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无疑是同一凶手犯下的杀伤案,既然这样——”修多罗用咖啡壶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杯咖啡,“可以推想四名被害人之间存在某些看不到的共同点。这就是推理小说中‘missing link’类的作品吧。”
“missing link?”梢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听不习惯的词,反问道。
修多罗一下来劲儿了。“也就是‘丢失的环节’之意,简单说来,就像这个案件似的,明显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件,被害人之间的关系却如同谜一样无法搞清,指的就是以此为重点的小说。”
原来如此。梢绘明白了——有人认为被害人之间有何联系与犯罪动机密切相关,可虽说如此,又都没有把握,他们不过是凭着个人感觉说说而已。梢绘觉得这么形容这次案件可能比较恰当。
“说起以missing link为主题的古典推理小说,就会想起约翰·罗德的《普拉德街谋杀案》。其他名著还有埃勒里·奎因的《九尾怪猫》,以及横沟正史的《恶魔的彩球歌》等吧。”修多罗果然擅长本格推理,一讲起自己的专业领域,他的表情都生动起来。“根据叙事风格可以将这类推理作品分为两类,一类就是刚刚提到的那种,所有被害人之间存在某种被隐蔽起来的共同点,另外一类就是凶手为了将真正的目标混入被害人中而大量杀人。不过根据目前为止的讨论,我感觉泉馆老师的看法似乎更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口羽公彦并非对四名被害人都怀有杀意。您是这么认为的吧?”
“正是。至少就寸八寸义文先生而言,既然凶手连他的长相都不清楚,很难想象他会成为凶手明确的杀害对象。寸八寸义文先生被杀也只是凶手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实施的伪装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老师。”凡河兴奋地说,“您的意思是口羽公彦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一礼比小姐对吗?”
“坦白说是的。我感觉就是这样。”无法摆脱凡河的纠缠,弓子有些苦恼似地撇了下嘴,又立刻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其中缘由就算我不细说,想必大家也都明白。从目前来看,只有她的案件可以确定口羽公彦在作案时没有遮住脸。”
“按照泉馆老师的说法,露脸作案就是他心存杀意的证明。换句话说,一礼比之外的被害人遇袭时,也就是在前三起案件中,口羽公彦可能用口罩或墨镜乔装打扮了。是这个意思吧?”
“假如杀前三名被害人时都做了伪装的话,那我的看法就是正确的。”
与对待凡河不同,弓子对修多罗要和气很多。在梢绘看来,无论在哪个方面,修多罗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有些孩子气且靠不住,很难想象弓子会从他身上感受到男性的魅力。梢绘甚至想,弓子之所以对修多罗态度友好,或者只是为了衬托对凡河的不屑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口羽公彦等于把真正的目标放在了最后。当然,在前三次行凶时他不能失败,‘正式出场’前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为此,他应该想要规避一切风险,确保在行凶时绝对不能露脸。顺便提一句,他是否因为发疯而杀人,这点姑且不说,但很难想象他会不在意自己被人看到。那——”
弓子稍稍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如梢绘刚刚猜测的那样,弓子这个论点是在反驳凡河的说法,也就是说,弓子并非出自本意地在嘲讽凡河。但是,弓子可能意识到不能中途岔开话题,于是继续淡然地说了下去。
“我个人觉得口羽公彦已经自杀了。至少这种可能性极高。因为面部被一礼比小姐看到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完了。以此为前提推论的话,很难想象他会不在乎行凶失败被逮捕的可能性。因此,在袭击一礼比小姐之外的被害人时,他应该做了适当的装扮。”
“可是,就算有理由隐瞒真正的目标,他能为此杀害无关的人吗?”凡河似乎特别开心自己能提出这样的问题。“不管怎么说,口羽公彦当时才十六岁,不,准确说是十七岁,他还是一名高中生啊。”
“这与年龄没有关系吧,老师。”看得出弓子根本不想理睬凡河陈词滥调式的提问,于是修多罗代她反驳了凡河。“就算是小学生,杀人时也下得去手啊。”
“可那是三个人啊,你要知道。将三个完全无关的人杀掉,真是难以想象。”
的确不可能……如果在案发前,梢绘可能会赞同凡河的观点,但在实际经历过异常体验后,凡河这句话在她听来只是空喊口号。三人也好,五人也罢,杀人和人数无关,就算是从未见过的人,必要时也会杀掉。人就是这么一种生物。想想都觉得可怕,但这就是现实。
“你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修多罗大概说出了梢绘的感受。“如果只是听到这个情况的话,大多数人的常见反应可能是‘这种蠢货’,但常识未必正确。有时,无论多残忍的事人类都能做得出来,这就是人类啊。”
“你说得没错。我也明白这点。”尽管受到年轻人振振有词的反驳,但凡河一点都没生气,看样子依旧为自己能够指出各种疑问而高兴不已。“不过,这种情况下,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哟。大家好好想一想,如果大众知道了口羽公彦真正的目的是杀害一礼比小姐这名女性,那他会遇到什么麻烦事吗?会不会呢?”
