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濑千帆步履蹒跚地走在夜路上。
明明刚才还吐了一次,此时胃里的酸涩感又再次顶了上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喝酒,而且她的酒量还算不错,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没事。不过事实证明,一口气喝那么多酒,果然还是不行。
当她找到路边的储物柜,取出衣服,在车站的厕所里换上时,感觉到了一股凉气。而后,之前一直没发觉的呕吐感,此时也急速涌了上来。
直到此时,她还因为酒精的缘故,感觉脸上仿佛被火烧一般热辣,可身体里却是冰凉。因为这股落差,一股眩晕感涌了上来。明明刚才还靠在路边的邮筒歇了一会儿,现在却完全安定不下来。
此时,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用手帕擦了下嘴,然后无意识地在上衣的口袋里寻找什么。她的手碰到了某个冰冷的东西。取出来看了看,才发现是一把钥匙。千帆一边低声抱怨了一句,一边将它投到路边的水沟里,而后又将刚才擦过根本不脏的嘴的手帕扔到了马路上。
随后她摇摇晃晃,继续起身走了起来。
喂!一声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尽管这里没有路灯,可她还是看到,对方穿着一件大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日本酒的臭味儿。
喂!男人再次喊道,同时还抱住了千帆。她毫不留情地用膝盖顶上了男人的腹部——她是打算这么做的。可身体却晃晃悠悠,根本使不上力气。
可即使如此,醉汉还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摔倒在路上。千帆用靴子踢了男人小腹一脚,马上便离开了。身后还传来对方的呻吟声,可她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以往,她可以轻松爬上通往女生宿舍的上坡,可现在她却感觉举步维艰。
开始耳鸣了。不,千帆一开始以为这是耳鸣。而后,她却发现这阵声响并没有停止的迹象。随着她爬上坡道,这声音还越发清晰起来。一般来说,越是远离市中心走到住宅区,应该越是幽静才是。
随后,一片红色的阴影,渐渐浮现在这黑暗的夜色中。千帆这才注意到,原来那是警车和救护车的红灯,这时她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回过神来。
在常夜灯的照耀下浮现出来的,是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宿舍前黑影丛动,全都是看热闹的人群。千帆拨开人群,喘息着走了过去。
小惠……
此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室友的样子。同时,她也下意识地抚摸起了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难道……是小惠吗?
千帆有种直觉,会不会是鞆吕木惠,趁自己不在之时自杀了?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小惠的声音,混合在看热闹的人群的嘈杂声中,扫过千帆的头盖骨。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然后自杀。)
(然后自杀……)
小惠……
(你不相信吗?)
(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吗?)
在宿舍的门口,扯着一条禁止入内的封锁带。
“你,要去哪儿?”
(我和那个男人,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穿着黑色背心的警察,拦住了千帆。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呢?为什么?)
(为什么?)
“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千帆……)
小惠……
(那样的话,不如……)
(不如……)
“小惠!”
“高濑,”在警察身后,传来了一身尖锐的女声,“都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说话的是宿舍管理员鲸野文子。她快步走到正和警察纠缠的千帆身边。
“小惠她……小惠她……”
“鞆吕木她——等、等等,你这是……”声音低沉的鲸野,再次提高了声音,“这是酒臭吧。这么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哪怕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了,也不能在学妹面前这个样子。这次我们也是下了决心,哪怕你是高濑家的人,也不能再任由你这么任性下去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一个焦躁的男声打断了鲸野的话,“宿舍长,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多生是非。”
“我、我可没有……都是她啦。”
刚才说话的,是个头发斑白,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视线从鲸野转向千帆。那流露出黄色底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这个女生是?”
“是被害人的室友。”
被害人……这三个字如同什么信号一般,让千帆猛地挣开了警察的手。
“啊,喂、喂!”
“喂!”刚才的小个子男人被千帆撞到,整个人摔到地上。“高濑,你等等。”
刚才那蹒跚的步履仿佛不曾存在一般,千帆全力跑了起来。她甩开想要拦住她的警察,跑上楼梯。
是二楼的二〇一号室,这是千帆和小惠的房间。上面写着“鞆吕木”和“高濑”的名字。她飞奔了进去。
里面正在采集指纹的鉴证科员,一开始被千帆吓到,让出了一条道,随后便马上抱住了她。
“喂,你干什么?”
“小惠!”
“你在做什么?”
