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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诸位,”亚李沙似乎在模仿刚才的修多罗,就像歌剧女演员一样在客厅不慌不忙地来回踱步,“看看四名被害人的名字,你们没发现什么吗?”
“名字?”“咦?”喃喃自语声瞬间响起。大家歪着头面面相觑,貌似无人发现。
梢绘也没想到什么。名字?我的名字怎么啦?听亚李沙刚才的语气,她好像认为被害人是根据特定标准选择的。也就是说,四个人的名字有什么共同之处。真的是这样吗?
“名字嘛,”凡河歪着头,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像是在写字似的,“四个人的名字中隐藏着某种特定的标准,对吗?”
“正是,老师。”
“那究竟是什么?”
“您没看出来?”
“我认输,告诉我吧。”
“四个人的名字里都存在呢。”亚李沙双手叉腰,慢慢环顾众人,“名字里都有表示数字的字吧?”
“啊?”“数字?”“怎么说?”周围再次响起疑惑般的呢喃声。
“喂喂。”修多罗一脸愕然,“一礼比小姐的名字我能看出来,是‘一’对吧?寸八寸义文也一目了然,就是‘八’。但另外两个——”
“哎呀。莫非,”弓子一开口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想说架谷先生的名字里有‘二’吗?是因为他的名字耕次郎里有‘次’这个字吗?”
“嗯。”尽管被嘲笑了,亚李沙依旧充满自信毫不动摇,“正是如此。”
“就算是这样,”反倒是弓子显得有些沮丧,“那矢头仓美乡呢?”
“美乡的‘美’和‘三’是谐音吧?”
梢绘目瞪口呆。究竟是该生气,该吃惊,还是该哭泣呢?太荒唐了,梢绘头晕目眩。自己一直盼着能听到亚李沙的大胆假说,没想到她竟甩出来如此幼稚的发言。
其他人也毫不掩饰困惑的表情。但是,亚李沙不可能对如此没有水平的蠢话这般自信,大家可能在防备这点吧,暂时没人揶揄或批评她。
“但是,你啊……”修多罗好像也担心亚李沙做好了反驳的准备,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牵强了吧。”
“的确是这样啊。”亚李沙果然毫不动摇,“再牵强一点说,关于寸八寸,我不认为是‘八’,而是义文的‘义’,也就是说,他是‘四’。”
“你是想说,”修多罗露出尴尬的笑容,“被害人从一礼比小姐的‘一’开始,按照‘二、三、四’的顺序凑齐了,难道你是这个意思?”
“正是。我再说一次,的确牵强。是的,纯粹是牵强附会而已。”为了强调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亚李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如果要选名字里带有数字的被害人,那么名字里有‘三’或‘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口羽公彦非要在此时选择牵强附会。我感觉他是这样的。他没有选择名字里带有‘三’和‘四’的人,而是特意选择了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这是为什么?唯一的原因就是,能成为被害人候选对象的人十分有限。”
看样子亚李沙不是在开玩笑。她非常认真,应该是有某种确定的想法。梢绘这么一想,赶紧坐直了身体。不过梢绘还是不明白她发言的重点是什么。其他人也一样,凡河不解地问道:“你大概想说什么,矢集小姐?口羽公彦是以名字里有数字为标准挑选被害人的吗?还是没有这样选择呢?究竟是哪种?”
