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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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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可能说得太抽象。”修多罗厚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夸张地张开双臂,仿佛一名舞台剧演员似的,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认为口羽公彦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向自我证明自己的全知全能。换句话说,他想成为某种英雄。我的这种感觉比较强烈。当然,客观看来,他不是英雄,只是个怪物。没错,他想要成为一个怪物,成为他人眼中超越国家法律和人类道德的存在。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拥有独特价值的特别人物,这种扭曲的优越感就是他一切罪行的源头。”

在某种意义上,梢绘被修多罗声音洪亮的演讲震撼了,她一下子目瞪口呆。原来如此,说得的确抽象,难怪他本人先招呼了一声。梢绘对此竟然有些莫名的欣赏。修多罗接着说道:“为此,他写了剧本。一切按自己的计划推进,引出警察,然后成功逃脱。他压抑不住这份野心,便将计划付诸了实施。”

“请稍等一下。”矢集亚李沙苦笑着打断他的演讲,“不错,想通过扰乱社会,或者随意剥夺他人性命来证实自己的绝对伟大,这一设想本身相当不错,能感觉到凶手有种孩子气的武断,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挺真实的。”

“对吧。可能比喻有些不当,感觉他就像现代日本版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因自我意识过剩而导致的凶杀案,这才是这起案件的真相吧。”

拉斯柯尔尼科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的主人公。这种程度的常识梢绘还是知道的。说实话,一听到这个名字,梢绘就觉得别扭。在梢绘的记忆中,拉斯柯尔尼科夫只是因为贪图金钱才杀死了高利贷者的妻子,与似乎纯粹杀意化身的口羽公彦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梢绘并没有认真通读过《罪与罚》,只是知道故事梗概而已。她立刻意识到,假如修多罗是在深刻理解这部作品的前提下才提出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名字的话,自己可能很难听懂他的假设。

“口羽公彦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怪物,在他看来应该说是英雄,总之他想要证明这一点——不仅向自己证明,同时也向世人证明。他无法抑制这种可怕的冲动。修多罗,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对吧?”

“正是,正是。”

“不过,为了证明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杀人这么极端的方式不可呢?”

“这个得问他本人了。不,不是我在逃避问题。关于他为什么最后将杀人作为证明自己头脑和力量的手段,这个思考过程其他人根本无从知晓。我也绝非将错就错才这么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人类而言,连他人的生命都可以随意操纵的感觉就如同甘美的麻醉剂,是可以激起人类内心的优越感的。一般来说,这种人认为自己比他人优秀,即使犯了普通人会受惩罚的错误,自己也会被特别赦免。陷入这种疯狂思维的人距离杀人只有一步之遥。关于这点,没必要再举出纳粹主义的例子,历史已经证明了。”

比起修多罗讲的内容本身,梢绘更喜欢他对待亚李沙的温和态度。无论年龄还是职业履历,身为晚辈的修多罗跟亚李沙讲话都像跟凡河讲话一样,会客气地使用敬语,给人感觉颇有教养,可说话的语气却又像对妹妹说话一样毫不拘礼。而亚李沙似乎也乐于接受他这种态度,看起来跟修多罗格外亲昵。那情形甚至让人猜测他们是情侣关系。

梢绘不清楚修多罗有无家室,不过印象中亚李沙应该已经带着孩子和孩子生父之外的男性结婚了。如果她和修多罗有那种意义上的亲密关系,这可就是出轨啊。不可能吧。梢绘悄悄耸了耸肩。而且,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般配。当然,越是知性干练的女性越容易迷上那种融不进社会的渣男,这种情况并不稀奇,不过人家在公众面前一般都会装得互不相干。不对,等等。也可能是他俩预料到了大家的想法,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毕竟两人都在创作推理小说。梢绘觉得即使他俩在现实生活中将计就计并在私下以此为乐,那也毫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口羽公彦放任自己膨胀的自我意识,越过了那条线是吗?”亚李沙双眸熠熠生辉,好似在挑逗修多罗,“那他专门把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寸八寸义文以及在座的一礼比梢绘小姐这四个人选作牺牲品的原因是什么呢?他究竟是按什么标准选的呢?”

