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梢绘总算猜到修多罗想说什么了。
“但籾山庆一说警察到达现场之前,自己没看到任何人,更别说口羽公彦了。双侣先生,是这样吧?”
“没错。”双侣似乎也明白了修多罗的意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一开始以为惨叫是从一〇三号房内传出的,所以先按了一〇三号房的门铃,按了好几次也没人回应。从窗口往房内望了望,不像有人的样子,便断定没人在房里。顺便说一句,籾山庆一好像不知道一〇三号房当时的住户刚搬走,房间是空的。籾山以为是自己搞错了惨叫传来的方向,又走向一〇一号房,并按下了门铃,但也没人应门。顺便一提,一〇一号房的住户名叫重住,已经确认那个时间段不在家里。”
“籾山庆一说自己一开始就没去看一〇四号房,因为他知道那是间空房。”
“没错。他说自己也曾想过如果惨叫不是从一〇三号房传出的话,那可能是从一〇四号房传出的。可一〇四号房没人住啊。他不知道一〇三号房的住户已经搬走,但他知道一〇四号房空着。他觉得惨叫不可能从一〇五号房传出,就以为自己搞错了方向,便去看了看一〇一号房,结果也不是一〇一号房。他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时,警察来了,籾山于是松了口气。籾山庆一的证词大概就是这样。”
“如果这份证词全部可信的话,口羽公彦从一〇六号房逃走时,是无法从公寓的大门出去的。是这样吧?当然,除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之外,他无路可逃。”
“正是如此。实际上,警察到达时玻璃门是开着的。警方判断,口羽公彦是从那里逃走的。”
“但是,又有人提供了轻易可以推翻这一结论的证词,对吧?”
双侣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或许是在小心防备修多罗谴责警方的搜查失误吧。
福特公寓的阳台那侧是一栋民宅,中间隔着围墙和一个小院子,一位名叫衰地刀的老太太当时独自住在那栋民宅里。据说衰地刀自平时就常对熟人抱怨四层楼的租赁公寓——福特公寓。说什么自家旁边建了那么一栋公寓后采光都变差了,年轻住户多,乱丢垃圾,搞得附近的卫生情况眼瞅着恶化了,还说这个地段本来就不太好,公寓很冷清,每层楼都有很多空房,有啥必要专门建成四层楼呢。
由于积压了太多不满和敌意,说监视可能有点夸张,但她的确渐渐养成了平时偷窥福特公寓的习惯。案件发生的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六日,衰地刀自晚上七点到九点那段时间在面朝福特公寓的房间里看书。从窗户隔着院子和围墙能看到梢绘所在的一〇六号房和隔壁一〇五号房的玻璃门。
“衰地女士的耳朵有些背,没有听到一礼比小姐的惨叫。但她在证词中说,她看书时没人从一〇六号房出来,如果有人从玻璃门出来的话,她肯定会注意到。”
“如果衰地女士说的是事实,那情况就变得蹊跷了。”或许很开心案情变得扑朔迷离吧,修多罗看上去有些沾沾自喜。“因为这样一来,口羽公彦既无法从一〇六号房走廊那侧的门逃离,也不能从阳台的玻璃门逃走。当然,他也没有藏在一〇六号房内。因为赶到现场的警察已经确认一〇六号房内只有一礼比小姐一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口羽公彦变成一缕轻烟从现场消失了吗?”
“这无疑是起密室杀人案。”亚李沙发出不明所以的笑声,不知是在揶揄修多罗,还是在支持他。她突然又转向梢绘,像是要弥补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样说道:“准确地说,应该是密室杀人未遂事件吧。”
梢绘当然也知道“密室杀人”一词,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与自己直接相关的案件竟然会和这种梦幻般的词语扯上关系。刚才提到的“missing link”一词也是,修多罗好像希望把一切都引向那个特殊世界似的。梢绘悄悄叹了口气,像凡河那样由于观点过于现实便忽略一切细节的思维让人无法接受,但像修多罗那样想一出是一出,也实在令人困扰啊。
“我们警方最终判断,是衰地刀自看漏了口羽公彦。”双侣淡然冷静地接了一句,与修多罗和亚李沙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虽说她家与福特公寓之间有一堵不太高的围墙,但若是弯下腰从一〇六号房偷偷出来的话,沿着围墙逃走且不被衰地刀自看到也绝非不可能。”
“但是呢,双侣先生,如果是那样的话,”修多罗又一副演戏的架势,抱着双臂,猛地竖起了手指,“你说得好像口羽公彦害怕被邻近住户看到似的。在遭到一礼比小姐的意外反击后,他应该变得惊慌失措了,还有心思考虑这些吗?更何况他还把重要的学生手册丢在了原地呢。”
“说不定他没发现手册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修多罗朝着弓子像个孩子般猛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据一礼比小姐所言,她被勒着脖子拼死抵抗时,抓到了口羽公彦的身体,碰巧从他的口袋里扯出了那本手册。就在口羽公彦注意力分散的一瞬间,一礼比小姐抓住机会总算进行了反击。是这样吧?”