“详细说明之前——”亚李沙从放在一旁桌子上的大信封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诸位,请看一下这个。”
是印有铅字的复印纸,用订书机装订在一起,每份四页。亚李沙给每个人发了一份。
看着发到手上的复印件,梢绘不由得叫出了声,因为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就是那篇以《街道居民应当反省》为题的文章。那篇被当地报纸的读者版块第一次录用,也是梢绘唯一一次被录用的杂文。内容具体如下:
前几天,我从商业街经过。由于急着上班,走得比较快。
一位驼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在我前面。她走得很慢,我想赶紧超过她,却差点儿撞到她。我在人群中左右闪躲,好不容易才避开她。
我刚松了一口气,正想再走快些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刚刚那位老婆婆跌倒了。她双手撑着地面,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散了一地。
这时,有群初中生或高中生从她一旁经过,他们虽然看到了老婆婆,却不闻不问。老婆婆好像对那群孩子说了什么,很生气的样子,但我没听清。貌似那群孩子中的某一个,没能像我刚才那样避开,把老婆婆撞倒在地。
但是,那群孩子没有一个人道歉,也没人伸手去扶老婆婆。我想他们不会是上学要迟到了,所以着急吧。不对。他们是慢吞吞地结伴离开的。
说实话,我很生气。但我也赶时间,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女生默不作声地迅速靠近了老婆婆。那个小姑娘冷眼看着扬长而过的大人,麻利地捡起老婆婆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伸手去扶她。
当时,其他行人依旧没看到老婆婆和小姑娘似的,视而不见地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我也是其中一人。想到这个,我就羞愧难当。我没有资格对刚才那群孩子或其他行人感到愤怒,何止如此,说不定其他人看到我的表现也会愤怒不已。
视而不见。一直这么做的,就是你和我。
文章结尾写着“一礼比梢绘”的名字和住址,以及职业“白领”等字样。梢绘曾因文章被报纸采用而兴高采烈。她把这篇文章反复读过好多遍,到现在都能记得内容。文章刊登于五年前,一九九六年九月八日。因此只有住址——
“啊!”有人不禁叫了一声。不过这次不是梢绘,而是丁部。他被订起来的那份复印件惊到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丁部慌忙朝着亚李沙摇头,“没什么,失礼了。您请继续说吧,矢集老师。”
“真的没事吗?那么,”亚李沙再度环视四周,似乎想重新调整气氛,“诸位,请看!这是当地报纸收到的读者投稿。第一张复印件是一礼比梢绘小姐投的文章,此外还有另外三人的。刊登的日期各不相同,但全都集中在五年前的一九九六年。看看这四位投稿人的姓名,聪明的各位立刻就能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正是如此。梢绘的文章之后,第二张复印件上的投稿人姓名是架谷耕次郎。标题为《只读不买与盗窃同罪》,文章对去书店只读不买的行为表达了不满。
从以前开始,一到书店我就感觉不爽。不论男女老少,大家对杂志书籍都是只读不买,而且还觉得自己的行为没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看看大概内容,那还可以理解。但是,我所说的只读不买可没那么简单。有些人为了等朋友,或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长时间阅读并不打算购买的杂志,即便将书页折角了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竟然堂而皇之地把书放回到书架上。
损坏商品无须赔偿。这在其他商店是不被允许的。不,就算书店原本也不应该允许这种行为。但是,现在大家好像都不觉得这是常识了,本应提醒他们的店员也无法阻止这种行为,只能放任自流。
可能担心劝阻不当会惹上麻烦,店员就闭口不言了,也可能是没认识到只读不买是种罪恶。我觉得原因是后者。所谓书籍,就是一种以书中内容换取金钱的纯粹商品,但人们缺乏这种常识。
而且,且不说有人为了打发时间站在那里看杂志,甚至还有一些厚脸皮的人,经常连着几天去书店读一本小说。这种行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些人自作聪明地狡辩“买书实在太花钱”。
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事。不付钱就不该读书。别说我的想法极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如果说句“吃饭实在太花钱”,你就觉得自己可以吃霸王餐吗?