“小惠!”
“是谁放她进来的?”
“拦住她!”
从四处赶来的警察们围住千帆,悲鸣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
“请你冷静一下,”一位和千帆身高差不多的便衣警察,毫不留情地按住了她的头说道,“冷静一下。”
“小惠……小惠……”
随后,千帆被警察们押到走廊里,双膝跪地,虽然拼命挣扎却已精疲力竭,只能微弱地反复低声呢喃着小惠的名字。
“喂,好痛!”刚才的小个子男人,一边掸着自己西装上的灰尘,一边走了过来,“这女生劲儿还挺大啊。”
“菓哥,”一个高个子的警察一边按住千帆的头,一边拾起被她打飞的银边眼镜,“要、要怎么处理她?”
“哎呀,弄得我全身都是泥呢。等一下,你先去帮我把这条手帕弄湿。”
“弄湿?可是现在……”
“怎么了?”
“现在停水了。”
“什么,停水?”
“你不知道吗?就在刚才,十一点的时候,这一带因为水管破裂而停水。听说要等明天才能修好。”
“啧,这可真是不凑巧啊。”
“不然我去买瓶矿泉水吧?”
“如果她真那么想看现场的话,”那个叫菓的小个子警察,无视银边眼镜警察的话,说道,“就让她看看吧。”
“咦?”
“你看——”无视戴着一副如同银行柜员式银边眼镜的警察的阻止,小个子男人粗鲁地抓住千帆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向二〇一号室望去。“随便你看个够吧。”
千帆这才仔细观察了起来。
此时,房间内已经不见了鞆吕木惠的人影。在地毯上,还残留着大量的血迹。门边的血迹还不算太多,但在房间中央,血迹则像海水一般弥漫开来,血液所特有的腥臭味夹带着热气,向千帆的脸上袭来。而那片血迹,一直向阳台的窗户边延伸而去。
此时,玻璃窗的窗帘是拉开的,而玻璃窗子则被打碎。可以看到,在阳台上的一片碎玻璃中,还有只铜制的花瓶滚落在地上。
“看够了吗?”
听到小个子警察这样问道,千帆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回头看了看他。随后手臂向上挣扎,推开了他那抓住自己的手腕。
“小惠在哪里?”
“真是的,你这女人还真是不可爱,”对方一边吃痛地摸着手腕,一边回瞪了千帆一眼,故意把目光向上提了提,“看到这样一副惨状,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话。”
看来这个男人是想让自己看到惨案发生的现场,通过“震惊疗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惠在哪里?”
“不要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啦。被害者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如果你想看,就之后再看吧。”
“你说被害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个女生是被人杀害的。对了,说起来,”小个子男人抬头看了看千帆,“你自称是她的室友,那么应该也住在这个房间吧。刚才你好像是从外面回来的,之前你去哪里了?”
“你闻闻这味道就知道了,”对于毫无顾忌靠过来的小个子警察,千帆几乎要把唾沫吹到他头上,对他吹着气说,“我出去喝酒了。”
“可恶。这味道不错啊,”一瞬间,对方露出了有点羡慕的表情,“你还在上高中吧。”
“不好意思——”看来,这个小个子男人是决定刨根问底了,千帆也稍微缓和了一下口气,“我已经毕业了,所以说是社会人也不为过。”
“啊?也就是说,你已经不是清莲的学生了?这里的毕业典礼是在——”
“是这个月的三号。”
“今天是几号?”这是千帆出现之后,小个子警察第一次向银边眼镜的警察问话,“今天是二月——”
“十八日吧?”
“既然你两周前就毕业了,又为什么还住在学校里?”
“根据宿舍规定,”千帆一边不耐烦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一边说道,“我可以住到月底再搬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聊吧。哼,学校居然让毕业生使用公费这样喝酒玩乐,怎么对得起纳税人啊。”
“那个,清莲学园啊,”戴银框眼镜的警察小声插嘴道,“不是私立高中吗?”
“社会出了资助金也是一样的。不过这种事怎样都好。你叫什么名字?”
千帆沉默了。对她说来,被问到姓名时的屈辱感,几乎等同于被人拷问。因为对她来说,高濑这个姓氏,在这个城镇里相当于父亲的存在,而并非她自己的人格。对她来说,被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直接这样问起自己的名字,实在是百般的不情愿。
可对方毕竟是警察,自己无法保持沉默。她努力压抑住那种从毛孔中渗出的厌恶感,拼命地出声说:“……高濑。”
“高濑,什么?”