“嗯。是的。”梢绘一边回想着被口羽公彦勒住脖子时的每一个细节,一边谨慎地答道,“感觉的确如此。”
“对吧?”修多罗得意地环视在座的各位,“口羽公彦的确发现自己的学生手册从口袋中掉到了地上,可他甚至来不及捡起它,如果是别的东西倒也罢了,但那偏偏是本详细记录着他连续杀人计划的手册。虽说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但那可是他当时在读的浴永高中的学生手册啊。他之所以对这个能轻易暴露自己的重要物证置之不理,是因为一礼比小姐的反击给他造成了严重伤害吧。难以想象他这样从现场逃走时,还能顾忌是否会被旁边的住户看到。”
“那个,我可以说一句吗?”弓子用还未点燃的香烟前端指向修多罗,“我好像岔开了话题,但想顺便强调一下,口羽公彦放弃拿回学生手册这一事实也对我的推论,即他已经自杀的说法做了补充说明。可以这么想对吧?”
“嗯。没错。”修多罗一脸感激,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一礼比小姐报警了。他不愿束手就擒,于是立刻从现场逃走了。被一礼比小姐看到了脸,还无法拿回手册,从那一刻起,对他来说自杀就已经是命中注定的选择了。事到如今还未发现他的遗体,从这点也可以察觉到他对自己那种超越者思想的执着,他不想死在普通百姓能找得到的地方。真的很有意思。不过,那个,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密室杀人。”亚李沙面含微笑,“你最喜欢的。”
“啊啊,是的,没错。口羽公彦究竟是怎么逃离现场的?我不认为他是从阳台逃走的。”
“也就是说,修多罗先生你……”双侣抱起手臂沉思道,“假如口羽公彦是从福特公寓一〇六号房的阳台一侧逃走的,衰地刀自不可能看不到,你是想说这个吧?”
“是的,正是如此。”
“可是,他在玻璃门旁留下了大量的脚印啊。”
“那也不能断定他就是从阳台逃走的吧。现场的凌乱足迹只是他在遭到一礼比小姐反击后仓皇失措留下的。”
“那么,你认为口羽公彦到底是从哪里逃走的呢?”
“修多罗,”凡河不停地摇头,“莫非你在怀疑籾山庆一的证词?”
“不是。我认为籾山庆一多半没有撒谎。我刚刚也提了一下,这是本格推理小说中的所谓‘密室’。只是,这里所说的密室并非很多作品中出现的那种凶手有意制造出来的密室,而是偶然之间形成的密室般的现场状态。”
“那你就将其中的玄机解释给我们听嘛,修多罗。”虽然依旧是逗弄般的语气,但亚李沙看上去兴致勃勃。“口羽公彦究竟怎样从现场像烟一般消失了呢?”
“他应该还是从一〇六号房的大门出去的。”
“什么?!果真是籾山说谎了?他其实看到了口羽公彦却谎称没看到,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到走廊上?”
“不是不是。籾山庆一确实在福特公寓一楼的走廊上,他也没有说谎。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看漏了口羽公彦。”
“那怎么可能。口羽公彦身高是一米八以上对吧。他那么高大,怎么可能看漏呢?还是说……他难道有藏身之处?”
“正是。”
“啊?”
“是的,他有藏身之处。”
梢绘震惊了。不仅她,大家都大吃一惊。梢绘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种魔法般的可能性,她开始认真倾听修多罗的意见了。
“好了吧。籾山庆一在听到一礼比小姐的惨叫后,立刻从自己的房间一〇二号房冲了出来。他一开始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一〇三号房内传来的,但并非如此。之后又以为是一〇一号房,于是过去那边看了看。经过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当时籾山是背对着一〇六号房的,口羽公彦就是这时从一〇六号房出来的。”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籾山背对着一〇六号房,所以没看到逃到走廊上的口羽公彦,对吗?如果是这样,就算那时他躲过了籾山的视线,但很快也会被发现吧。”
“很简单啊。口羽公彦在籾山庆一发现他之前就迅速藏了起来。”
“那么,他藏在了哪里呢?”
“犯罪现场隔壁的房间。”修多罗没有回答亚李沙的提问,转向了双侣那边,“据说一〇五号房当时也空着对吧?”
“嗯……”双侣表情困惑,若有所思地嘴里咕哝着什么,但很快又来了精神似地开始说道,“不好意思。刚刚在说住在一旁的衰地刀自时也提到过,由于地段不太好,福特公寓当时住户并不多,就算偶有新住户搬来往往也住不久。因此,公寓里的住户好像经常更换。正因为如此,籾山庆一虽然知道一〇四号房的住户已经搬走,却没留意自己隔壁的一〇三号房何时也成了空房。案发时,一楼的一〇三号房、一〇四号房,以及一〇五号房三个房间都空着。”
“原来如此。那么,口羽公彦逃进这三个房间中的任何一间都不奇怪。只是由于位置的原因,他最有可能藏在犯罪现场隔壁的一〇五号房。”
梢绘一下没听懂修多罗的意思,愣住了,在想明白之后却哑口无言。不止她,包括亚李沙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类似的反应。
“也就是说,在籾山背对着一〇六号房时,口羽公彦迅速从一〇六号房出来,然后躲进了隔壁的空房一〇五号房里……你是这个意思吗?”