不可能让你白吃。这种道理连小学生都懂。这和只读不买是一回事。我最后再强调一次,只读不买这种行为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文章末尾写着“架谷耕次郎”的名字和他的住址“浅黄公寓”八〇八号房,职业写着“医生”,发表于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八日的当地报纸上。
第三张复印件是矢头仓美乡的投稿,题目是《能够善待弱者的人才算是成年人》。文章对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不肯让座给老人的乘客,以及区别对待女性的普通男性进行了规劝。
以前,在学校里学过“抑强扶弱”一词。我觉得这个词很棒,可现实又是怎样的呢?好像人人都在“恃强凌弱”。
有次坐公交车,一个年轻男人占了两个位子。有位看似腰腿不便的老人上车后,他也视而不见,双腿还一直很不雅观地叉开着。但是,当一个面露凶色的大叔上来后,这位大哥慌忙合起了双腿,虽然没人要他让座,他一下站了起来。
这种情况虽然好笑,但我们不能一笑了之。“善待弱者”的社会究竟在哪里呢?我的父母都有工作,母亲在某家企业上班。但是,只要她提出休假,主管肯定会说些“女人就是这样啦”之类的难听话。
母亲明明在行使法律保障的权利,为什么非要听别人说这些呢?男性员工提出休假时,我想不会有人说“男人就是这样啦”。大家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明明都是成年人啊。
学校老师和周围的成年人都对我们说“一定要关心他人”。创造光明的未来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责任。可是,那得让我们看看怎样才算是“优秀的成年人”呀。
“不善待他人的成年人”教育孩子“要善待他人”,这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作用。
文章末尾写着“矢头仓美乡”的名字和住址,以及“浴永小学五年级学生”。文章刊登于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一日的当地报纸上。
作者虽然是个小学生,但文章写得相当不错。说不定写得比自己还好呢,梢绘不由感叹。被害时才十二岁,想想有些不太真实。小学生里固然也有作文好得让人惊叹的,因此不能一概而论,但也可能是父母帮忙修改过。假如自己是位母亲,可能也会建议想要往报纸投稿的女儿“这里得这么写”吧。肯定。想到这里,梢绘仿佛被迫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心情一下变得糟糕起来。
内容也有问题。矢头仓美乡批评了母亲所在公司的男性员工,但明显可以看出这位母亲的用心,因为她预料同事们可能会看到这篇文章。明明可以匿名投稿,却故意刊登真名和住址,这就是证据啊。利用女儿报复职场欺凌,这位母亲的一时冲动和没轻没重引起了读者生理性的厌恶。身为小学生却持有高见,虽然矢头仓美乡因此被人称赞,但至少梢绘怀疑采用这篇稿件的报社的良知。
接下来的第四张复印件是寸八寸义文的文章。文章标题为《不忍直视的情侣》,劝告年轻男女不要在公众场合毫无顾忌地卿卿我我。内容如下:
我喜欢散步。我已经上了年纪,对我来说,在安静的公园与河边欣赏风景,一边浮想联翩,一边悠闲漫步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快乐。
但是最近,出门这件事开始让人感到痛苦,因为让人无法直视的年轻人太多了。他们不仅穿得怪里怪气,而且没有礼貌。这也算了,不看就是了。反正我既不是他们的父母,也不是他们的老师,没有义务教育这些不像样的年轻人。
然而,有些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让你尴尬得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有些男女简直把公共场所当成了自己家,在公众面前抚摸彼此的身体。再怎么不知羞耻也得有个度吧。
当然,相爱本身没错。我也没说他们年纪还小不许谈恋爱。我自认没那么狭隘。
但是,接吻这件事说到底属于私密行为,私密行为还是应该在合适的场所和时间进行才对。
这么做不仅会让别人不快。不合时宜的私密行为不会有任何益处。行为不端损害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事人自己。
希望年轻人好好思考一下,“人前有顾忌”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文章的结尾处写着“寸八寸义文”的名字,住址是“姬寿庄”二号房,职业为“无业”。刊登时间和其他人一样都在一九九六年,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
每篇投稿,往好里说,算是正确言论,说难听点,就是可有可无、毫无创造性的无聊文章。文章还算不错,但很难称得上格调高雅。梢绘暂时把自己的事搁置一边,挑剔地品评着这几篇文章。梢绘虽然喜欢写文章,但包括读者版块在内,她几乎没有读过其他业余作者写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总体来说,感觉大家都挺闲的。
“大家都明白了吗?”亚李沙算准所有人都大概看完复印件的时候,得意扬扬地说道,“的确如此。这才是四名被害人的共通之处。”
“也就是说……”好像遭到了亚李沙的碾压一般,修多罗暂时合上了张了一会儿的嘴巴,“你是想说——口羽公彦从这个读者版块中挑选的被害人?”