“千帆。”
“高濑千帆?你一开始直接说不就好了吗,非要我一句一句地问你,最近的女生真是的,这态度快赶上总理大臣了。不过算了,先不说这些。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今晚去哪儿喝酒了?”
“去哪儿?”
“你不是出去喝酒了吗?是去什么小酒馆,还是女生更爱去的那种高级地方——”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哪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一带。”
“这一带?”对方双眼放出的光,如同混杂了毒药一般,透出一股阴湿感,“这位小姐,你是什么意思?”
“我都说啦,”千帆吸了口气,露出比对方更阴湿的眼神,“因为我没成年,所以进不了酒馆,所以就在这附近转了转,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装的啤酒。”
“这种喝法还真像是老头子啊。不过你放心,你这副模样,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女高中生。搞不好还会有人把你当成银座的公关小姐呢。总之,你说你在这附近一边喝酒一边徘徊,直到现在才回来?”
“没错。”
“有人能证明吗?”
“这可没有。”
“也就是说,你一直是一个人?”
“真不凑巧,我没有和一群人喝酒的习惯。”
“你刚才在门口发现骚动的时候,马上大声叫出了被害人的名字。也就是说,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吧。你明明刚回宿舍,那你是怎么知道,被害人不是别人,偏偏是你的室友呢?”
“这只是我的直觉。”
“喂,既然你醉得厉害,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老实说吧,我们现在正在怀疑你。”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人就是你,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高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此前她几乎忘记,自己想要从警察的口中,尽可能多打听出点东西。她神情激动地望着对方。可这次,对方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和她对视起来。
两人这样持续对视了好一会儿。
“哼,怎么不说话了?”警察叹了口气,移开视线,“算了,我们可以慢慢聊嘛。”他对着银边眼镜警察扬了扬下巴,“你去和刚才那个叫鲸野的老太太打个招呼,我们在这里借个房间,把其他相关人员都带过来问话。”
随后,千帆被穿着制服的警察,带进了一间名为“读书室”的大房间。里面已经集合了不少住在这栋宿舍的女生。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大部分学生不管是否已经准备就寝,都穿着睡衣或者运动服。
当然,这其中也有穿着毛衣的人,那是住在她隔壁二〇二室的柚月步美。对方虽然是二年级生,不过性格相当开放,听说她经常晚上从宿舍偷溜出去玩。如果在这种时候发现她“不在”,恐怕又会惹出什么麻烦,还好这种状况并未发生。
旁边穿着红色棉睡衣的是柚月步美的室友能马小百合。她和鞆吕木惠是同班的一年级生。作为新生,她应该正在准备入学后第一次的期末考吧。
她俩用如同参观动物园里珍禽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千帆,却没有向她搭话。
不光是柚月步美和能马小百合,其他的学生也在一边偷偷望着千帆,一边私下讨论着什么,却没有人直接和她说话。
有不少一年级的学生在低声啜泣。就千帆所见,就连平时和鞆吕木惠不甚亲近的女生,也把眼睛哭肿了。也许只是因为身边发生了这样的惨案,给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吧。
“同学们——”
这时,宿舍管理员鲸野文子出现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所管理的宿舍发生惨案的悲伤,还是平稳人生被打乱所产生的愤怒,她双眼通红地望着学生们说道:“接下来,警察有些话要问大家。被点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个按顺序到‘值班室’去。请大家诚实地回答警察的问题,知道了吗?”
