她没有穿制服,而是穿了自己的衣服。现在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院子里空空荡荡,所以她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静静走上楼梯,来到和职员室在同一层的出路指导室。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睡眠不足,不过待在家里也提不起精神,倒不如趁父亲没有改变心意时,找一所可靠的大学报考。
她打开出路指导室的门。本来为学生阅读资料而准备的大桌子边,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然而,就在千帆走进房间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低声的对话。
“——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吧?”
千帆僵住身体不敢动弹,那是惟道晋的声音。
“我知道啦。不过确实有学生在传那样的流言。”
女性的声音则是英语教师谷本香澄——惟道的未婚妻。
“首先,说我和她有不正当关系就纯属谣言了,更何况还说什么我杀了她……”
“我知道啊。可现在的孩子可不光是说说谣言那么简单,他们还说是找到了证据呢。”
“什么证据?”
“关于凶手是如何进入女生宿舍的证据。你觉得呢?”
“我觉得?本来嘛,如果凶手就是宿舍里的学生,就不需要特意偷偷进入了。当然,我不是在怀疑学生,不是那个意思。”
“可如果凶手不是宿舍里的学生,而是外部人员呢?”
“为什么非要去想这么复杂的事,我们又不是警察。”
“因为学生们都在传这些流言啊。如果凶手是外部人员,那么他是如何弄到宿舍的钥匙呢?多半是使用了备用钥匙吧,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外部人员是拿不到备用钥匙的吧?”
“如果是纯粹的外部人员,的确是拿不到。不过老师又另当别论。”
“……你什么意思?”
“宿舍不是有轮流值班的制度吗?虽然几年才能轮上一次。”
“啊,女老师的确有这样的机会。”
“男老师也一样啊。虽然平时不会安排男老师值班,不过放长假时,学生都不在宿舍,不就会安排男老师去值班了嘛。你不也在寒假时值过班?”
“我、我……”惟道发出惊吓的声音,“我、我怎么会,去配什么备用钥匙……”
“我当然相信,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不过啊,你本来就和许多女生有过绯闻吧?特别是男生对你特别反感,所以才会乱传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说什么惟道先生配了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偷偷溜进去一类的。”
“喂,等一下。”
“他们说,昨天晚上你偷偷溜进去的时候,被鞆吕木惠发现了,所以才杀了她。”
“怎么可能啊。”
“又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他们说鞆吕木是因为和惟道老师传出了绯闻,而破坏了她和高濑的‘要好关系’,所以才恨着老师。因为高濑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她的清白,于是她就打算杀掉惟道老师再自杀。而害怕自己真的被杀掉的惟道老师,就先下手为强,杀掉了鞆吕木惠……怎么样,吓人吧?现在孩子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啊。”
“有一些学生,似乎对这些流言信以为真呢。晋先生,你可要多注意点呢,”谷本香澄的声音,突然变得甜美可人起来,“我说这些,可不是对你有恶意,你明白的吧?”
“当、当然明白。”
“我们都快结婚了,如果还要因为这种传言,让我家里人对你产生看法,那可就麻烦了。明明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你的。”
“是啊,没错。”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怀疑你,我们可是都努力过了哦?”
“当然。”
“对吧?不过昨天晚上,你确实不在公寓里吧。”
“咦……”
“我从昨天傍晚,到夜里十一点,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是都没人接听。”
“可、可那我也没有去女生宿舍啊。首先,行凶时间的话,我正好刚回家。我的公寓距离女生宿舍,哪怕开车也要二三十分钟,不可能有时间作案。”
“我不是说你杀人啦,”香澄像是有些被吓住了,“我是问,你不会又是犯了老毛病,出去和什么女人鬼混了吧?”
“啊……这样啊,真对不起。”
“你倒是振作点儿啊。难道说,你还没有放下那件事?”
“那件事?什么啊,哪件事?”