“没错。随机挑选。关于这点,和修多罗你的观点相似,但从结果来看,口羽公彦也并非刻意盯上四名被害人中的某一个。总之,只要在当地新闻的读者版块发表过文章,都可能选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挑选投稿的人呢?”
“简单说来,我觉得是因为嫉妒。”
“欸?嫉妒?”
“这点我也和你意见一致。口羽公彦从小喜欢铅字,性格早熟,头脑聪明。从刚才写在软皮抄里的文章就可以看出,他习惯于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这种性格的少年,很可能会往报纸杂志的读者版块投稿,对吧?刚刚那篇《不幸的资本》说不定就是准备往哪里投稿的文章呢。”
是哦。这么说来,自己可能跟口羽公彦有某些相似之处。梢绘突然意识到这点,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快就像毒素一样立刻蔓延至全身。将琐碎的小事写成文章,因为会写文章而产生毫无缘由的优越感,自命不凡。客观来看只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这么看来,自己比原本想象的还要和口羽公彦相似。这个想否定也否定不了的事实让梢绘十分不悦。
“但是,与这四人不同,口羽公彦投过好多次稿,却没被采用过。我调查了一九九六年前后几年地方报纸的读者版块,没有看到一篇以口羽公彦名义刊登的文章。”
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声。梢绘也想哼哼一声。亚李沙的假设确实奇特,但看过证实四名被害人共通之处的“实物”之后,感觉她发言的说服力与分量完全不同了。她从开始发言之前就显得自信心十足,看来也不是毫无道理啊。
“不过,你真是目光敏锐啊。这点都注意到了。”或许是对亚李沙钦佩不已,修多罗就像个求人揭开魔术之谜的孩子。“你是怎么想到这点的?是受了什么启发吗?”
“这是商业秘密——我很想这么说,但谜底其实特别简单,你听后肯定失望。”
“为什么?怎样都好,你就告诉我吧,别故作神秘了。”
“答案就是,其实我是这类投稿版块的秘密爱好者。”
“欸?”梢绘的惊讶和刚刚完全不同,“欸?欸?难道矢集老师也会往这类媒体投稿吗?”
“不,我不写,但我喜欢看这些文章。一旦在杂志或报纸上看到这类读者版块,我必定把角角落落看个遍。”
“哈哈。是那个吧,为了寻找作品素材?”
“嗯,说完全不参考是假的。不过,我几乎没有参考过,只是喜欢阅读本身而已,感觉可以从中窥见各种各样的人生。尤其是当地报纸的读者版块,早饭后肯定第一个阅读,是啊,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大概十年了。”
“我们的投稿您肯定在当天刊登的报纸上就看到了吧,所以才记得。”
“不过,我并不记得所有投稿人的名字。当然,接受双侣的邀请决定参加今晚的研讨会,在阅读他给的资料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架谷啊,寸八寸啊,当时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仔细想想才发现他们都是经常给读者版块投稿的人。”
看来,与投稿只被采用过一次的梢绘不同,架谷耕次郎与寸八寸义文的投稿曾多次被刊登过。
“当时只是在脑海中闪了一下,想着如果查一查过去的读者版块,会不会出现矢头仓美乡和一礼比梢绘的名字呢?没想到真看到了。喏,就是这样。看到我的本事了吧,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