所谓的“值班室”,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宿舍管理员不在时,其他代班的教职员工住的休息室,也兼作客房使用,现在主要供从外地来宿舍看望学生的家属使用。
“那么,第一个是鸟羽田同学。”
鲸野首先点了离自己最近的鸟羽田冴子去“值班室”,她住在五楼的五〇四号室,和鞆吕木惠、能马小百合是同班同学。
鸟羽田冴子和千帆身高相仿,留着和千帆一样的及腰长发。小惠以前曾经说过,她是因为偷偷憧憬千帆,才会故意打扮成这副样子。不过今晚,她似乎害怕和千帆对视,拼命地背对着她。
就在警察问话期间,鲸野文子的视线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在场的学生,就好像是在监视着大家,以防有人逃跑一般,这使在场的学生感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氛,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又或者说,鲸野是在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也许就在现场的学生之中。
不过鲸野始终没有将她的视线投向千帆,仿佛是在有意识地回避着她一般,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警察的问询一直持续到早上五点。在能马小百合、柚月步美之后,最后被叫过去的是千帆。鲸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睛,有意避开了和她的眼神交流,无言地用手示意她去“值班室”。
“嗯——”
只见刚才那位花白头发的警察,正坐在榻榻米房间的矮桌前,用手支着脑袋,他一看到千帆,便立刻拉下了脸。之前打照面时那泛着黄色光芒的眼睛,也因为疲劳,显露出如同蜘蛛巢穴一般的红色毛细血管。
“我说……”另一边,戴着银边眼镜,如同银行职员一般整洁的警察,则翻出宿舍学生名册说道,“这是最后一个,高濑千帆。”
“终于轮到关键人物了,”花白头发的男人用双手搓拭着脸上的油脂,咧嘴一笑,“一般来说,住在双人宿舍的人被杀,另一个人就是凶手不是吗?”
“如果简单地套进‘方程式’就能破案,那么警察的工作……”千帆一边将及腰的长发在脑后束起来,一边特意打了个哈欠,“还真是轻松啊,那样的话,连猴子也能胜任吧。”
“你为什么非要说这种挑衅的话呢?”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演技,花白头发的警察像个无力的老人一般,虚弱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理解我们啊。”
明明先挑衅的人是你们吧,千帆想着。不过很快她便发现,如果反驳的话,无疑又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而懒于继续周旋,还是这种突变的态度本就是他的一贯作风,花白头发的警察突然敲起了桌子,大声叫道:
“高濑千帆,你以为你能装傻到什么时候?!我们知道是你杀了鞆吕木惠。你就老实承认吧。”
“证据呢?”此时,千帆体内的酒精已经消耗了大半,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你们有我杀害小惠的证据吗?请让我看看吧。”
“我们可不会向重大嫌疑人出示这种证据的。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你最近经常和鞆吕木惠吵架吧?”
“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就我们的理解,你应该是鞆吕木惠的‘恋人’吧?”
“没错。”
听到千帆这么理所当然的承认,花白头发的男人咳嗽了一声。不光是眼睛,此时他的脸都像柿子一般涨成了红色。“听说从新年伊始,你们俩就一直在吵架。你认为鞆吕木惠背叛了你,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而责怪她。不过她却哭着否定了,所以最近你们俩的关系算是岌岌可危吧。”
“没错。”
“你因为妒火中烧,而乱刀捅死了鞆吕木惠。”
“乱刀捅死……小惠死得这么惨——”
“凶器你是怎么处理的?”
“凶器?”
“就是刀子,不管是菜刀还是水果刀,总之就是你用来刺杀被害人的东西,现在在哪里?还是说你已经把它扔了,就在你出去买啤酒的时候?”
“我没有杀人,所以不可能丢弃凶器。为什么你就认定我是凶手呢?我和小惠可是彼此相爱的。”
“所以说啊,”男人再次咳嗽了两声,“现在不是常有,昨天还恩恩爱爱,到了今天就不共戴天的故事嘛。不过我倒是不知道,在女同性恋之间居然也会发生这么痴情的故事。”
“当然有可能发生。”
“哦?你的意思是,承认自己杀害了鞆吕木惠?”
“我说过了,我没杀她。”
“还真是固执的女人,”对方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咳嗽着,“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就别扯什么爱不爱的了。你就老老实实说清楚,案发时你去哪里了吧。”
“案发时是几点?”
“是今晚——确切地说是昨晚——十一点十分。”
“还真是精确啊,这是法医鉴定的结果吗?”
“不,这是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喂,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有目击者?是谁?”
“我都说了,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首先,我刚才说了你现在是重要嫌疑人,警察不可能将目击者的身份告诉你。”
“十一点十分时,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当时我醉得厉害,所以应该正在路上晃悠着吧。”
“哎呀,这位小姐,你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傻吗?什么叫在路上晃悠着。你这不是在说——请怀疑我吗?”
“可这也没办法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么说起来,”对方仿佛犯了偏头疼一般,按了按太阳穴,“你为什么要大半夜的去买啤酒,还在路上喝个烂醉呢?还是说你经常这么干?”
“不,这是我第一次这样。”
“哦?那为什么今晚会这样呢?”
