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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坐上电梯的,一共是八个人。”

我边这么说明着边拿起圆珠笔。我把义妹真音给我的杂志当垫板,在折叠式传单的背面上画出一个四角形。

“按顺序来说,最先进电梯的是新郎夫妇共同的朋友,前阵子刚从同一间大学毕业的吴原一久,然后是春藤佐枝子。第三个人的名字叫ruby杣rtmián/rt/ruby人史朗,他并不是婚礼的宴客,好像只是来教堂参观婚礼的。”

将上方的部分表示电梯门然后在表示电梯内部的图形右侧画上三个〇,纵向排列起来。站在轮椅旁边的真音弯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画上的图形。

宽松的运动衫和运动裤,印着泰迪熊图案的圆筒式围裙,虽然真音这身打扮绝对说不上是时尚,但她这幅样子也像是个心血来潮地穿上一身便宜的服装上电视综艺节目的好莱坞演员一样,不甚协调的穿着反而更能突显她的美貌。

“站在电梯门右侧的就是这三个人。接着进来的是那个不二门宏典。”

在图形左边的角落再多画一个〇。然后把它涂成黑色〇。

“嗯嗯。”真音一脸认真地低念道,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

“不二门之后进来的是我的同事早濑先生。早濑孝海。正是这个事件发生两年后被杀害的刑警……话虽如此,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的死是否他杀事件了。”

“他年纪多大呢?这位早濑先生。”

“呃,我记得他是比我大八岁,当时是三十四岁吧。”

我在黑色〇的纵列上再画上两个〇。

“不二门之后的早濑先生进去后,然后就是我进去了。”

“站在左侧,离电梯门最近的是智香小姐……是姐姐您对吧。”

“对。从酒店一楼坐上电梯的,就是这六个人。”

我在图形中央位置再画上两个〇。

“这六个人乘坐的电梯是要到达最上层,十五楼的小教堂的。本以为会一下子就到了,没想到竟然在九楼的客室层停下了。这时从九楼上电梯的,就是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紧接着就在电梯内被杀害的鹰栖明……”

我把图形中央的其中一个〇涂黑成〇。

“嗯嗯。”再次点点头的真音以弯身的姿势挽起手臂。

“然后……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兼广笃美。”

*

“一一噢哟,岩溪君,不能回头看啊。”

早濑孝海笑嘻嘻地拿起咖啡杯就口。虽然表面看上去他像是在和年轻的女伴愉快地交谈着,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那金属镜框的眼镜深处的目光中并没带有笑意。

“看来他真的来这里了。”

岩溪智香大感惊讶。本来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前来监视的,没想到知名通缉犯不二门宏典竟然真的出现在这种地方了。

地处市中心的城市酒店,"neoarte”。智香和早濑所在的前厅旁边的宴座上坐满了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今日这家酒店预定要举办三组婚礼和婚宴,从时间上来说,现在所聚集的人大半都是从十一点开始婚宴的绵贯家和福室家的宴客吧。

放眼所见都是一群人质候补……尽管内心想着这种不吉利的事,智香表面上还是带着笑容问道。

“……确实是不二门没错吧?”

“多半。只是样子好像稍微有点变了一一嗯,这也难怪。毕竟在那之后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

*

“将近半年?”真音好像有点佩服似的瞪大眼睛。

“嘿欸,是长久以来都在逃避警察的追捕吧,那个叫不二门的男人。”

“是呀。因为请求附近的察署派人支援,所以在稍差一点的地方被他逃掉了。实在是丢脸。”

我把自己画的电梯内部人物位置关系图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真音在两个茶杯上倒入新泡的焙茶。

“来,请喝。姐姐,要吃点煎饼吗?”

“不,我就不用了。真音不用客气,随便吃吧。”

我用手推动轮椅来到桌子旁边,接下了茶杯。这时,我似乎是不禁皱了皱眉头。

“啊,很痛吗?”

“脚已经没那么痛了,不过腰还是有点。”

上个月,为了逮捕某个拦路魔事件的嫌疑人,我也被派了出去执行任务,然后为了前后夹击逃走的目标人物而爬上停车场的墙壁,结果因为对高度估算失误而落地失败摔倒下去。可谓是自食其果。

结果,遭受了左脚骨折,臀部挫伤等巨大伤害的我便站也不行爬也不行,出院后被迫过着长时间的轮椅生活。这实在太难受了。比起肉体上的伤害,精神上的伤害更大。虽然俗话有说没有伴侣的孤独单身女人的大敌是因感冒而卧床不起,但这也不能与之相比。

因为真音同情我这个父母已经离世,身边无依无靠的义姐的悲惨遭遇,便主动提议要在我身体恢复之前一直住在我家里照料我的日常生活。

虽然实在难能可贵,但智久应该恨透了我这个把他甜蜜的新婚生活毁掉的愚昧姐姐吧。“哎呀,请不要搞错了,姐姐。我绝对不会跟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男人结婚的。您就相信自己的弟弟吧。"见我露出苦笑,真音便如此安慰道。所谓八面玲珑的美女指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孩子吧。像她这种完美无缺的大小姐居然在大学毕业后,不惜拒绝了已经拿到内定的一流企业的工作都要嫁到智久的家门。我那个异卵双胞胎的弟弟可真是ハ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男性同事占大多数的工作环境下,我似乎变得无比地渴求获得所谓的闺蜜谈话。在真音的悉心照料下,我逐渐有了想要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的想法,我们两个每天都像这样聊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那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跟真音聊起这样的事情。其实我跟她认识比智久还要早。

那是大约两年前,某天的下午。那天我不用上班,便在自己家附近的咖啡店悠闲地享受着迟来的早餐兼午餐。

这时突然收到了本部的联络。那是对某个杀人事件关系人的家宅进行搜索的支援请求,现在想来其实也不是那么紧急的案件,但因为当天一直懒散地打发时间产生的反动作用,让我一时情急了起来,在从店铺的停车场开出自己的爱车之时,竟然不小心忘了减速慢行。

正要把车开到公路上的时候,一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女子在视线前方横穿而过。那就是真音。已经来不及刹车了,自行车撞上了保险杠,真音的身体被抛到了路面上。

“……我没事,我没事的。”

我顿时产生出一种能听到自己血气尽失的声音的错觉,真音靠自己的脚站了起来,对慌张地跑到她身边的我露出坚强的微笑,我却整个人变得六神无主。要是撞到头就麻烦了我送你去医院吧,我拼命地劝说她,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真的没事的。是我没有好好看路的错。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她把倒下的自行车扶起来,眼看就要离去了,我便把写着“イワタ二(iwatani)”片假名一一因为写汉字有可能会被读错一一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她的手里。