在座的人一脸茫然。弓子也一个劲儿眨巴眼睛。
“听好了。假设被杀害的只有一礼比小姐一人,又找不到可靠的目击证人和物证。这种情况下,口羽公彦这名高中生有可能被怀疑到吗?会吗?”
“双侣,”丁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询问自己的后辈,“关于这点你怎么想?反正只是假设,有没有将口羽和一礼比小姐联系起来的线索?”
“没有。”双侣随即答道,“就算一礼比小姐一人被杀,仅凭这点,也不可能怀疑到口羽公彦头上。”
也是啊。梢绘这么想。因为自己和那少年毫无瓜葛啊。不,可是……
可是,这么断定或许为时尚早。梢绘改变了想法。也可能只是自己一无所知,而口羽公彦早就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了。听着大家的谈话,那日的情景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梢绘想起口羽公彦那双逼近自己的眼睛,眼神里的确充满了恨意。梢绘觉得,那至少不是伪装后的袭击者,或无故杀人者该有的表情。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对自己抱有近乎极端的杀意,梢绘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冲动。然而,说到为什么,她却毫无头绪。
如果目的是实施性暴力,那还能够理解。毕竟这太容易懂了,不至于烦恼困惑什么。可口羽公彦并未摆出这种架势,他就是想杀死自己,而且毫不犹豫。的确如此。其他三人不过是伪装而已,他真正的目标只有自己。自己差点儿被杀死,实际经历了之后,感觉这种想法很有说服力。梢绘开始觉得,这种想法固然有些危险,不过事实可能真的如此。但是,梢绘真正想知道的是事情发生的原因。
“或者,口羽公彦主观觉得——”弓子重振精神似的低声说道,“自己对一礼比小姐抱有如此强烈的杀意,一礼比小姐被杀后自己可能会因此遭到怀疑。他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这么小心提防吧。”
“但是,你有没有感觉到他对你如此憎恨呢?”
凡河转身朝向梢绘,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弓子多少还是提出了些建设性意见的,可凡河轻易否定她的主张,实在让人不爽。不过,梢绘对他的提问也不得不摇头否定。虽然恼火,也无计可施。即便是弓子,姑且不说她假定凶手杀其他三人是为了伪装这一说法是否正确,她好像还没想到口羽公彦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大家想想。不管怎么说,为了杀一个人先杀三个无关的人,这……也太极端了呀。”
凡河那天真无邪而又自鸣得意的语气令梢绘愈加恼火。一句“太极端”就能给这起事件下定论吗?这算什么讨论啊?这起事件本身就“太极端”呀。自己差点儿被杀掉,三个人被杀害了。这个老头子真的认清这个事实了吗?如果仅凭常识就能判断一切,那也没必要召开这种特别聚会了吧。
“果真如此吗?”这次替梢绘反驳凡河的又是年轻的修多罗。“也许基本情况确实像凡河先生所说的那样。不过话说回来,这起事件本身就很极端啊。四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男女被杀害或伤害,这是确定的事实,就算背后隐藏着某种极端的意图或想法也不奇怪,对吧?”
“那当然。”不知凡河头脑迟钝还是咋回事儿,无论反驳别人,还是被人反驳,他看起来都一样高兴。“这么说,修多罗你也赞成伪装的说法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只是,我不认为一礼比小姐是口羽公彦真正的目标。”
“哎哟。那照你看来,他真正想杀死的人是谁呢?”
“其实,我觉得他没有想杀掉特定的某个人。”
“啊!你说什么?”
就连凡河也一下惊住了。其他人都满脸愕然。
“杀谁都无所谓,四个被害人纯粹是随机挑选的。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对口羽公彦来说,连续行凶事件本身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伪装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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