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中毕业后,同样升入县立樅木高中,但在高二之前,因偷窃还是什么事,他主动退学了。他在成年之前,因为各种情况一直留在当地,在那之后,他为了工作全国各地到处跑。大约十年前,我因工作商谈来东京时,偶然遇到了他。”
“十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九年左右。老师初中毕业之后,你们已有三十三年没见了吧,这样也能互相认出来啊。”
“是他过来搭话的。在羽田机场的店里,我一边等着回家的航班一边喝着东西,突然有个声音说:‘你是推理作家德增大希老师吧?’”
“啊,是吗?他是老师的读者吧。不管是自己买的,还是从图书馆借的书,都登有作者的近照。”
“好像是那样。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他自我介绍说,是我在樅木中学的同班同学田才浩永,我突然就回忆起来了。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眼熟。回忆起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后,我大吃一惊,这种琐碎的事情,应该很久以前就忘记了,可照片又是怎么在我的脑海中重现的呢?人类的记忆真的很神奇。不过这并不重要。由于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决定一起喝一杯。后来或许是因为他喝醉了,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推理作家的卖点就是前因后果,虽然每天都在考虑怎样杀人,但肯定会有没灵感的时候,实际上我过去有一段有趣的经历,怎么样,听听能不能用在什么地方……’他半开玩笑地说着,似乎又在隐瞒些什么,那其实正是贝沼规矩雄的事。”
“啊,是贝沼吗?”
“是的,但实际上在那个时候他没有说出贝沼规矩雄的名字。不,也许田才说过,至少在我听到河原井先生的故事之前,我完全忘记了……田才说一九七九年贝沼规矩雄和一个可疑的男人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奇怪的要求?”一九七九年……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贝沼规矩雄向那个叫田才的人提出了什么要求吗?”
“田才高中退学后,在亲戚的帮助下当过厨师,还干过油漆工,但都没有做很长时间。因为他改不了坏习惯,每次都给介绍人丢脸,周围的人也不信任他,所以一直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也一点都不反省,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塌糊涂,之后他被赶出家门,家人与他断绝关系。他虽然只是个未成年人,但一直在做违法的事赚钱,像是在酒吧里模仿‘三明治人’表演并担当酒吧安保来赚钱。这些消息是从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呃,像他这种工作现在应该算是灰色产业。”
“我也不是很清楚,像是黑社会后备人员这种?”
“可能是吧。先把叫什么放到一边,就是一个不三不四的熟人告诉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似乎有一位金主正在招募一群有胆量在背后下手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好像有一个面试,有人怂恿他去试一下。如果进展顺利,他可能会得到一大笔钱。”
“那个……啊,那个……”我意识到之前那股不祥的预感即将成真,“难、难不成……”
“突然想了解一下情况的田才接过对方给的电话号码。如果电话接通的话,就要回答‘我是寿产业的人’,这是表达自己想干这份黑活的暗号。”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但又被老师的话压了下去。
“我再次澄清一下,这段对话已经是十年前的内容了。我不敢保证那时候田才说的是不是真的叫‘寿产业’。然而,可以肯定,用一个奇怪的暗号去事务所面试这件事是绝对没错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金主是……”
“贝沼规矩雄……”
“或许吧,我已经记不清楚田才是不是说过那次面试的具体时间,还是只字未提时间。他和疑似是贝沼的男人见面的日期,也许就在那天晚上……”
“难不成是七点?”我不由自主地大声说道,“田才和贝沼约好在那天晚上七点见面是吗?也就是说,事务所的职员给贝沼转接的电话,对面不是月见里……”
“也许就是田才。如果是这样,让月见里晚上八点来这件事并没有听错,是真的。”
“田才去见贝沼规矩雄的时间比月见里还早……”
“我能把它称为凶手的应聘吗?和月见里一样,田才也接受了面试。面试的内容估计是能否杀死一个男人什么的。至于目标是谁,得等拿到这份工作以后才能知道,对方还告诉他因为地点是无人问津的废弃大楼,所以工作非常简单。只是,他们并没有告诉田才,那所废弃的房子是中学的旧教学楼,又或者田才当时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如果田才说过这一点的话,我想就算这是十年前的对话我也应该还记得。毕竟那是我的母校。”
“然后怎么样,田才拒绝了贝沼的要求?”