后来真音没联络过我。大概过了半年左右吧,智久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跑来跟我说,“有个女孩子想让你见一下。”后来听说智久和真音是以她来自己任职的法律事务所商谈为契机而认识的。

顺带一说当时的商谈是“我想要起诉我父母不顾我的意愿强迫我进行政治联婚”这种超乎寻常的委托。结果,那只是家人之间交流不足而产生的误会,于是事情便告一段落了。

“虽然她现在还是学生,但我想等她毕业之后马上就和她结婚。”面对弟弟这番充满青春酸臭味的热情发言,作为他唯一血亲的我尽管多少有些抵触,但后来见到面之后,发现对方居然是那次相撞事故的当事人真音,让我感到十分惊讶。这个世界还真小啊,当时我哪还有闲工夫沉浸在这种看透人生的感慨中,得知真音的父母居然还是当地有名的资产家和名流,让我不由地担忧起来,心想这不是身份地位悬殊的恋爱嘛。

若是昔日的时代也许两人会因门户不对而最终无法结合,不过结果他们还是顺利地在真音毕业的同一个月举行了结婚典礼。双亲去世后,一直跟姐姐相依为命的智久也终于独立了,搬到了新居生活。

因为工作太过忙碌,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机会搞清楚自己和这个义妹是否处得来。虽然初次见面时对她很有好感,但一旦成为了家人之后又会如何呢?我们作为义姐妹能顺利相处起来吗?

人们常说,百思不如一试。正如字面意思,我以受伤为名目,得到真音如此悉心的照料,与她愉快地闲话家常,感觉就像一对真正的姐妹一样。

就这么度过几天之后,用来闲谈的话题都说尽了,感觉还聊得不够尽兴的我便突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被卷入过的酒店电梯中学生刺杀事件。那个事件的关键人物正是当时警方正拼命追捕的不二门宏典。

“要逃脱警方追捕一星期都感觉很不容易,居然还能逃脱将近半年呀。真是了不起,不过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太妥当,说来他犯过什么罪呢,这个叫不二门的男人。”

“抢劫杀人。”

“是、是凶恶犯啊。”

“一开始他只是不断重施故技地犯下偷偷潜入老人家里偷走财物的罪行,但大概因为多次尝到甜头而麻忽大意了吧,在不知第几次的入室盗窃时,被本以为不在家的屋主逮个正着。于是他用放在现场的花瓶砸死了屋主老婆婆,把屋里的现金和贵重金属全部洗劫一空。”

“呜哇,太过分了。”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住在同一个町内的不二门宏典(当时二十九岁),浮出了水面。当警察去他家要求他接受审讯调查时,他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逃跑了。虽然马上便拉起了警戒线,本以为当天便能把他抓住了,没想到结果却是一一”

“却被他逃脱将近半年了,是吗?”

“因为从他房间采集到的指纹,与凶器上留下的指纹一致,拿到了逮捕状。毕竟是个会疏忽到把自己的指纹留在现场的犯人,肯定马上就能抓到的一一不可否认我们是抱持着这种傲慢的心态。正因如此オ会导致另一个案件发生。真是的,再失态也该有个限度啊。”

“不过,姐姐你们竟然能预测到他会在那个叫‘neoarte,的酒店里出现呢。”

“也许是因为预定要在那个酒店里举行福室美玲的结婚典礼吧。”

“福室美玲。这是谁呢?和那个不二门有何关系吗?”

“根本毫无关系。”

“欸?毫、毫无关系?”

“她当时是二十二岁。与不二门年龄相异,毕业学校也不一样。两人也没有隶属过相同的职场和团体的记录。总之就是毫无交集,甚至连话都没说过。至少福室美玲那边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有这个不二门宏典的男人存在。让她看了照片,也说完全没见过那张脸。”

“特地去参加那种陌生人的结婚典礼吗?这也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只是不二门单方面地迷上了偶然在街上看到的她而已,仅是如此。”

“啊,原来如此,这也挺常见。不过,真亏还能查到这种事呢。”“这是不二门为数不多的朋友,叫池谷的人想起来的事啊。”

*

“我最近一年都没见过不二门了啊。这话我已经对之前来找我问话的警察说过了。”

智香和早濑来到对方任职的公司拜访,池谷仁便以半是感到麻烦,半是解释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不对,在那家伙引发那个事件后逃掉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他疏远了一年了,所以准确来说,是已经一年半了吧。”

如此订正道的池谷在初中高中时都是不二门的同班同学。虽然上大学后两人都离开家乡远别他方了,但因为都有着数学这个共同爱好,所以每当长假的时候两人回乡时都会经常见面。

“从初中时就开始对数学感兴趣,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失礼,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只是警察先生您不知道世界多么广大一一虽然我是想要这么说,不过,从普通人来看确实会有这种感觉吧。这种爱好的人确实是少数派,所以身边的人能与那家伙沟通的也就只有我了吧。”

两人学生时代的关系就如度蜜月的夫妻一样,然而毕业后两人的出路却呈现鲜明的对照。池谷进入了本地的it产业任职,业绩蒸蒸日上,另一方面不二门在某间私立学校任职数学教师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虽然打算再次进入研究生院就读,但结果失败了。

“他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变得厌世,或者说萎靡不振吧。”

虽然也尝试做过不少兼职,但不管哪个工作都没能维持多久,于是不二门便渐渐变得不出家门了。

“尽管如此他和我一起喝酒时,还是会从家里出来的,行为举止也很正常啊。不过,也许只是在我眼中看来是这样子罢了。”虽然池谷工作十分忙碌,但因为担心朋友,所以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哪怕是加班到深夜也会约他出来见面。对于不二门来说,能够摆脱父母的束缚,与池谷一起边喝酒边畅聊拓扑学的庞加莱猜想这些兴趣话题可谓是他唯一的乐趣了。

“刚オ我也说过了,我和他在一年半之前就断绝了来往。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结婚了。”

“和以前单身的时候不一样,已经没空闲时间能跟他见面了。”

“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知他是有所顾虑还是什么,就算偶尔我约他见面也绝不出门了。因为他家里蹲的状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我担心他在精神上是不是也快要濒临绝境了……但没想到,没想到居然会染指犯罪。而且最终还杀了人……我不觉得他有那么需要钱。那家伙的家境还算挺富裕的。当然,他父母为自己孩子将来着想,是不会随便给他那么多零花钱使用的。总之我不认为他的目的是钱。该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他的心灵已经被折服,想要放弃过正常的人生了。”

“这半年来,不二门没跟您接触过吗?”

