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一礼比小姐——”双侣追着梢绘走出凡河家,“你是开车来的吗?”
“不是。”梢绘在门灯淡淡的光线中停住脚步,呼气凝成白色雾状,萦绕在围巾四周,“我是坐出租车来的。”
“那我开车送你吧。”他若无其事地拉起梢绘的手臂,往停车场走去,“这附近很难打到车。”
“没关系吗?双侣先生,你刚刚喝了白兰地吧。”
“我没喝多少,而且酒劲儿早就过去了。”
在他的催促下,梢绘坐到了轿车的副驾驶座位上。车刚开出后,梢绘沉默不语,双侣也默不作声地操弄着方向盘。
新的一天到了,新的一年——二〇〇二年开始了。刚过凌晨四点,车灯照亮的路上没有来往车辆,周围寂静无声。
在梢绘他们离开宅邸之前,泉馆弓子和丁部泰典已经各自驾车离开了,现在只剩矢集亚李沙和修多罗厚两人还留在凡河家与主人一起迎接新年的早晨。此时,三个人在聊些什么呢?还是在聊推理吧,或者只是聊家常。梢绘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总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实在抱歉。”
“欸?”梢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丁部就不说了,弓子该是老老实实等酒劲儿过了之后才开的车吧。此时,双侣的一句话让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本来想帮一礼比小姐解决问题,却没起什么作用。反倒还让你更加混乱了。”
修多罗的最终推理被彻底否定后,没有再出现新的假说。大家聊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后,聚会就解散了。最终,“恋谜会”除夕聚会的最大收获,同时也是唯一收获就是矢集亚李沙指出的“当地报纸读者版块”这一被害人的共同之处。如果没有今晚的聚会,梢绘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个事实。从这点看,今晚的讨论会对梢绘绝非毫无意义,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了绝望,因为她真正想知道的事将永远都是个谜团。
“怎么会呢。”梢绘摇摇头,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大家都绞尽脑汁地帮助我,真的非常感谢。”这的确是她的心里话。“不管拜托谁帮忙,都得不到比这更好的结果。剩下的只能问口羽公彦本人,既然问不到,就只能到死都背着这个谜团——啊,不对。”梢绘连忙摆手,“不好意思,这绝不是抱怨。我只是想告诉自己,今后必须接受现实……”
梢绘暂时沉默了。回味自己刚刚说的话,她强烈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这种时候可能越解释越麻烦,于是梢绘故意声音轻快地说:“今晚真是谢谢您了。双侣先生,衷心感谢您。”
本打算真心诚意地向对方表示感谢,但话一说出口就感觉有些虚假。至少梢绘此时觉得,越是反复致谢,内心的谢意就会越淡薄。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但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实在没做什么值得您感谢的事,心里挺遗憾的。”
“哪里呀。至少我心里舒服了很多,挺开心的。当然,讨论的内容确实有些杀气腾腾,不过大家都很与众不同啊。”
亚李沙和弓子这两位女士暂且不说,凡河、修多罗、丁部这几位男士最初感觉都和自己在性格上合不来,这点让梢绘印象很深。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那种乍看上去不成熟的态度也可以善意地理解为幼稚。大概是因为自己知道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的缘故吧。
“凡河老师,”梢绘问了一个她在意了好久的问题,“他是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吗?”
“好像是。”
“他的家人呢?”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他的妻子在他年轻时就去世了,凡河老师没有再婚,一直独居。好像也没有孩子。”
“这样啊。那不会感到寂寞吗?”
“会不会呢?我听说,因为凡河老师帮忙牵线搭桥,所以矢集老师和修多罗老师常常去那里玩。”
“牵线搭桥……是指?”
“啊,你不知道吗?”双侣难得地嬉笑道,“他俩是夫妻啊。”
“咦?”梢绘愣住了,“矢集小姐和修多罗先生吗?可是年龄……”
“年龄差距稍微有点大。他俩没有刻意隐瞒,不过可能没多少人知道他俩是这种关系。”
这么说来,的确也是。很多人通过媒体知道矢集亚李沙与不是孩子生父的男性结婚了,却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他们用“修多罗”和“你”称呼对方,没怎么沿袭旧习,感觉很像时下的夫妻。大概是既不刻意隐藏,也不打算主动提起。即便这样,也能看得出来。毕竟他们那么亲密。
“原来如此,”刚刚还觉得他们在搞婚外恋呢,自己真搞笑,梢绘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俩挺般配,看上去关系很好呢。”
“是啊。”
“凡河老师怎么帮他们牵的线呢?”