“就是琳达的那件事——”
“怎么可能,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总而言之,不许再给我出去鬼混了。”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对了,说起来,新婚旅行的事——”
千帆感觉两个人马上要站起来,于是赶紧离开了出路指导室,躲进了旁边的女厕所,避开二人,直到两个人快乐的笑声远去。
原来如此——千帆为刚才听到的重要信息而感到兴奋。对啊,是钥匙。还有钥匙的问题。不管凶手是外部人员还是内部人员,总而言之,凶手一定是拿到了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
这样的话,说惟道是杀害小惠的凶手,也并非毫无根据了。也就是说,虽然还不知道准确时间,不过应该是在新年放假期间,惟道利用在女生宿舍值班的机会,配好了宿舍的钥匙。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配钥匙呢?是打算偷偷溜进宿舍,和千帆强行发生关系吧。看来那个男人,还没有对我死心……千帆对这一点非常确信。
惟道并不打算杀害小惠,只是想对千帆出手。可当他潜入宿舍时,却发现千帆不在,同室的小惠发现他后,大吵大叫了起来。惟道不得已才杀了他。那把凶器的刀子,恐怕就是他打算逼千帆就范而准备的。
不,等等……想到这里,千帆突然歪了歪头,感觉有点不对劲。
惟道为了袭击千帆,而配了备用钥匙,这一点还尚算合理,是有可能的。
不过,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偷溜进二〇一号室,这一点却难以理解。首先,这个学校的宿舍房间都是两人间,惟道是知道这一点的。哪怕他再迷恋千帆,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毫无计划地进入宿舍吧。因为千帆并非一个人住,还有室友小惠在一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真的打算袭击千帆,那他一定会找小惠不在的场合下手。那么,这可能做到吗?千帆认为,还是有可能的。宿舍附近,有不少地方可以监视宿舍,在那里可以看到宿舍走廊的窗子,因为走廊的窗子没有挂窗帘,所以惟道大可以用望远镜,捕捉到学生的进出情况。所以只要监视二〇一室的大门,监视着看到小惠离开就可以了,等到小惠离开宿舍,然后自己再偷偷使用备用钥匙,进入宿舍就好。
然而,这个假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小惠并不见得会在特定的日子出门。不管惟道再怎么执迷于千帆,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在附近监视小惠的进入情况。既然如此,他就会考虑其他方法吧。
还是说,实际情况是相反的。惟道打算袭击的并非千帆,而是小惠。为了这一点,他必须等到千帆出门。但是,千帆也同样没有哪天是一定会出门的,惟道也不可能每晚进行监视。如果只是为了杀害小惠,这种方式有些过于复杂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思来想去无法得出结论的千帆,暂时对“惟道是凶手”的假设采取了保留态度。不过惟道可能配有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确实是个重大情报。虽然他本人不承认,但他当时那慌张的样子,更加让人确信他一定做过。千帆这样想着。
说起来,香澄所说的琳达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惟道还和外国女人有什么牵扯?不,她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过琳达这个名字,弄不好可能是指别的什么东西。香澄当时说的是“放不下”,还有“去年的事”,那就说明,这对惟道来说一定是一件相当震撼的大事。那又是什么呢?虽然不一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联——千帆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摆在出路指导室里的,各个大学的资料。
必须要在进入大学之前的四个月里,找出杀害小惠的凶手——她这样想着。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须要调查很多东西。即便选好新的大学,也没办法去参加太多考试。那么,就只选择一个大学吧。要选哪里呢,千帆开始寻找有二次招生的大学。
“——啊。”
从背后传来了一阵声音。她回头一看,是她以为已经随惟道一同离开的谷本香澄。
“高濑同学,辛苦了啊,”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惟道对自己的“执迷”,香澄同情地将手搭到千帆肩上,“你没事吧?”
“嗯,没事……”
“我们真没想到,鞆吕木同学,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作为她的朋友,你也受了很大刺激吧?”
虽然她用了“朋友”一词,不过从她刚才和惟道的对话里就能看出,香澄要么就是不知道自己和小惠的关系。要么就是单纯地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获得大学的推荐入学资格了吧?”