“完全没有。虽然不知道你们会否相信,但真的一次都没有。

要是有的话,我肯定会报警的。”

“除了您之外,他是否还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或者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您有头绪吗?”

“之前来找我的警察也问过这件事了,真的没有。说到底就是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家伙オ会一直闭门不出。”

“比如悄悄交往的女朋友之类的,也没有吗?”

“怎么会?绝不可能啊。假如他有女朋友的话,那家伙也能更加乐观地面对人生了吧,肯定。”

目前为止一直都是早濑提问,这时智香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便向池谷问道:

“那么,有没有那种没到交往的程度,只是他在单恋着的对象呢?比如说,就是会让他希望在自己被逮捕之前,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上一面的人。”

“也没有。不对,这种事其实也不能由我单方面断言,但我是觉得没有的。再说那家伙基本上很少会聊起女孩子的话题……”

池谷越说越不确定,目光游移起来。智香和早濑可不会看漏他这种表情的变化。

“是有发生过什么吧?您有头绪了吗?”

“不……不对,应该不会吧。”

“无论是多么琐碎的事情也无妨,请您说出来吧。”

“真的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了。那是在,呃,我不记得正确的年份了,大概就是四、五年前吧。我们是二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时我经常会在加班后把不二门叫出来一起去喝酒。”

当时,不二门正在某家便利店打工。根据池谷的记忆,那是他在那家店开始打工还没到一个月时发生的事情。

站在收银台前的不二门目光突然被店铺自动门外面的某个行人吸引住了。据说对方是一名穿着“私立斑鸠女子学园”制服的长发少女。

“当时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但好像已经一见钟情了。甚至还说感受到命运的联系。要只是如此的话倒也不算什么,就只是个笑谈罢了,可是当时不二门却做出了异常的行动。”

“他做什么了吗?”

“他丢下正在交款的客人,从店里跑出去了。”

“欸。”

“然后他就开始尾随那个女孩子,偷偷跟在后面。”

智香不禁与早濑相互对望了一眼。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一他似乎是瞬间就下定了主意。”

“……那,尾随之后又怎样了?他对那女孩子做什么了吗?”

“听到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吓傻了。我是不知道那是多么有冲击性的邂逅,但这可不是正常的成年人该做的事。毕竟当时客人就在自己眼前,他居然突然放下正在扫码的商品,就这么跑出店门了。”

“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就被店长严重警告,但因为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所以就被解雇了。可是那家伙却这么说了,我还哪顾得上打什么工,要是不马上追上去的话,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就会永远断开了。听到他激动地这么辩解,我只能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么,他尾随了那个女孩子,之后做什么了吗?”

“那天成功找到那个女孩的住址他就暂且满足了。之后他具体还做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就是调查了她的名字。”

“顺便问一下她的名字是一一?”

“不知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记得。啊,不过姓氏好像是fukumuro来着。嗯,没错。因为那是我初次听到的姓氏,所以有确认过汉字。”

汉字是写作“福室”。这就是当时“私立斑鸠女子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那名少女的姓氏。

“后来怎样了呢?不二门跟那位福室小姐交往了吗?”

“怎么可能!”

“但是他会调查她的身份,是因为感受到命运般的联系,不是吗?”

“我有问过他一次。就说,那女孩子后来怎样了?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被我这么一问,他就说,不,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做好充分准备让她成为我的女人。看到当时他那副莫名地有些胆怯的样子我就确信了。心想,啊啊,这家伙根本就没有采取实际行动的打算啊。”

“可是,这不好说吧?实际上他不就尾随了那个女孩子吗?”

“我可以跟你打赌,刑警先生。那家伙才没有这种胆量。因为他对自己没自信。确实他是一时冲动地跟踪了对方,但充其量就也就只是这样罢了。要是那家伙真的有意要和福室小姐接触的话,那至少会在态度上有所表现オ对。要是成功肯定会大肆炫耀,失败的话就会暴饮暴食。可是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我真的可以跟你打赌哦。那家伙オ没跟她说过话。福室小姐应该也对不二门这个人全然不知。”

*

“不过,这样就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真音咔嚓咔嚓地咬着煎饼说道,“池谷先生当时已经跟不二门疏远了一年半了吧。那么在这期间,不二门也许已经跟福室小姐告白过结果被拒绝了吧,搞不好就是因此而自暴自弃,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了。”

“嗯,可能就是这样吧。不过,关于这一点,结果池谷先生是正确的。”

“哎呀。”

“我们对‘斑鸠’的毕业生,或是曾经就读过的女生进行了调查,发现只有一个符合福室这个姓氏的人物。然后很快就查到了那个福室美玲的所在地。当时她是本地国立大学的四年级生,而且很快就要面临毕业和结婚的人生大事,实际见到面之后吓了我一跳。”

“噢,怎么了,怎么了?是让人瞪目结舌的绝世美女?”

“要说可爱也确实可爱,但怎么说好呢,就是给人很朴素的感觉。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既然不二门将其称为冲击性的邂逅,所以我还以为是多么貌美如花的公主大人,在脑内做了各种各样的想象,结果一见到面,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姐姐,那是因为理想中的异性形象是因人而异的。”

“嗯,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不如说像真音这种,想要什么好男人都能随便选的名流大小姐,到底怎么会委身给智久这种人呢?”

“哇好过分。迟点回家之后,我要向智仔告状。”

“哈?真音,你是用智仔来叫智久的吗?”

“嗯,我是这么叫他的,怎么了吗?”

“实在难以想象,那家伙听到这称呼的反应。总而言之我跟福室美玲见面了。于是果如预料,她对不二门宏典这个男人全然不知,也从没见过他,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要是得知自己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别人跟踪的话想必会觉得很恶心吧,所以我就隐瞒了详细情况只是让她看了一下不二门的照片,结果就是,哦,原来这样啊。差不多这种感觉吧。”

“正如池谷先生所猜测的那样呢。”

“本来以为福室美玲这条线会就这么断掉了,但听到她说预定要在下星期一一当时是三月份吧一一大学毕业典礼之后第二天要举办婚礼,我就感到有点在意了。”

“在大学毕业的同时结婚吗?跟我一样。”

还真的是。那么说来,在真音和智久举办婚礼那时,我就觉得好像有个什么相识也是像这样在大学毕业的同一个月结婚的,不过当时没想起来到底是谁。那次电梯内的刺杀事件,万一搞不好也许会是自己被刺也说不定,这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个难以忘怀的事件了,不过当时那个事件对我造成的打击已经逐渐淡薄了。所谓人类的注意力,是非常容易转移到其他事物上的。