“好像是矢集老师经常向圈内人抱怨说想要位‘太太’。”
“太太?她——哦,原来如此。是想和能替自己做家务的男人结婚这个吧?”
“嗯。凡河老师听她这么说,便告诉矢集老师有个男人跟你很般配,于是把修多罗老师介绍给了她。不过,他们一开始好像有些犹豫,尤其是矢集老师。”
“他俩年龄差得确实相当大,而且她的孩子也不小了。”
“不过在凡河老师这个年纪的人看来两人年龄没什么差别。总有一天大家都会上年纪,谁的年龄大点小点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老师对此一笑置之。听说两人随即放下了顾虑。”
“真是一段佳话。”梢绘突然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好,让人羡慕。我也一点不擅长做家务。”
“我很擅长哦。”
梢绘本该被这句话打动,但内心意外地毫无波澜,反倒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句话。梢绘感觉到了一种温暖,一种甚至料到他会这么说的、早已被调试好的温暖。但这温暖可能会持续太久,久到让人感觉不自在。
“口羽公彦——”双侣默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后开口说道,“已经死了吗?”
梢绘稍稍沉思了一会儿,说:“是啊,肯定是这样吧。大家虽然提出了各种意见,但没人否定这点。”
“他杀、自杀姑且不说,反正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吗?”
“恐怕是吧。”
“那个少年在某处悄悄地活着——没有这种可能吗?”
“没有吧。从他失踪这么久来看,不太可能还活着。”
“一礼比小姐,刚刚我在听‘恋谜会’各位发表意见时,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
“凶手的动机。我好像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了。”
双侣说得太直白,梢绘不知该做何反应。她的大脑突然不转了似的,瞬间一片空白。
“可能是些不靠谱的突发奇想,您愿意听一听吗?”
“那个,”梢绘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当然。”
“开着车不太方便,我们坐下来说好吗?如果还有在营业的店,就去那里——”
“如果可以,就直接,”梢绘总算可以正常发音了,“来我家吧!”
双侣沉默了一下,仿佛心存疑虑,之后点了点头冷静地说:“是‘乐都公寓’吧?”
案发后,梢绘搬出了“福特公寓”,不情愿地在父母家住了一段时间,现在总算又一个人住了。这个新年原本打算回父母身边过的,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会不会打扰你?”
“当然不会。”梢绘嘴角一翘,朝双侣露出自然的微笑,仿佛少女般天真烂漫,“一定要来。”
双侣对着梢绘用力点了下头。终于到了“乐都公寓”,在楼前停好车,他跟在梢绘身后乘电梯上了楼。梢绘家在一〇一〇号室。
进入屋内,两人都脱去了外套,在简易厨房的小餐桌旁坐了下来。
“直到现在都没发现,我实在太粗心了。”等梢绘倒好两杯咖啡,双侣开口说道,“我怎么没有质疑这个事实呢?对此我很惭愧。我作为男性暂且不提,可为什么连矢集老师和泉馆老师两位女性也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呢?真是不可思议。”
梢绘没有碰咖啡杯,只是沉默地看着双侣。
“四年前的二月十五日,当时和你关系亲密的士坚先生死于神秘事故。这促使你从‘山毛榉公寓’搬到了‘福特公寓’,对吧?”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梢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双侣,双眼炯炯有神。
“士坚先生去世之前,你为无声电话和恐吓信所困扰。士坚先生说不定受此牵连,最终被那个一直搞恶作剧的人杀害,你害怕这种可能所以选择了搬家。你这么说过对吧?的确如此。这件事本来并不奇怪,但这种情况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搬家到‘福特公寓’这件事。也不是——”双侣的目光瞬间从梢绘脸上移开,“再说准确一些,这不是搬到哪栋公寓的问题,问题在于一礼比小姐你搬到了一楼。这点绝对很奇怪。”
二人再次四目相对。梢绘依旧面无表情,整个人一动不动。
“刚才谈到籾山庆一的女同居人时也说过,公寓的一楼对女性而言本来就不太安全,因为放入洗衣机的内衣会被人偷走。的确如此。原本因为害怕可疑人员打无声电话、寄恐吓信骚扰自己才决定搬家,这样的女性怎么会特地搬到另一栋公寓的一楼呢?而您之前在‘山毛榉公寓’租住的房间在四楼。”
梢绘目不转睛地看着双侣。似乎是睡意袭来,她的眼神逐渐松弛,与此同时,嘴唇微微张开。
“还是说除了‘福特公寓’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不得已才搬到那里的呢?不,即便这样,也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福特公寓’因为地段问题,没有什么新租客,其他楼层也有很多空房间。尽管如此,一礼比小姐,您为什么没有选择高楼层的房间?只要您愿意,是可以住到最高层的。您是为了摆脱跟踪狂才搬的家,从女性的心理角度来看,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这么说来,”梢绘啜了口咖啡,露出寂寞的微笑,“的确不可思议对吧?矢集老师和泉馆老师也没指出这个问题呢。难道她们没注意到吗?”