“因为我和小惠……吵架了。”
“哼,”本以为对方会趁势攻击,可对方却漫不经心地说,“吵架了啊?”
“所以我当时不在宿舍。我想冷静一下,所以才出去的。因为天气太冷,我就在自动贩售机买了酒,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喝了起来。”
“公园的椅子上啊。那时,你碰到过什么熟人吗?”
“不,完全没有。”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和鞆吕木惠吵架的?”
“关于这个,我不想说。”
“是关于她的‘出轨’对象吧,是某个男人对吗?”
“关于这点,我保持沉默。”
“别跟我耍这种小聪明。说说吧,你为什么怀疑鞆吕木惠和其他男人有染呢?你有什么根据,还是单纯的直觉?喂,难道你还想保持沉默?如果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须老实交代——说起来,”说到这里,花白头发的警察突然改变了话题,“你是瞒着其他学生,还有宿舍管理员,偷偷跑出去的吧?”
“算是吧。”
“不过这附近,可没有什么年轻女生玩的去处,得到市区才行吧。先不说要特意大老远跑出去,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一般会给严重警告吧。一般来说,只有一年级的学生是必须住宿舍的,二年级以上的惯犯,有可能会被从宿舍赶出去。不过,其实被发现的几率不是很大。”
“那看来大家都轻车熟路啊。”
“那是因为,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偷溜出去,不过还是有很多女生因为怕麻烦而放弃了。”
“怕麻烦?”
“刚才你也说了,这附近没有什么可以玩的地方。要想到市区,得走将近一个小时。虽然有去市里的公交车,不过回来时又肯定赶不上末班车。学生也没有多余的钱打车。”
“不能骑自行车去吗?”
“这里的自行车停车场,就在宿舍管理员的房间正对面。要想在晚上取出自行车,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所以要想出去玩,就得步行。大部分人都觉得,还不如到了休息日,光明正大去城里玩。所以,特意在晚上偷溜出去的人不多。正因如此,宿舍管理员平时也不怎么监视出入口。”
“也就是说,只要不用自行车,要想避开宿舍管理员偷溜出去,是相当容易的?”
“嗯。不过十点熄灯的时候会点名,当然,管理员不会进来确认每个人在不在,所以只要拜托同宿舍的室友代为答到就可以了。”
“那回来的时候怎么办?要怎么打开宿舍门口的大门?”
“每个房间的钥匙都能打开大门,这一点是没问题的。”
“那你自己呢?经常晚上偷溜出去吗?”
“我是堂堂正正出去的。”
“因为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了,所以没关系?”
“快毕业之前也是一样的。”
“哦?也就是说,哪怕被管理员看到,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可我看到你回来的时候,并没有骑自行车。还是因为你今天晚上要做些什么事,所以不能骑车?”
千帆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她思考了一会儿,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对方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说道:“算了,先不提这个。那鞆吕木惠呢?她也经常晚上出去吗?”
这时,千帆突然意识到,这个警察似乎并未认定她就是凶手。当然,警察对她有所怀疑。但也可能是想用这种近乎侵犯人权的粗暴攻击方式来激怒她,让她全盘托出小惠的事。
“据我所知,小惠不会这样。”
“那么,今晚也是如此?”
千帆陷入了沉默。
如果被他的言行所蒙蔽,一味认为他是个愚蠢的警察,没准自己会栽在他手里——想到这里,她决定谨慎一些。不然,自己可没法打听出想要知道的情报。
当千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不觉吃了一惊。刚才还只是单纯地陷入混乱,现在,她已经开始为了弄清事实真相,而想要打听更多情报。也就是说,她感到了一种必须找到杀害小惠凶手的使命感。
这才是她第一次确切地意识到小惠已经死去。她确实是被什么人所杀害了。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怎么样?鞆吕木惠今晚——不,确切地说是昨晚——有没有偷偷溜出宿舍?”
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之前一直尚算冷静的千帆,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到底她要对眼前的这个警察,坦白到什么程度好呢?如果只是推搪不答,她还有自信摆出一张臭脸。可如果要让对方说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就必须得下个饵才行了。
要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啊。因为我自己跑出去喝醉了啊。”
“我问的是你跑出去喝酒之前的事。那之前鞆吕木惠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吗?”