“跟真音你们不同的是,不只是福室美玲,新郎绵贯丰数当时也是刚从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啊,原来是同级生。”

“绵贯是县外出身,他跟福室美玲是在大学认识的,毕业后打算要到舅父在东京经营的贸易公司帮忙。他心想既然打算要从四月开始展开夫妻两人的新生活,不如干脆就在上京前在新娘的家乡办完婚礼好了。

“原来如此,所以オ会把日程安排得这么紧凑,毕业第二天就结婚。”

“于是,假如不二门仍然对福室美玲留有眷恋的话,那他应该会以某种形式持续监视着她オ对。若是这样,他会得知她的结婚计划也并不奇怪。”

“所以那天他就有可能会在‘neoarte’出现。姐姐你们就

是这么想的,对吧。”

“对。不过,即便我向上司提出建议,也不太能得到对方的接受。对方说,那你认为那家伙去了酒店能干什么呢?难道像电影那样抢新娘吗?完全把我当小丑了。”

“也是,这也没办法。毕竟无法保证不二门那时依然对福室美玲留有眷恋。”

“对。也许他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呢。不过既然都这样了,我和早濑先生便决定姑且就在婚礼当天到酒店监视一下看看。然后没想到,还真的……”

*

确实并非绝不可能,智香这么想到。

因此她オ会在前一天到美容院做了头发,还把唯一的一件萌葱色连衣裙拿出来穿了。在此之上还披上一件短上衣,甚至还戴上了胸花,可谓做足了万全准备。连早濑也穿上了平时没见他穿过的高级西装,无论任谁看来两人都是一对准备要去出席结婚宴会的情侣。

然而,毕竟世事难料。结果这次监视多半要无疾而终了吧,其实本来差不多想要放弃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出现了啊。”

装作有事要找前台人员而离席的早濑,带着一脸平稳的笑容回到了茶座上。

“是不二门吗?”

“不会错的。”

智香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她要联络警署,请求支援。

“一一肯定会吓一跳吧,主任他们。”

“是吧。”

“要是万一其实是搞错人的话不知会被臭骂一顿,还是被耻笑一番一一怎么办呢?”

“再观察一下情况吧。现在不好行动。”

果然看在早濑眼中,其他的宴客也是人质候补吧。

这时不二门的身影进入了智香的视野中。她边装作整理头发边轻轻挪了挪交叠起来的双脚。

因为平时都是穿裤子,所以感到脚下凉飕飕的很不自在。虽然已经将近四月了但还是一直持续着冷如寒冬的日子,今早出门时套上了好几层的保暖裤,所以穿连衣裙应该也没问题吧。假如发展成追捕行动的话,会不会对身体活动造成阻碍呢?

“……看来他是要坐电梯呢。”

身穿礼服和和服的人群开始慢慢地从茶室往大厅移动。智香确认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分。距离福室美玲的婚礼开始还有十分钟。

“是打算去教堂吧。”

“这还用说嘛。既然是为她而来的话。”早濑抓起了账单,“走吧。”

三部电梯前面排起了队伍。智香和早濑装作欢快地闲聊着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排到了不二门身后。电梯不断地重复把人潮吞没进去往顶层上升然后再回到大厅的作业。智香和早濑随着逐渐变短的队列紧跟在不二门身后。一会之后排在他们前面的,包含不二门在内只剩下四个人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女。从年龄上来看似乎是新娘新郎的朋友。在等候电梯期间他们都一直热烈地谈笑着,不过仔细一听,一直说个不停的是男方那边,女方那边倒也不会无视,但回话的态度好像有点漫不经心。

排在年轻男女身后的,是一名穿着西装的小个子男人。从智香的位置看不到对方的脸,不过能看出他带着贝雷帽,手上提着一个很大的百货公司纸袋。贝雷帽男人身后的不二门以稍微驼着背的姿势站着,双手插在夹克衫的衣袋里。从智香的位置还是看不到他的脸,但确实就只有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氛围。

右边的电梯回到了一楼。无人的电梯打开了门扉。

最先是年轻男性走了进去,他站到面对门扉的右侧,操作面板的前面按下了“开”的按钮。随行的年轻女性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站到了他的背后。两人都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西装,而且两人都有着一副端庄的容貌。不管是从男性的袖口中能窥视到的手表,还是女性手上提着的挂包,都是一提名字谁都会认识的名牌,假如那不是高仿品的话那些确实是与年轻人的身份不太相符的物品。尽管如此看上去却给人一种十分合适的印象,这大概是因为两人成熟稳重的举止吧。

接着走进电梯的,是一位大概七十岁左右戴着贝雷帽的小个子男人。转到正面一看,发现对方脸上蓄着一圈雪白的厚厚的胡子。再加上他脸上还不乏带有诸如看上去像是一直闭着似的细小眼睛,以及宽大的薄唇等等,要画起肖像画似乎极其简单的面貌特征。脖子上还挂着一台单眼相机。

以上三人走进电梯站到右侧之后,不二门也随后走了进去。他两手插在夹克衫衣袋里往电梯左侧最里头走去,背靠在电梯墙壁上。早濑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的旁边。

最后进去的智香,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不二门的胸前。从敞开的夹克衫上能看到从里头露出的衬衣。也许是因为逃亡生活带来的不便而难以筹措衣物吧,这种季节穿得这么单薄,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寒冷了,不过问题在于他胸前的衣袋。

那鼓起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根细长的物体。要说是手机的话也太细了……该不会他是带来的凶器之类的东西?

移开视线的时候,正好跟早獭对上目光。智香能看出他那眼镜下的瞳孔正浮现出紧张之色。看样子他也抱持着同样的恐惧。

要只是杞人忧天的话就好了,可是毕竟不二门是危险的逃犯。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站在操作面板前面的年轻男性确认了智香身后没有其他人要进来之后,便按下了“关”的按钮。

*

“站在操作面板前的年轻男人是吴原一久,而和他一起的人是春藤佐枝子。他们两个都是新郎新郎的朋友,前一天刚从同一所大学毕业。”

“听了姐姐的说明之后,总觉得他们好像是什么好人家的大小姐和大少爷呢。”

“嗯。两人的家庭都是资产家或是大地主。都从四月开始进修硕士课程也是共通点。倒是两人营造出的氛围却有着强烈的对比。”

也许是受到了真音的影响吧,我的手无意识地往桌上的煎饼伸去。咔嚓地一声咬下口之后,我オ惊觉到。

在目前身体行动不便,因而运动不足的时期,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尽量禁口少吃零食的。啊,瞧我真是的,太没用了。尽管内心如此感叹,但一旦吃起来便停不下口了。

“吴原性格外向开朗,喜欢天南地北地说个不停。婚礼オ正要开始他就早早做好二次宴会和三次宴会的安排了。走进电梯里之后也一直是一股节日气氛满满的亢奋情绪。而另一边的春藤佐枝子则是一副把那难得的美貌都糟蹋了的苦闷表情。表面上虽然一直面带笑容地一一回答对方的话,但那眼神该怎么说好呢,就是很郁闷似的,完全心不在焉的感觉。”

“会不会是在生气呢?比如说对吴原有什么不满,因此オ会很不高兴的样子,难道不是吗?”