“随机选的。我刚刚也说了,把这四个人选作牺牲品纯属偶然。根据就是这四个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共同之处。从中年医生到小学女生、无业孤寡老人,最后是在普通公司工作的白领女性。他的选择非常分散。我认为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他故意不分年龄性别不因人而异地挑选被害人。说到底,这可能也是一个佐证,证明口羽公彦因为有那种疯狂想法而偏执地认为自己超越了一切。也就是说,不管对方处于什么立场和环境,他都认为自己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陶醉于这样的假象之中。这种乍看上去荒唐随意的选择就是他这种心理的表现。”

“嗯——修多罗,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不认为四个被害人是按照某种标准挑选的,对吧?”亚李沙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笑容甚至还带着些娇媚,“我明白了。呵呵,打断了你的话,抱歉。请继续吧!”

梢绘突然焦躁起来,甚至忘了直到刚才自己还像看综艺节目似的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亚李沙究竟在想什么,梢绘特别在意这点。亚李沙说话的语气透露出她似乎对口羽公彦以什么标准挑选受害人有着自己的具体看法。而且,几乎可以判断这种看法与弄清口羽公彦的杀人动机直接相关。梢绘有些着急了,想尽快听到亚李沙的看法,但修多罗的发言似乎才刚刚开始,梢绘也只能暂时忍耐一下。

“是吗?我可以继续了对吧?话说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口羽公彦随机挑选了和自己毫不相关,甚至素不相识的四名男女作牺牲品,而这不过是为了满足膨胀的自我意识。所以,一礼比小姐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被一个叫口羽公彦的少年恨之入骨。”

修多罗在梢绘的面前站住,盯着她的脸,看样子想问她“明白了吗”。梢绘无奈地点了点头,尽管并不认同他的说法。

“这绝不是匪夷所思的想象。口羽公彦在学校的成绩虽不出众,但据说很聪明。他早在小学时就养成了阅读报纸类出版物的习惯,上初中时爱读文库本,好像经常与周围的大人谈论深奥难懂的文学作品,而且是自己主动的。尽管多少有些逞强,但也算相当早熟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小孩故意装出一副哲学家、思想家的样子。”

修多罗从放在桌子上的大信封里抽出一沓纸,然后递给每人一张。纸上印着手写的文章,横线也被一并印了出来。看来文章原本是写在软皮抄之类的本子上的。

看到文章,梢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自己见过的笔迹。没错,和那本学生手册上的笔迹相同,就是那个名叫口羽公彦的少年的字迹。纸上写着“什么才能让自己面对他人时产生优越感?是不幸”,这个好像是标题,其后便是类似随笔的文章。下面这样写道:

是什么有效的武器,或是资本,能够让有些人在他人面前拥有毋庸置疑的优越感?坦白地说,是不幸。

不幸的人最划算,因为可以炫耀自己那无敌的不幸,即便默不作声也能得到同情。诸如父母离婚了,家人生病了,或是朋友自杀了,这些都能成为获得同情的理由。

不管哪种不幸,只要遭遇其中一种,就可以天下无敌,轻松获胜。看看周围便知,没有处于不幸中的人如何被人轻视,他们被批评不谙世事,被指责养尊处优,好似做了坏事一般,被人轻视。

相比之下,遭遇不幸的人则划算得很。仅凭不幸就可获得好似优于他人的实惠。最让人恼火的是,谁也无法指责他们借着不幸占便宜。尽管大家心知肚明。

没人会指出这一点。这倒也正常。如果有人想说那家伙靠不幸获利,肯定会被骂太过分,被指责毫无人性,被痛斥冷酷无情。

大家都怕这个。被世人打上无情的烙印比什么都让人恐惧。

但是,我不怕。

我无所畏惧。

事实就是事实。该说的话,我都会说,无论何时,无论多少次。

拥有不幸的你,一直在占便宜哟。

绝对如此。

我不允许你说没有。

话说回来,没有那份不幸,你就毫无价值。你明白吗?