“……应该是吧。”
“应该?什么叫应该?刚才你不是说,和她吵架之后跑出房间吗?那么鞆吕木惠就应该在房间里吧。不是吗?我可不觉得你能和空气吵架。这是理所当然吧。”
糟了……千帆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懊恼。要怎么自圆其说呢?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对方继续毫不留情地说:
“说起来,你是几点出的宿舍?”
“十点半左右。”
总之,还是先老实回答问题吧。
“那时,鞆吕木惠还在房间里吧。”
“是的,那时还在。”
这番话里,明显带着点儿不对劲。不过对方却并未深究。“那时,她是什么状态?”
千帆感到了一丝迷茫,不过她还是老实答道:
“她说……她要去死。”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然后自杀。)
(我也要去死。)
“哦?去死?那就是打算自杀的意思吧。是因为你们吵架吗?”
“有可能。所以我回来时,看到宿舍外面停着的警车和救护车,才会觉得是小惠出事了。”
她明明白白说出了当时的心情。
“嗯。”花白头发的警察摸着下巴,抬头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说起来,你刚才——”
“那个——”
原来刚才趁着千帆没注意,那位带银边眼镜的警察出去了一会儿。这时,他靠近花白头发的警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同时还向千帆投来若有意味的目光。
“嗯?高濑议员?”
“没、没错……他的秘书来了。”
千帆的身体一僵。她讨厌被陌生人问到自己的姓氏,更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用这种畏惧的语气说起父亲。刚才她回到宿舍时,宿舍管理员就曾提到过“哪怕是你姓高濑”这样隐含深意的话语。其实明明是鲸野自己先对高濑这个姓氏起了畏惧之心吧。
“那是谁啊?”
千帆吃了一惊地抬起头来。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没听过高濑之名的人。之后她回想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心中,眼前的警察并非一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人格而存在的原因。
“我可不知道这家伙,我既没给他投过票,也没受他关照过。”
“不,菓哥,”带银边眼镜的警察急忙在他耳边说道,“实、实际上啊……”
“啊——是本部长啊,”花白头发的警察一脸无奈地松了松领带,挠着脖子,“真是的,明明连现场的‘现’字都不会写,还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菓、菓哥,你小声点儿……”
“好吧,我会小心处理的。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
“那也就是说,我应该对这位大小姐更温柔一些对吧。”
“不、不要这么露骨——”
“哎呀,幸会幸会!”花白头发的警察将银边眼镜警察的脸推到一边,一脸假惺惺地向千帆递上名片,“这位小姐,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呢。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菓正子”。原来这个人姓菓啊。不过他的名字——
“啊,我的名字不读‘masako’,而是读成‘tadashi’。有些白痴还把我当成女的,经常往我家里打奇怪的骚扰电话。不过请放心,大小姐。虽然我看起来这副样子,不过我就是典型的势利眼。碰到弱者就虚张声势,碰到大人物就卑躬屈膝。”
“菓哥,都说了叫你不要这么露骨——”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天已经快亮了。如果有什么新发现的话,以后还会再找你的——”
话说到这里,“值班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来人是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活像条形码的四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这是千帆父亲的秘书——望理。
原来是宿舍管理员把事情通知了千帆的母亲,而后他才联络到这里的。之所以这么迟才赶到,也是因为千帆的父亲一直忙于公务。
“小姐,”在这样的冬天里,对方的脑门上还是冒出了像沙拉酱一般油腻的汗水,“真是对不起,我来迟了,现在就接您回去。请您赶快准备一下。”
“准备?”
“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简直心痛之极。请您早点儿回去见他,让他安心。”
“我不回去。”
“啊……”
“确切地说,应该是不能回去。”
“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警察不让我回去啊,我是这起事件的头号嫌疑人。”
“什么?!”望理的眼球都要瞪了出来,这时他好像才注意到房间里两个警察的存在。“你们这些家伙,是警察吗?你们负责人是谁?”
“哈,”菓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举起手说,“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小姐会是嫌疑人?你们是认真的?你们知道她是谁吗?既然知道还这么干?弄不好的话,小心留下一生的污点啊!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说啊——我可没有不让她回去。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过。说起来——”
“可是,你刚才不还说了什么头号嫌疑人吗?”
“不是的,”菓向一旁抱着胳膊的千帆苦笑起来,“其实我的意思是,她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因为她和被害人是室友嘛,所以根据调查的基本规定——”
“啊,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望理像婴儿一样,竖起圆滚滚的手指,打断了菓的话,“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就藏在心里好了。那么接下来,小姐,我们也该——”
“望理先生,其实我对这位警察先生施加了暴力。”
“啊……啊?”