“他知道这应该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所以心里有所准备,但没想到居然要他去杀人。报酬似乎也远远超出了预期,但这是无论给多少钱都不能轻易同意的事。于是他答应不将具体的内容说出去,很快就离开了。然后,在第二天的新闻中,他惊讶地得知委托人被人杀害。他本以为被害者会是另一个人,但毫无疑问,案发现场就是前一天晚上去面试的那家事务所。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事,但他知道这个人的背后肯定不简单,还很庆幸当时没有接下这个工作。当然,包括杀人面试的事情在内,自己当天在现场和被害者见面的事,就算是警察也不知情。也许因为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吧,田才甚至有些轻松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竟然能在羽田机场听到这样一个疯狂的故事,老师对此怎么看呢,比方说将这段内容放到小说里之类的?”
“老实说,当时我都不清楚自己听进去了多少。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贝沼规矩雄被杀这件事。至于十年前和田才重逢的事,到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但当我听到河原井先生你的故事时,又听说田才去的面试地点也是京町街的设计事务所什么的,这让我回忆起了很多事,而这些内容又有太多的相似点……不禁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啊,真是神奇的遭遇。在这种地方,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应该感谢自己能活这么久。兴许是职业病作祟吧,感觉我的本格魂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河原井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怎、怎么想是指?”
“对这种事肯定很在意吧,杀害贝沼规矩雄的真凶到底是谁。”
“如果凶手是月见里以外的人,那……啊!”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这让我想捂住自己的嘴,“是吗?如果来参加贝沼杀人应聘的还有月见里和田才以外的人的话……”
“没错。除了这两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即使有其他人前来参加应聘我也不觉得奇怪。不管怎样,总之要做的事就是杀人。因为贝沼一直在寻找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无畏之人,所以才要通过介绍,专门找那种看起来嘴很严实的人。”
“最后,包括月见里在内的三个人在同一天晚上聚到一起?我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但他们应该是在同一天晚上,在贝沼的事务所接受了面试。”
“当然,这三个人应该都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接受过面试。面试是单独进行的,每隔一小时面试一个人。按时间来看的话,第一位田才是七点,下一位月见里是八点,然后……”
“九点,在月见里之后,第三个人来到了贝沼建筑设计事务所。不知道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之间应该产生了什么矛盾,最后那个人杀了贝沼。在那个人逃离现场后没多久,月见里回到办公室,想告诉贝沼自己的想法,然后发现了尸体并急忙报警。大概是这样的情况吧……”
“对,一定是那样的!”老师充满自信,用力点了几次头,“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现在重新想一下,月见里为什么那么老实地报了警?如果他立即逃离那个地方,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许就不会被逮捕了。”
“他和贝沼协商还债的事,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知道。不过,大家都知道月见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会被怀疑。也有一种可能,他自己想被抓。”
“啊,想被抓?”
“因为一旦贝沼死了,就没有偿还债务的可能了。在讨债人的紧逼之下,他感觉自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脑子短路想出一个不怎么样的权宜之计,就是暂时以被捕代替逃跑。”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确实有可能在法庭上不做争辩,老实选择服刑。至于他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就不清楚了,必须得问他本人才行。不管怎么说,月见里从一开始就没听说过植松的事,说不定他认为凶手就是贝沼优子。”
“也许吧,但从结果来看完全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凶手应该是参加杀人应聘的第三个人,所以不可能是贝沼优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可以设定一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在舞台上的第三者,那么真相就会不可避免地被误导……不,如果是老师来写的话,贝沼优子是不是就没必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是这样的。不知道她平时是否对丈夫抱有杀意。但是,我不认为她会计划杀死丈夫。”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植松和我目睹的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的就是……真的就是贝沼优子差点儿杀死美由纪老师,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一定是那样的。但从动机来看,是不是围绕丈夫的三角关系还不确定。”
“确实,两个女人之间可能有别的争执。我们只是偶然看到了这次……”
“不,河原井先生,这点就不对了。这绝对不是偶然的。”
“啊?”
“蛭田美由纪应该知道植松和河原井先生从旧教学楼的窗户偷看自己房间的事。”
“果、果然还是?”
“正因为她知道此事,所以才故意拉开窗帘并打开灯,然后与赞井发生关系。但这绝不是与贝沼优子共谋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她应该有其他的意图。”
“那是,什、什么……”
我无意识地将身体前倾,脸上依旧露出可怕的表情。老师有点惊讶,然后又有点害羞地笑了起来。“我必须说明,这只是一个猜想,如果我把它当作小说主题的话,应该会考虑这个方向。”
“当然,这次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查明过去事件的真相,主要是给老师的创作提供一个小素材。对内容进行各种程度的调整,或者按照老师的风格去创作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一来,老师应该很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了吧?”