“不是。应该是有其他原因,不过先暂且不论吧。戴贝雷帽的老爷子叫杣人史朗,他在市内经营着一家大型文具店。话虽如此业务实际上已经全部交给孩子们打理,每天过着悠哉的日子。”

“这个人跟棉贯家和福室家其实毫无关系对吧。但是却说想要去教堂参观婚礼。难道没被邀请的人也能进入会场吗?”

“婚宴应该不行吧,不过基督教的婚礼对这方面好像比较开放。就算是路过的陌生人,也能随意进去对新人给予祝福。neoarte倒并不是这样,不过有些酒店也会做成让其他住宿客也能自由出席的开放式教堂。”

“既然他带着单眼相机,就表示他最初就是为了要拍摄谁的婚礼而来酒店的吧。”

“好像是拍什么都无所谓。他说摄影是他年轻时的爱好。说比起风景更想要拍摄人物于是就去了酒店,偶然下得知教堂在举办婚礼,于是就过去看了。”

“吴原和佐枝子,杣人史朗,还有不二门,这三组人都是互不相识的吗?”

“并不相识。这点可以断定。问题是后来坐上电梯的那两个人。”

*

电梯正往上面的楼层上升,却突然在九楼的客室层停了下来。

电梯门开启,一个看上去像是小学生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理着一头所谓的蘑菇头,那张可爱的脸蛋,要不是身上的大蝴蝶结和短裤的话,很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孩子。

而最吸引在场人目光的是,这个男孩子手上捧着的鲜红色玫瑰花。

这孩子肯定也是被招待来参加婚礼,担任在教堂里把花束献给新娘的角色吧,不仅是智香,其他人想必都是这么认为的……然而——

*

“那孩子就是鹰栖明君,对吧。被小刀刺死的孩子。”

“对。身高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身形纤细感觉有点像女孩子。后来才知道,他当时是十四岁。还以为肯定是小学生,居然是中学生。”

“不过总觉得有些隐情呢。这孩子的任务可不会就只是当个被害者哦,大概这种感觉。”

“算是吧。其实还有让这个事件复杂化的一面一一”

*

鹰栖明进来之后,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前面传来“啊,我要进去。”气呼喘喘的声音,“噢哟。”吴原急忙按下“开”的按钮。

小跑着冲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女孩子。她身上穿着当地有名的大小姐学校“私立斑鸠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制服,腋下夹着一个体积小到让人实在不认为装得下教科书的学生包。

智香以眼角余光看到不二门的表情紧绷起来。当然,福室美玲早就已经从高中毕业不可能会再穿“斑鸠”的制服了,不过可能是看到这个女孩让他条件发射地回想起自己和她最初相遇的鲜明一幕吧。看来不二门也对自己的反应很不爽,像是岖气似的叹了口气。

相对于不二门的反应,让智香更感兴趣的是吴原此时的表情。直到刚オ为止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的他突然沉默了下来,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名女高中生。他很快就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尽管没发出声音,但从嘴唇的形状能看出他显然是在说“不妙”。

他们两位难道认识吗?这倒是没所谓,不过这女孩—悄悄地观察起这名女高中生的智香产生了疑惑。她正要把一头像是睡乱了的栗色长发在脑后扎起来,身上的制服外套穿得不太工整,红色领结也是随意扎在脖子上。简直就是一副刚刚睡醒只能随便打理一下仪容便匆忙赶过来的样子。而且一一

*

“那女孩就是兼广笃美一一顺带一说,那天是星期六喔。”

“星期六。那么学校应该休假吧?”

“不,现在的‘斑鸠’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当时并不是双休制的。”

“那么当天就是要上课了。她是翘课了吗?”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副像是刚在酒店的客房里睡醒的打扮呀。很奇怪对吧。就好像是一一”

“就好像是翘课了,或是跟某个金主大叔做过援交的样子一一是吗?”

“确实会有这种印象吧。”

“实际上是怎样呢?”

“不知道。后来问过她是从九楼哪个房间出来的,她却一脸迷糊地说,呃,我没进过任何房间,只是翘了课闲着没事,在酒店里到处走走而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承认了翘课呀。不过,就只是用在酒店到处走走就搪塞过去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孩子呀。”

“我觉得她十有八九是有做过援交之类的事吧。恐怕当时也不是第一次,以前就有过这种经验了。而其中一位对象,恐怕就是那个吴原一久。我是这么猜测的他也表现出动摇的样子了。”

“他承认了吗?”

“没有。这事也被他狡猾地搪塞过去了。他说自己オ不认识这么不检点的女孩子,还说这是第一次见面。结果我也没有更多可以诘问他的材料,因此关于兼广笃美当日早上的行动便有些不明就里……总而言之。”

“有一点让人比较在意,就是当时的时间,呃,好像是上午十一点前对吧。一般来说会在那个时间做吗?援交。”

“你说一般,什么时间オ是一般啊。这得看双方的时间安排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穿着制服出入酒店还真是大胆呢。”

“这应该是男方要求的吧。比如说,这样更能激起性欲什么的。”

“我想应该是采用了移动时穿上私服,进房间后换上制服这种安全策略吧。”

“她难道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粗枝大叶的性格么?哎呀,这话由真音提出来的话,总感觉是种相当善意的看法呢。”

“笃美会不会是正式向学校申请了休假之后オ来到酒店的呢,难道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吗?”

“因为,她本人都说自己翘课了。”

“要是被大人高高在上的视线盯着对自己刨根究底的话,反而会产生逆反心理,故意说些与事实不符的话来反抗,这不就是这种年纪的孩子会有的表现吗?”

“我倒是从没想过这种事。根本想不到那女孩有何理由要向学校申请休假。”

“比如说,为了出席婚礼什么的。就是,早上穿私服从家里出来,在亲戚入住的房间里换上制服,这样。”

“要是这样,她带着学生包不是很奇怪吗?”

“啊,对喔。”

“而且,她并不是要去教堂。其实那时她是想要下去一楼的。”

*

“咦,咦?”