“没错,”千帆看着银框眼镜的警察和其他人,征求他们的同意,“你可能也听宿舍管理员说了吧,我刚才把这位警察先生踢倒在地,强行进入了杀人事件的现场。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因为妨碍公务,去拘留所过夜了。”
“拘、拘留所?”望理瞪大了眼睛,擦了擦像是在平底锅上煮过的热油般的汗水说道,“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这是怎么回事?拘留所是怎么回事?我们小姐怎么会向你施加暴力!肯定是你们先动的手!”
“当然当然,”菓假笑着说,“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摔倒的。”
“什么啊。你这种好像在暗示什么的说法,真是让人不舒服。不过这样的话,小姐就没有去拘留所的必要了,对吧,这是当然的。那么——”
“不过,我不回去。”
“小、小姐!”
望理的身体拗成内八字,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不要这样啊,拜托了,请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可是会被先生骂死的。”
“我不回去。”
“在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圆眼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手帕擦着眼镜,“请您听听,在下这一辈子的愿望吧。之前我的胃就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胃穿孔了。如果小姐不回去,我恐怕就会心肌梗塞而死的。”
“我才是生不如死呢。你就和我父亲这么说吧。”
“这怎么可能啊。再说,如果您不回自己家,那要去哪里呢?您的宿舍可是刚发生过杀人事件。难道说,尸体还在那个房间里?”
“是的,里面是一片血海。”
“啊……”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贫血症状,望理肥胖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您不可能继续住在那样的房间里吧。再说您都已经毕业了,也不必继续住在宿舍。大小姐,我求求您,别再任性下去了,和我一起回去吧,好吗?”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里。”
“啊,小姐,别怪我多事啊,”菓抠了抠鼻子,笑着说,“再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看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难道你要放走头号嫌疑人?”
“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在你离开之前,把剩下的问题问完吧——你的波士顿包去哪儿了?”
果然……千帆这时发现,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眼前的这位警察,并不是简单粗暴的单细胞动物,而是假装低俗,实际上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的人。
“昨天午上十点半左右,有人目击到你从宿舍里离开。我就不说是谁了,而根据此人的证言,你那时提着一个黑色的波士顿包。可你回来时,却什么都没拿。这么说来,在二〇一号室里,我们也没找到它——这是怎么回事呢?它去哪儿了?”
当然,包是自己换衣服时,放在了车站的储物柜里。必须得找时间把它取出来……
“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呢。因为喝醉了到处乱跑,估计可能丢在哪里了吧。”
“哦?是这么回事啊。顺带一提,在你离开宿舍的十分钟前,有人看到鞆吕木惠正从大门走向楼梯。也就是说,她刚刚从外面回来,你就跑出去了。是这么回事吧?”
看来还真是不能小瞧此人……千帆再次集中精力望着菓。虽然看起来,他只是个粗鲁下流的乡下大叔,可在调查方面可是相当专业。
“……是的。”
“好的,辛苦了小姐。接下来你随时都可以回去了。”
“可哪怕是确认了我是十点半离开的宿舍,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吧。也说不定,我是十一点时又回来的——”
“没有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再说,又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是凶手。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再自作主张为难别人了。快回家吧。”
“对啊,小姐。这家伙,不,这位先生说得对。”
千帆这才发现,菓是个绝对小看不得的人。这也让她变得有些冷静了。的确,自己还是回家比较明智。虽然不愿和父亲见面,可如果不先让家人安心,自己之后也没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我知道了,望理先生。今天晚上我就看在这位警察先生的面子上回家。”
虽然千帆的话里并无讽刺的意味,菓却当成了嘲讽听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苦笑。
望理开车到达高濑家时,天已经开始亮了。千帆看了看表,此时是早上八点。
她刚做好心理准备与父亲见面,却发现只有母亲一个人出来迎接她,这让她吃了一惊。
“——刚才你爸爸一直在等着你,”母亲打着圆场说着,带女儿进门,“可就在刚才,因为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出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父亲知道,千帆一定会耍性子,不会马上回家,还是自己想多了?不过一想到这里,她就为自己白白回来一趟而生气。不过父亲不在家,也的确让她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千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没事就好。”
“我想睡一小会儿。”
“你爸爸说,白天会再回来一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