你就是个废物。

看完,梢绘有些不寒而栗。字里行间透露着某种内心的扭曲,超出高中生水平的文笔又放大了这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绝不是夸大其词,文章甚至透出着一种类似于妄念的邪恶。在座的其他人,即便没有像梢绘那样遭遇过口羽公彦的袭击,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大家不约而同朝着手上那张纸皱起了眉头。

“这是在口羽公彦房间中发现的,文章写在软皮抄上。”修多罗估摸着大家都看完文章时又开始介绍,“这种类似日记或随笔的文章还有很多。我以写作为生,在我看来,这文笔相当不错,至少难以相信这些文章出自高中生之手。当然,这肯定是口羽公彦写的,已经确认过笔迹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所以——”亚李沙好像彻底明白了似的频频点头。当意识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她赶紧摆了摆手。“啊,不好意思打断你了。请接着说!”

“没有的事。有话尽管说,别客气。”

“嗯。”亚李沙朝修多罗送上一个戏谑的眼神,“等会儿再说。”

“我挺好奇的,感觉在故弄玄虚呢。算了,先不说这个了。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很多意味深长的文章,内容都如实反映着口羽公彦的个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篇文章中的‘以不幸为资本加以炫耀’便是极好的例证。此外,我还有一件东西可以佐证,就是这个。”

修多罗将另外一份复印件发给大家。那上面用与方才同样的笔迹写着这样一篇文章。

都说老实人吃亏,的确如此。这话一点不假。拿学校来说,就是好学生吃亏。

做好学生很吃亏,可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迟到,遵守校规,却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别说被肯定了,还经常被嘲讽,说他们对老师阿谀奉承。

按理说,好学生应该得到老师的喜爱吧,事实却并非如此。原因很简单,因为根本没有老师喜欢好学生。只是大家都误以为老师喜欢好学生。

学校的老师绝对不会将好学生当作一般人来喜欢。老师仅仅是觉得好学生遵守校规不捣乱,不用自己费心,让自己感觉轻松而已。在老师眼里,好学生就好似透明人一般。

比如,透明人偶尔不小心做了坏事,老师们会大为震惊,格外生气。同样是违反校规,但对那些平时常做坏事的学生,老师们绝不会如此恼怒。越是平时行为端正的好学生,老师们就越发严厉地对待。

性格认真的学生受不了老师们的严厉。于是就忍着不做想做的事,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努力不扰乱秩序。越是这种学生,越是得不到好处。

“不良少年”,这个词可能已经不用了,不过老师们都喜欢不良少年。不管怎么看,他们都觉得不良少年更可爱。老师们会因此关注他们,训斥他们。但是,比起对待好学生的冷淡,对待他们的方式更像对待一个人。

作为老师,让班上最坏的学生拥护自己,这最能彰显身为老师的威严。统领全班,也因此变得轻而易举。

于老师而言,对好学生就算不理不睬,他们也会安分守己(大概率),索性就放任不管吧。好学生从老师那里能得到的关爱还不及不良少年的几分之一。

这算什么呀。搞什么嘛。

不划算,真的不划算。好学生为何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一味忍让,心里难受,却得不到他人的尊重和感谢。被无视还算好的,有时甚至还要被人鄙视。

“我没法像你一样认真。”那帮家伙大放厥词时的得意嘴脸真是无法形容。对那帮家伙来说,“认真”就是“无能”的同义词。他们其实想说自己既不傻也不无能。

开什么玩笑。那就试一下让所有“认真”的人都消失不见。真是这样的话,社会将无法运转。你们这种人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难道不是因为被你们鄙视为“无能”的人的存在吗?这点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前阵子看杂志时,有篇文章让我特别恼火,那是对一个假扮艺术家的知识分子做的专访。他表面很谦虚,声称自己不配做一名工薪族,但其实想说“我比其他家伙更细腻更优秀”。