看到操作面板上的数字显示电梯正上升到十楼,十一楼,笃美突然发出慌乱的声音。

“这是要上楼吗?”

“啊,啊啊,对啊。”吴原还没回答完,笃美就放下了正在扎着栗色头发的手,身体撞在了已经关闭的电梯门上。夹在腋下的学生包也掉了下来。智香等人还没来得及对笃美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惊呆,持续上升的电梯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晃动了起来。

“呀,够了,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我要在这里下去。”

看到笃美作势要把手往操作面板伸去,吴原便慌忙地按下十二楼和十三楼的按钮。就在这时。

电梯比刚オ更剧烈地晃动起来。伴随着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传来的如同推动岩石般的轰鸣声。

周围响起“哇”、“呀”等低沉的惊叫声。

“怎、怎么了?”

因为感应摇动的控制装置作用下,电梯在十一楼和十二楼之间自动停下了。

剧烈的晃动没有停下的迹象。

“地……地震了吗?”

“是地震。”

“噢,噢噢噢,好强烈啊。”

当初感到困惑的所有人,如今一口气爆发出悲鸣和怒吼。

“注意安全。”

“讨、讨厌,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呀啊啊。”

“伏下来,伏下来。”

“讨厌我就说不要了,不要呀啊啊。”

剧烈的晃动依然没有停下,照明就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整个电梯内部被漆黑包围。

在照明即将熄灭前,智香的视线捕捉到了不二门。看到了他正要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没有拿稳,那个什么东西啪地跃上了半空。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那东西的前端一瞬间闪过一道光芒。那个是一一那个难道是小刀吗?可是在下一瞬间,一切都被漆黑的黑暗覆盖。

剧烈的摇晃平息下来。

扑通一声,从脚下传来某种东西撞击地面的响声。

电梯再次启动了。电梯因控制装置而自动停在最近的十二楼±,与之几乎同时电梯内的照明也再次亮起。

就在这时,传来尖叫声。

鹰栖明的身体以弯膝的姿势跪在地上。智香察觉刚オ的撞击是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的声音。

明的身体晃荡着往前方倒了下来。玫瑰花瓣飘散在空中。

先前玫瑰花束随着明的身体倒下而被抛了出去。在这期间,除了玫瑰花以外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不断掉落地上,可是谁都没有闲工夫去在意这一点。

杣人史朗拿着的百货商店纸袋掉到地板上,从中露出了焦茶色的夹克衫,但还是没任何人有闲工夫指出这一点。

全部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倒卧在地的明身上。头部底下的地板被鲜血染红,血泊正慢慢扩大。

明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突了出来。智香察觉到,那是不二门刚オ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的东西一一伸缩小刀的刀柄。

想必早濑也注意到了吧。他正往不二门走去。被他的行动吸引,其他人的视线也集中到不二门身上。

好像连他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样子,只见他正一脸茫然,来回地比对着自己的手和倒下的明。

然后不二门突然回过神来似地抬起头。在他的视线诱导下所有人都往电梯门看去。

此时智香终于注意到停在十二楼的电梯门早就已经打开了。

不二门迅速地避开明的身体跳了起来。

“滚、滚开。”

“站住。”

不二门甩开意图逮捕自己的早濑的手臂,往笃美冲去。发出尖叫的笃美被他推到电梯外面,摔倒在地。不二门跨过她的身体,在客室层的走廊上飞奔而去。

“快开门。”

智香迅速反应过来指着操作面板叫道。吴原一副像是正坐在空气椅上的尴尬姿势挨在电梯的墙壁上,他慌张地听从智香的命令按下“开”的按钮。

早濑避开倒地的笃美身体,往走廊上飞奔出去。

智香本打算也跟在后面追捕不二门,不过早濑头也没回地对她厉声说道:“保护现场。”

智香猛地刹住脚步,越过开启的电梯门回头看向电梯内部。她向前伸出双手,制止想要从电梯里出来的人。

“从现在起,请大家不要动。”

“啊?呃,这、这个、是我的一一”

从电梯墙壁上挺起腰的吴原弯下身,伸手捡起刚オ和杣人的钱包一起从玫瑰花束上掉落下来的东西。那也是钱包。和杣人的钱包不同,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

智香以厉声责备道:“不能碰。”

“欸?可是,这是……”

“那是我的,那个,是我……”

“我是警察。”

这是智香头一次向一般市民出示警察证。

“请不要动现场任何东西,谁都一样。别用手碰任何物品。麻烦各位给予协力。”

*

“在向警署通报‘neoarte'酒店的电梯内发生杀人事件的期间,由早濑先生负责抓捕不二门,随后支援人员和鉴识人员也赶来了。不过毕竟情况特殊,所以混乱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总之同时在场其余四个人,都坚持地主张这件事跟自己无关,要我们赶快放他们走。”

“这当然会这么说吧。毕竟无论怎么看凶手都是那个不二门。”

“即便是这样,但那毕竟是发生在漆黑密室内的杀人事件。必须要向同乘一个电梯的所有人询问案情オ行。不过,大家的证言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就是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这一点。”

“毕竟停电了嘛。突然发生了地震,电梯也停了下来。等到熄灭的照明再次亮起,便发现一个中学生男孩被刺了脖子倒在地上。除此之外也确实没其他什么可以作证的呢。”

“就算是这样,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如此,オ更不能那么轻易就放他们走。更何况那个被杀的男孩子还身份不明。”

“假如他是被招待来参加婚礼的孩子,那应该马上就能查出来オ对吧。”

“真音,你真敏锐。说的没错。就算同乘电梯的四人不认识只要向相关人士打探马上就能搞清楚,然而不论绵贯家还是福室家,都没任何人认识那个孩子。”

“会不会是有被招待结果最后没来会场的人呢?”

“福室家那边的宴客一一当然这是指除了吴原和佐枝子之外的意思一一有一个缺席的人。本来听说这件事之后,我还以为肯定就是那个人了。”

“难道不对吗?”

“完全不是。那个缺席者,岂止不是中学生,还是个年近花甲的人。”

“哎呀。不过,明明难得被邀请参加喜宴呢。那个人是身体不适吗?”