“因为这次的事,我想去读一所外地的且离家远一些的大学。”
“啊,原来如此。不过——”
香澄好像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可能是想指出指定校推荐的问题吧。
“就当是想要转换心情吧。”
“是啊,那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去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那高濑同学想要去哪里呢?”
“还没想好,只要能远离老家,哪里都行。”
“想要远离这里啊。”
“那,南方应该不错吧。”
“南方的话,你是说冲绳?”
“也可以啊,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大学呢。”
“怎么说呢,现在选的话……啊……对了对了,”她突然站起身来,取出了一份文件,“之前有学生问过这所大学,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是哪里呢?”
“安槻大学。”
“咦……安槻在哪里?”
千帆此前听说过这所大学,却完全不知道它处于日本的哪个位置。会不会还是选冲绳好一些呢。
“与其说是在南边,倒不如说是在西边。全国排名的话,估计是从下面往上数的,不过倒还是个国立大学。就在这里,你看,现在正好在二次招生。”
千帆看着香澄递过来的资料。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不过还是看到上面写着,二次招生的时间是到明年的二月二十日。那就选它吧,千帆马上决定了。而高濑在三年级时的班主任,也是她的“信奉者”,只要自己去拜托他帮忙,对方肯定会高兴地明天就把报考所需的资料都准备好的。
千帆就这样迅速而不加考虑地选择了那所将来会发生命运般邂逅的大学。“——这些注意事项,能帮我复印一下吗?”
“是可以啦,不过你是真的要报这所大学?原来那所女子大学——”
“我只是想转换心情啦。”
这并不是借口,而是此时千帆的真心实意。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真的会就读那所大学,更不知道在那里认识的某人会帮助她解开鞆吕木惠被杀之谜。
“对了老师,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
“惟道老师的班里,应该有个姓能马的学生吧?”
“嗯,怎么了?”
千帆说出了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却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果然她还不知道那件事吧,又或者这是她的演技吗——不,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千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仔细想想,惟道其实并不笨。毕竟和未婚妻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先抛开普通女生对他的仰慕之心不说,单从他的角度,可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对某个特定女孩的异常执念。
傍晚,坐在咖啡馆窗边的千帆,正在看着刚刚送过来的晚间报纸。
报纸上记载了昨晚发生的事件。市里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一年级生a子(十六岁),被人刺杀——就是这样的内容。当然,这里面既没有提到清莲学园的名字,也没有写出小惠的名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千帆总有种因为对小惠的死匿名而被轻视的感觉。
就在她歪过头时,发现有人隔着玻璃向她望过来。是能马小百合。此前千帆请香澄帮忙带话,说自己在这里等她。
她招了招手,示意能马进来。“——不好意思,特意让你来一趟。”
“不,没事——”
小百合和昨晚一样,表情僵硬地回答。不知道是因为学校规定,学生不准进入这种咖啡馆,还是因为被千帆叫出来而紧张。
“我想问问你昨晚的事,可以吗?”
“不过,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只要告诉我自己知道的就好。昨天晚上,你目击了事件的发生吧,不是你就是柚月。”
“是的,是柚月……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说呢,毕竟你们的宿舍就在我们隔壁吧。”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很响的声音——”
“很响的声音?”
“是玻璃被打破的声音,”那应该是花瓶打碎阳台玻璃的声音吧,千帆想。“然后,柚月就跑到了走廊上。”
“昨天晚上柚月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去玩吗?”
“没有,她傍晚后出去了一会儿,不过马上就回来了。我想大概是九点左右吧,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嗯。接着,到了十一点十分,你们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柚月跑到了走廊上,然后呢?”
“我因为害怕,所以就待在房间里。”
“你一直在房间里?”
“嗯。后来警察来了,还引起了骚乱。我当时害怕极了,所以一直躺在床上。直到鲸野来让我们到读书室集合。”
“那么,你没有去过现场?”
“根本没有,幸亏没去呢。柚月那样的人看了现场的惨状,都变得脸色铁青。如果是我,一定会吓昏过去的。”
“柚月有没有和你讲过,她目击到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说呢。警察问话一直问到天亮吧?我们几乎没怎么睡觉就又去上课了。到现在我还昏昏欲睡。”
“这样啊。”
“那个……你知道吗?”