“每天在自家和公司之间往返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我这个人绝对受不了。”

他竟然这么说。

我真想杀了他。真的。

看样子,他想说的是,“没本事的人最多也就做个工薪族啥的”“做了工薪族才发现自己有才华,从事自由职业也可以活得下去。”

开什么玩笑。你可能看不起普通的工薪族,称他们为“从属于公司,自我满足,没有自主性的人”,那有种就让他们全部从日本消失啊。看看接下来究竟会怎样。

无法像现在一样稳定生活的首先就是你。像你这样为所欲为地排放粪便一样的音乐,结果去勾引那些一心往上爬的愚蠢女艺人……

文章到这里突然中断,没有写完。口羽公彦字迹潦草,整张纸就像有无数个虫子在上面窜来跳去,一看便知是在情绪激动时草草写成。他声称想杀掉的那个文化人会是谁呢?文章里虽然没写,但感觉似乎是哪位歌手或音乐人。这篇文章同样文笔出众,从内容上看,其见解也可谓一针见血,甚至令成年人汗颜,但其根底似乎依然沉淀着某种扭曲的东西。

“也就是说,口羽公彦——”修多罗逐一确认着所有人的反应,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有着某种强迫症,认为自己比他人优秀得多,不对,自己必须比他人优秀很多。这显然是一种自卑的表现,证据便是他恬不知耻地把自己当作认真的好学生,固执地认为是自己而非他人一直忍着不做想做的事。他之所以喜欢把郁闷写进文章,并非因为习惯于这么整理思绪,而是因为他有种强烈的愿望,他希望通过书写确认自己拥有将各种复杂情感化作语言的能力,进而陶醉于自己的这种优秀之中。然而,尽管他很想认为自己与普通高中生不在一个层次,却在某个时刻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膨胀的自我意识无法忍受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被迫选择了杀人这种极端的方法。”

“假如是这样,”弓子想要沉默却又忍不住似的插嘴说道,“那口羽公彦杀人时为什么要露脸呢?根据修多罗先生的说法,他对四个被害人的感觉似乎没什么不同。这么说来,莫非口羽公彦不仅在袭击一礼比小姐时露了脸,在所有案件中其实都露了脸,您是这个意思吗?”

“关于这点,”修多罗似乎想说句问得好,于是搓着双手朝弓子走去,“正是这样,老师。我认为口羽公彦是露着脸行凶的。当然,所有案件中他都露了脸。但那不是因为他对被害人怀有恨意,而是为了自我满足。他想将自己身为超越者的容貌烙印在将死的被害人脑海里,以这种扭曲的方式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喂喂。说得好像自己就在现场亲眼看到过似的。”

“我没看见,但我有这么想的依据。”对于凡河的讥讽,修多罗毫不在意,“诸位也知道,警察接到一礼比小姐的报警赶到现场时,有个男人正在福特公寓一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你是说籾山庆一?”

“没错。”修多罗指向亚李沙,动作像在表演,“他说听到一礼比小姐的惨叫后立刻从自己房间,也就是福特公寓的一〇二号房冲了出来。那我想向当事人确认一下,一礼比小姐,你发出惨叫求救时,口羽公彦还在案发现场一〇六号房内对吧?”

“是的,他还在。”梢绘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在此时提起籾山庆一,“但他好像立刻就逃走了。我当时头部被击,意识模糊,他逃走时我其实没有亲眼看到。”

“假如口羽公彦是从一〇六号房的大门逃走的话,肯定会碰到走廊里的籾山庆一。福特公寓的大门在一〇一号房那侧,一〇六号房那侧是隔壁住宅楼的墙壁,两栋楼之间没有足够的空隙让人通过。因此,口羽公彦不可能从这边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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