“这个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人,为了准备参加婚礼在当天早上洗了个澡。然后,在想要从浴缸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眩晕倒了下来,好像脑袋撞到什么地方了。”

“欸。”

“她夫人还奇怪他怎么那么久都不出来,于是去浴室看了一下,就发现他倒在地上,虽然急忙叫来了救护车,但还是在送到医院后确认了死亡。不过撞到脑袋似乎并不是直接死因,而是因为心肌梗塞而死的。”

“偏偏是在那种日子嘛。这太可怜了。是个悲剧呢。”

“听说他已经退休,孩子们也都独立了,正和妻子一起靠养老金过着悠闲的生活。”

休闲的养老金生活嘛。我突然幻想起来,边像这样享用着甜辣的煎饼和焙茶,边在亭子下晒着太阳的自己年老之后的景象。

陪在我身旁的未来丈夫……应该没有吧。我为对这幅未来构图留有些许怜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自己要一个人孤独终老,明明早就已经下定这个决心了,如今却一不小心地沉浸在这种伤感的情绪中,原因显然易见。

就是被真音如此献身地照料的现状让我感到舒适,心身得以放松,因而让精神都松弛了起来。差不多也该考虑离开轮椅进行复健训练オ行了。

“其实,最可怜的人是新娘。那天去世的缺席者,呃,记得是叫世耕先生吧,听说他是福室美玲小学时代的恩师。”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而且她还非常尊敬这位恩师。她也想成为像世耕先生那样的人,所以进了大学的教育学部。为了将来在本地的小学里当老师,从学生时代就拼命地努力学习啊。”

“嘿欸欸,是个现代的热血女强人呀。唔?咦咦,说是要在毕业的同时结婚然后去东京,也就是说一一”

“是放弃了吧,至少是放弃了在本地小学当教师了。不过她已经有教师资格证了,所以打算在东京的新生活上了轨道之后,先找个私立学校的工作……好像美玲小姐有跟身边的朋友说过这些事。”

“呼唔……”

真音眉头深锁地挽起双臂,嘟着嘴。

“怎么啦?鼓着脸的。”

“不,当然,要是她很爱对方,想要尽快和他一起生活的话倒是无所谓,不过该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将就男方耶。让人有点失望了。”

“确实,福室美玲的朋友们也有同样的想法。特别是她的一个女性朋友,就对绵贯先生很不满,背地里十分反对这场婚姻。这是因为他以前在学生公寓里独居的时候,在某次联谊会上,说出过自己已经厌倦了家务,等工作后要立刻娶个老婆一一这样的

“呜哇,我是不知道他是多好的男人,不过我可受不了,绝对的。”

“酒席上的随口乱语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她那位朋友一直记着这件事,对他牺牲美玲的梦想也要满足自己那种封建主义思想的行为非常气愤。当然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如何。也许会正如美玲所期望的那样,在东京成为小学教师也说不定呢。不过,她是以自己的梦想为代价换来了婚姻一一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抱持着这种一致的认识。”

“什么嘛真是的。急着结婚的话,最后吃亏的都是女人吧。”

“哎呀,真音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人家的情况跟她可是完全不同。毕竟是命运的邂逅。”

“瞧你这话说的,就像不二门一样。据说那位世耕老师最初也很反对这场婚姻。说是好不容易オ努力到现在,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就放弃了梦想。曾有一段时期,他甚至几乎要跑上门去数落绵贯丰数一顿。”

“不过居然将人生大事的婚姻用一句‘这种事’就带过,仔细一想,这对他们两个人都很失礼呢。”

“呃。你到底是哪边的同伴啊?从世耕老师的角度来看,希望能一直在本地扎根并继承自己志向成为教师的可爱学生就这么去了东京,对他来说可谓是等同于被掠夺一空般的巨大打击。有人是这么说的。”

“呼唔”

真音又嘟起了嘴,她半睁着眼,揉了揉鼻子。只要是美女,不管做何动作,做何表情都那么好看真是让人羡慕。

“总觉得有种超越了恩师和学生关系的危险气味呀。有点像跟踪狂,或者说男人的执着心之类的。”

“这就说得太过分了吧。世耕老师最后也改变主意,想要好好祝福他们了。他能改变主意是正确的。要是他一直坚持反对结果突然去世,他本人也会在内心留有遗憾吧,身边的人也会在各种意义上睡不好觉了。”

“唔,也许是这样吧。”

“总而言之,没能出席婚宴就只有世耕先生一个。被杀害的男孩身份完全不明。”

“除了绵贯家和福室家的人之外,还询问过当日负责筹办婚礼的相关人员了对吧?”

“当然。不过谁都不知道。”

“谜团越发加深了呢,那么他其实是一一”

“简直就像警匪剧一样,其实那个男孩,鹰栖明是家族盗窃团伙的一员。”

“喔喔?”

“虽然会视情况而采用不同手法,不过基本都是以在酒店举办的婚礼和婚宴作为目标。混入会场里偷走宴客的钱包,把礼金搜刮一空。负责下手的都是儿子鹰栖明,当日他母亲穿着礼服待在大厅,父亲穿着职员制服待在九楼的客房,这是他们为了能随机应变地做好佯攻和搬运战利品的工作而在这些地方待机。”

“一个戴着蝴蝶结捧着花束的可爱男孩在会场内到处走来走去,正常来说谁都不会怀疑他是盗窃犯吧。真是狡猾的犯人呢。那么掉在电梯地板上的吴原一久和杣人史朗的钱包就是一一”

“就是趁着停电一片漆黑时,鹰栖明摸走的东西。然后他就把战利品藏在花束里,被刺倒在地时就掉了出来了。”

“奇怪,不是说鹰栖明的身高是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吗?亏他还能从大人的衣袋里一一不对,应该也不是不行,是踮起脚吗?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恰巧把钱包放在裤袋里了呢。”

“虽然因为一片漆黑没有实际目击到,不过因为地震的缘故大家都压低了身子,这点身高差应该不成问题吧。”

“原来如此。不过居然在漆黑的环境中一瞬间就连偷了两个人的钱包,这技巧也太高超了吧。他就只有十四岁而已。”

“其实他是个在少年之间都广为人知的天才小偷啊。不过这种事在当天还是不得而知的,所以害得吴原一久、春藤佐枝子、樵夫史朗、杣人史朗、兼广笃美都被扣留了起来。大家都满口怨言地发着牢骚,这也是没办法的。特别是佐枝子,她好像被拜托了在稍后的婚礼上以朋友代表的身份上台发言,真的麻烦了。可是也无可奈何啊。所以只好偷偷联络婚宴会场的人,急忙找个人来代替她上台了。”

“婚宴是几点钟开始呢?”

“下午一点。”

“没能赶上的话,也就表示,事发之后过了两小时,事件仍然处于胶着状态。”

“岂止是两小时啊。最后释放他们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欸唷,连续七个小时吗?”

“而且,还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回去。虽然当时大家都憔悴不堪了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因为有可能会再次需要他们协助,所以还得让他们留下联系方式オ行。结果这些信息完全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为什么?”