“她们或许也觉得奇怪,只是没有深究吧。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我也是今晚才对这点产生了怀疑。”
梢绘似乎知道双侣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事。“福特公寓”案发现场旁边的一〇五号房空着,有可能发生密室杀人之类的状况,他是在修多罗以此为基础展开推论时注意到的吧。双侣在解答修多罗的疑问时,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梢绘从那时起就有了这种预感。
“如果对这个疑问进行深究,案情将会发生彻底的变化。我也是今晚才发现这点的。”
“是什么样的变化呢?”
“一礼比小姐,您为什么特地搬到一楼的房间,在思考这个原因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您被口羽公彦袭击,险些被杀害——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事实。但是,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梢绘点点头,手肘支在桌子上托住下巴。她朝双侣探出身体。
“这件事并非像我们一直深信的那样,发生在一九九七年的十一月六日,对吧?”
梢绘再次点头。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角不停地抽搐,睫毛也在颤抖。
“那么,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是发生在那年的二月二十五日,对吗?”
“没错。”梢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二月十五日——那天真的很冷。”
“你是在口羽公彦失踪那天被袭击的。少年为了杀害你闯入了你的房间。但是,案发现场不是‘福特公寓’的一〇六号房,而是你当时居住的‘山毛榉公寓’四〇五号房,对吗?”
“那时候,我真的被吓坏了。”梢绘睁开眼睛,“回家时突然遭到袭击……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拼命抵抗,总算幸免于难。但是,口羽公彦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从现场逃离。恐怕他死在了那里……对吧?一礼比小姐,他遭到了你的反击。”
“大概就是那个哑铃吧。”梢绘无力地左右摇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说实话,我记不清了。当时我被吓蒙了。我被塑料绳勒住了脖子,险些丧命,我暂时击退了他,跑到电话旁想要报警,却没成功。因为少年又站起身向我扑来,我没能按完报警的电话号码。我想自己这下真的要被杀掉了,我害怕极了。我下意识地拿起哑铃一阵挥舞,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死了。我竟然杀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我真的非常恐惧。”
“我能理解。面对口羽公彦的遗体,你不知所措,考虑再三后就向士坚亮先生寻求帮助了,对吧?”
“是的。他是我当时最信任的人。”
“嗯,这点我也非常理解。可以想象,你希望设法隐瞒杀死口羽公彦这件事。”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那属于正当防卫,如果老老实实向警方自首就好了。真的。”
“但你当时陷入了恐慌,你太害怕自己变成杀人犯,所以想要掩盖这一切,对吗?”
“是的。毕竟这个男人我没见过。当时我坚信把尸体丢到某个地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就能应付过去。我感觉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而被迫背上杀人的罪名,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我真的不想这样。但这毕竟是个体格健壮的男性尸体,想找个地方丢掉也不容易。很明显,我没有办法独自完成。所以我打电话向士坚求助。”
“然而,与你的期望相反,士坚先生不肯帮忙,对吗?”
“他虽然来了‘山毛榉公寓’,却主张报警,我坚决反对他的建议,见问题无法解决,他便说自己报警。室内电话被我摁着不松手,士坚便冲出了房间。我慌忙跑出去追他。然后……”
“悲剧发生了。”
梢绘正要点头时,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拭。
“你和士坚互相推搡,最后你把他推倒在了路上。”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刚才也说过,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而且睡眠不足。士坚也没想到会被我撞倒失去平衡吧。我根本没用那么大的劲儿,他却一下倒在了路上,随即又被飞驰而来的车撞到。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一礼比小姐您随后却对警察说士坚先生是被人推出去的,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当时想默默逃走,但想到肇事车辆的司机有可能看到了我,我就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担心他可能看到了我和士坚推搡的过程,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不管怎么说,关于士坚的死,万一警察怀疑责任在我就麻烦了,所以我特别害怕。担心一旦被怀疑,警察就会来查我的房间……”
“那个时候,口羽公彦的尸体还在‘山毛榉公寓’四〇六号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