就算亚李沙明显表现出了嘲讽之意,修多罗也毫不在意,甚至还得意地点了点头。搞什么嘛。梢绘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认真倾听却被耍了。
“我先声明啊,这个从结果来看的所谓‘密室’绝非口羽公彦故意制造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他当时一心只想逃跑,毕竟他都把那本学生手册丢下不管了,根本没时间再特意去做什么。口羽公彦一门心思地从一〇六号房逃出后,没头没脑地冲进了一〇五号房藏了起来。那时碰巧籾山庆一正背对着一〇六号房,就这么形成了他从现场像烟一样消失的假象。也就是说,这一切纯属偶然。”
“那个,修多罗先生。”亚李沙似乎很困惑,连揶揄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即便这个微妙的时间点能够成立,籾山庆一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身后有一个人吧。既然要飞快地开关两个房间的门,那也会发出很大声响吧——”
“所以嘛,口羽公彦冲到走廊上之后看到了籾山庆一,在开关门时就尽量没有发出声响呀。他开关门时一直按着门把手。”
这种过于机会主义的解释令梢绘很生气。一口咬定口羽公彦逃走时无暇顾及伪装的不是别人,正是修多罗。“打开一〇五号房门锁的声音也能消除吗?”关于这点,亚李沙或许觉得继续争辩非常愚蠢,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回答,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说到底,口羽公彦到底怎样打开了一〇五号房门呢?就算是空房,也应该上了锁吧。你要敢说是管理员碰巧忘了上锁,那可要被揍扁了。”
“当然不是。他是拿备用钥匙开的门。”
“口羽公彦怎么会有一〇五号房的备用钥匙呢?”
“提前准备好的。”
梢绘的头疼了起来。说来说去,翻来覆去。这状况变得真是什么可能性都有。修多罗不会是在闹着玩吧,梢绘当真怀疑起来。我可是想认认真真地再次思考案件的情况啊——梢绘偷偷望着双侣,眼底不知不觉升起了恨意。借助警察以外的人理清案件的头绪,这种想法的确挺好,不过人选明显有问题啊。但修多罗绝对不是在闹着玩,他在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构建着逻辑。几分钟后,梢绘意识到了这点。
“不,这种说法不对。准确说来,口羽公彦提前,也就是在袭击一礼比小姐之前,就将一〇五号房的锁打开了,因为他考虑到了万一出现的意外。籾山庆一当然不会察觉房门的开关,因为那时锁已经被打开了,也就没发出开锁的声音。”
“可这是为什么?口羽公彦究竟为什么要提前打开案发现场隔壁房间的门锁呢?外人想要拿到备用钥匙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容易的事呢。他不惜这么下功夫,到底是在为什么做准备呢?你说的意外又指什么?”
“在此,我又得回到我最初主张的观点,也就是口羽公彦的动机问题上面。为了证明自己是超越国家法律的特殊之人,他制订了杀人计划,随机挑选了四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素不相识的人作为牺牲品。为了满足膨胀的自我意识,必须要将自己的脸牢牢印在被害人的脑海里,我说过这话,大家还记得吧?”
“大概记得。”
“但是呢,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他敢露脸杀人,肯定做好了遭遇相应风险的心理准备。于是他假定了意外的发生,事先准备好了某种逃跑路线后再去行凶。从第一起案件到第三起案件他碰巧都顺利得手,没能用上这层保险。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他具体想要怎样逃跑。口羽公彦准备的‘保险’第一次派上用场就是在袭击一礼比小姐意外遭到反击的时候。好在他事先打开了隔壁一〇五号房的门锁,好不容易逃脱了警察的抓捕。”
“可他怎么搞到了一〇五号房的钥匙呢?有这种能耐的话,那一礼比小姐房间的备用钥匙也能事先搞到,也就是说,他完全不必趁她进门时下手啊。”
“我无法一下说明白。有人住的房子和没人住的房子毕竟情况不同。”面对亚李沙的步步紧逼,修多罗举手挡了回去,“关于这点,我有间接证据,可以证明口羽公彦在策划连环杀人案之前事先用心做了准备。”
“什么证据?”
“空白期。”
“空白……期?”
“口羽公彦是在四年前的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日失踪的。可第一个牺牲者架谷耕次郎是在那年八月七日被杀的。这之间有大约半年的空白期。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种说法,周围的气氛明显凝重起来。看到从大家脸上透出的紧张与不安,梢绘不由得吓了一跳。
“别无其他。他的犯罪绝非一时冲动,而是事先做了周密的准备与冷酷无情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