“因为不二门的事件已经解决了。他本人也认为是自己干的,也认罪了。”

“这是怎么回事?认为是什么意思?”

“他是这么说的,‘确实我是想要刺那家伙一刀从衣袋里掏出了刀子,到这里为止我还记得很清楚,之后周围一片漆黑乱成一团的一一’”

“请、请稍等一下。想刺的家伙,是谁?是鹰栖明吗?为什么?”

“不是鹰栖明,是想要刺春藤佐枝子,他是这么供述的。”

“佐枝子?为何要刺她。”

“因为不二门的供述含糊不清的,感觉好像总是想要转移重点,所以不太清楚。以我自己的看法总结起来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归根究底他那天为何要去‘neoarte,呢——”

“因为想要见美玲小姐。”

“对。不过,不仅是这样。”

“他还带上了伸缩小刀,也就是说,难道他是想要伤害她吗?”

“我也这么质问他了,也许会这样做吧,他是这么回答的。然后到了第二天,他又说,不,我不是想要刺她,那只是用来威胁别人的,其实我是想要把美玲从会场带走。于是接受了他这番说法之后,又过了一天他又改口说,不不,那把小刀只是用来防身的,根本没想过要拿出来用,其实那天只要能从远处看美玲一眼就满足了,本来打算立刻离开酒店的。就是这样,每次问话不二门都会换个说法。”

“不过,连他本人也不太清楚,这应该就是实情吧。得知福室美玲要结婚了便焦急起来,总之就先去酒店好了,具体要怎么行动看当时的情况而定一一我想他大概就是怀着这种想法吧。”

“嗯,应该就是这样吧。这倒是无所谓了,当我问他为何要在电梯里刺伤春藤佐枝子,他就说,这是一种类似补偿行为的东西。”

“补偿行为?什么意思。”

“发生地震电梯停了下来。在这瞬间,不二门焦急了起来,心想自己该不会要一直被关在这里面吧。至少短时间之内应该出不去了。那么,理所当然去不了福室美玲那里。既然这样,不如就刺伤她的朋友,发泄一下郁闷的情绪好了。”

“这种说法,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最初就是为了刺伤福室美玲オ来酒店的吗?”

“你说的没错。他本人也察觉到了于是慌张地撤回前言,明目张胆地装起傻来了。说自己也许确实是想要刺春藤佐枝子オ掏出刀来,但理由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因为处于极限状况下,陷入了恐慌状态什么的,都已经胡言乱语了。”

“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耶。不过,这就表示,不二门本来就知道佐枝子是新娘的朋友。连这种事都调一一”

“不,他本来好像并不知道。”

“欸?可是,这不就一一”

“虽然不太确定,但因为看到美玲小姐和穿着正装的同龄女孩子一起去了教堂,就心想对方肯定是她的朋友吧。”

“这算什么嘛。不止不省心,还是个冒失的家伙呀。”

“不管怎样,不二门本打算在黑暗中刺伤春藤佐枝子,却弄错了人刺中了鹰栖明一一这个结论并没有改变。所以已经以抢劫杀人兼杀害鹰栖明的罪名起诉他了。”

“那,他承认了吗?在庭审上。”

“至少并没有完全否认。不过还是老样子供述一直换来换去,让辩方律师都累坏了,这事就先不说了。问题是早濑先生。”

“是事件发生两年后,是吧,那位早濑先生去世的时间。”

“对,去年……呜哇,居然只是去年的事嘛。”我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有点惊讶,“大概是因为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吧。总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位早濑先生,是怎么……?”

“坠楼。”

“从哪里?”

“这点不太清楚。早濑先生的遗体是在繁华街,三面被商住大楼围住的狭窄小巷里被发现的。有可能是从某栋楼的紧急楼梯上摔下来的,但最终没能确定。”

“是意外身亡吗?”

“最后结论是自杀。”

“那么,有遗书吗?”

“没有。不过那段时间,早濑先生的样子有点奇怪,身边的同事们也都注意到了。会不会因为什么烦恼,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了呢?”

“不过,姐姐并没有接受这个结论对吧?从当初就已经怀疑,会不会早濑先生是被谁杀害的,会这么想的根据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他独自一人偷偷重新调查了鹰栖明刺杀事件。”

“重新调查?这么说的话。”

“虽然是早濑先生自己亲手抓的人,但那真的是不二门干的嘛,他一直到最后都无法接受。在把同乘电梯的四人释放之前让他们留下了联络方式结果却没派上用场,这在刚オ已经说过了吧。这是指对整个警方没派上用场的意思,就只有早濑先生一个人好好利用了这些情报。”

“并非不二门,而是四人之中另有杀害鹰栖明的真凶……他是这么怀疑对吧?”

“是的。我刚オ说过兼广笃美当天有在客房里进行援交的嫌疑不过结果被她蒙混过去了,关于这点唯独早濑先生没有放弃。他似乎仔细地调查过了她在事件发生前在酒店内的所有行动。”

*

“……之前的鹰栖明事件。岩溪君是怎么想的?”

某日,在询问案情途中突然被早濑这么问到,智香一开始听不懂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当时自从不二门宏典在“neoarte”酒店被逮捕以来,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

“那真的是不二门干的吗?”

对于连“鹰栖明”这个名字都快要忘掉的智香来说,相较于事到如今对方怎么还问这种事,反而更对早濑那前所未见的苦恼表情感到不解。

“什么真不真的,他本人不都承认了吗?”

“可是,还留有指纹的问题吧?”

凶器的伸缩小刀刀柄上确实留下了不二门的指纹,但其他能与之对照的样本检测数却极少。并且残留指纹的地方都集中在刀柄的上部这个狭窄的范围内,要说不自然的话也确实很不自然。看来早濑还很拘泥于这一点的样子。

“不二门想要刺伤春藤佐枝子,这应该是事实吧。不过因为电梯晃动导致小刀脱手掉了下来。然后某个人在黑暗中迅速将其捡了起来……”

“然后刺杀了鹰栖明,是吗?”

“用手帕还是什么包住了刀柄吧。这么想的话,残留指纹的不合理之处也能得到解释。”

“稍等一下。若是这样那不二门为何非得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呢?”

“据我估计,应该是陷入了以为自己有做过的错觉吧。”

“玲错、错觉?”

“停电前,他一心想要刺伤春藤佐枝子,自己的这份杀意被鲜明地烙印在记忆里。等到灯光亮起,却并不是佐枝子,而是男孩子被刺杀倒地了。凶器又是自己的刀子,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想要行刺对方的冲动。既然同乘电梯的其他人没有做出这种行为的理由,那么一定就是自己的所为一一只能如此深信不疑了吧。错觉就是指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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