“什么?”
“他们都说,惟道老师,有点奇怪。”
“你是听谁说的?”
“学校里的男生都在传。他们说,惟道先生和鞆吕木同学,是那种关系,”小百合说到这里,顾虑到千帆的心情,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因为流言的事,鞆吕木对惟道老师怀恨在心。因为大家认为,传言是惟道老师自己散布出去的,而高濑同学则绝对不会允许鞆吕木和别的男人有关系。所以她打算杀了那个男人,再自杀。我也看到当时鞆吕木同学哭泣的样子了。惟道先生多半也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害怕真的被鞆吕木同学杀掉,所以先下手为强,杀掉了鞆吕木同学。”
“这样啊……”千帆至今都从没想过,他和小惠的流言,是惟道晋本人散播的,这让她不禁吓了一跳,“是真的吗?”
不过,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这很有可能就是事件的真相。千帆的愤怒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和鞆吕木惠的流言,竟然就是那个男人自己散播的。这正是让千帆远离小惠的阴谋,一定是这样,没错。
然后呢,千帆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了惟道布置好的圈套之中。
“那个……”
“怎么了?”
“关于柚月同学,其实她不必住宿舍吧?”
看来这话题和事件并没有什么关系,千帆松了口气。“她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吧,她家住得很远,大概是不方便从家里来上学吧?”
“那去租个公寓一个人住就好了吧?明明家里那么有钱,还非要住在宿舍里,每天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就算被宿舍赶出去也不为过。”
“怎么了,能马?你和柚月同学吵架了?”
“倒不是吵架。只不过那个人太我行我素了。”
“我行我素,什么意思?”
“擅自动我的东西,这一年里,她都没有自己买过洗发水。”
“难道她一直用能马同学的?不过刚才你也说了吧,她家里有的是钱,怎么会在乎这个。”
“还不止这样,她还私自打开我的信来读。”
千帆吃了一惊。她虽然之前也知道柚月步美极为任性,倒没想到她如此没有常识。“这样的话……就有点问题了。”
“对吧?简直就是侵害隐私权,而且还完全没有罪恶感。趁我不知道的时候,读我家人寄来的信,知道了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寄生活费,然后就跟我说:‘你现在有钱对吧,借给我点儿。’”
“太过分了吧。想要零花钱的话,直接问有钱的家长要不就是了。”
“可我那时根本拒绝不了,毕竟她是学姐啊。”
“你不去找老师谈谈?”
小百合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摇了摇头。“没有,要是我这么做,被柚月发现了,一定会用更阴险的手段对付我的。”
“不过你再坚持一个月,就可以申请更换室友了吧。”
“可是我现在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小百合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反省刚才说话的语气。过了一会儿,她又胆怯地说道:“……那种事,应该不可能吧。”
“嗯,什么事?”
“说是鞆吕木同学和惟道老师有那种关系。”
话题又回到了原先的事件。她是不想伤到千帆,才否定这个谣言的吧,不过她这话,似乎有些自己的根据。
“能马同学,你知道什么吗?”
小百合移开了视线,似乎是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凶手呢?”
“这得看警察的努力程度吧。”
“真的能抓到凶手吗?”
“没事的。日本的警察还是很优秀的——说起来,能马同学,你是惟道老师班里的学生吧。你知不知道,有个叫琳达的人?”
“琳达?”
“我想应该是个人名。”
“听起来像是美国人,总觉得……”
突然小百合闭上了嘴。
“怎么了?能马同学?”
“那个……”
“你不舒服吗?怎么脸都青了。”
“不是……高、高濑同学。”
“怎么了?”
“不、不是……”小百合一边颤抖着嘴唇,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我得走了……”
“这样啊,对了,这样的话——”
千帆本想拜托她带话给柚月,说想要见她,不过此时小百合已经离开了咖啡馆,好像是逃走一般远去了。透过窗子望着她背景的千帆,此时完全摸不到任何头绪。
当然,她也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能马小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