“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重点被我找到了。”
“我完全没有妨碍老师写书的意思,只是,能否在适当的范围内,透露一些内容给我?如果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话,美由纪老师到底为什么让我们偷窥……”我注意到这个说法有点不太自然,急忙开起玩笑,但听上去有点紧张,“难不成她是暴露狂,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听了河原井先生的话,我有无法理解,或者说是无法释怀的部分。”
“哪个部分?”
“赞井茂治和蛭田美由纪的男女结合。”
“这话这么说?”
“说是搭配也好,结合也好,难道不感觉有点奇怪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首先,女人比他大十岁。当然,当时美由纪的年龄为三十岁左右还只是推测,如果两人之间真有这样的年龄差,那么这样的情况在这个世界上确实还不少。”
我感觉受到了嘲讽,但这应该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
“但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职业。小学教师是那种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职业吧,而赞井是一个连固定工作都没有的游手好闲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接触的?我说得没错吧。这便是我最关注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假如赞井曾经是她的学生那还可以理解,但这种事又没有机会发生。因为他和我是同学,所以美由纪到第一小学就职的时候,他早就毕业了。”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出于职业的原因,老师的着眼点与我不同,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让我激动得颤抖。“两个人到底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呢?”
我与美由纪熟悉起来正是因为我曾经是她的学生。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贩卖复印机等大型办公器材的销售租赁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九八八年的秋天,也就是隔了将近十三年,我再次遇到了美由纪。那时,她已辞去教师的工作,在亲戚经营的书店里帮忙做会计。
因为工作关系,在前往那家书店安装文字处理机的时候,我立刻就认出眼前的女性是美由纪老师。四十多岁的她,发型之类的特征已发生改变,相貌和以前相比更是大不一样,浑身散发成熟女性的味道。在那里,我将她和赞井在公寓房间里的痴狂形象重叠,内心变得奇怪而燥动。十三年是自我小学毕业开始算的,确切地说,这是九年来我再次看到她迷人的娇媚形象。
当然,面对这样的她,我不可能说出自己过去的偷窥行为并对其忏悔。我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说我也是樅木第一小学的毕业生,得到过她的照顾。其实我们只在六年级那一年有过交集,因为她不是班主任,所以她应该也不会记住。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实际上美由纪似乎对我的名字也确实不太熟悉,以此为契机,我们克服了一轮以上的年龄差距,最终结婚了。缘分真是神奇的东西。
根据自身的实际经历,我认为男女之间什么样子的关系都有。从这个意义上说,美由纪和赞井的组合本身并不奇怪,但——
“你可能会怀疑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吧?”老师好像回应了我心中的想法,继续说道,“当然,即使以前不像现在这样,有约会网站或者便捷的通信工具,但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寻求伴侣的人也有很多方法相互认识。只要彼此的需求一致,无论年龄、职业,还是生活方式之类的,任何组合都是可能出现的。”
“的确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是一对正常交往的情侣,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约会,肯定会做一些习以为常的事。我对蛭田美由纪和赞井茂治的组合感到最不协调的正是这一点。他们每次都喜欢打开窗帘,就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暴露狂爱好一样。说得更深入些就是,正因为他们不是一对正常交往的情侣,才会做出这种不正常的事吧?”
“嗯……这,确实是呢。”
“河原井先生也许会对这种疑问感到些许逻辑上的跳脱。但仅仅说他们是有这种爱好的人,会有种说不清的不协调感,如果再深挖下去,就会产生一种假设,也就是说,这对情侣的感情,不一定是建立在双方情投意合的基础上。”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女的其实很讨厌这个男的,但是出于某种理由,不得不和他交往。”
“啊,所以美由纪老师每次都故意把窗帘拉开,或者把灯一直开着吗?期望这种情况能使赞井感到不安,久而久之他就不会再来了?”
“原来如此。确实还有这种可能性,我完全没想到。这种想法很有趣,可以用来做点什么,不过暂且先把它放在一边吧。”
老师一本正经地张开双臂,并向后方伸去,就像是在推什么东西一样,看起来是喝多了。虽然这个举动很搞笑,但我却笑不出来。
“那我们就假设女方这边不是出于爱意而是出于无奈,不得不与男性发生关系。具体的理由只能靠想象,但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美由纪被赞井抓住了什么把柄。”
“把柄……”
“实际上,美由纪应该有些难言之隐,她压根儿就不想见到赞井的脸,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会拒绝他每晚都过来的下流请求。”
“这到底是什么呢……”
“只能靠想象了。如果我写成小说的话,有个很好的题材可以利用,就是赞井他们中学时代救人的故事,可以利用这个故事来发展。”
“那,情节应该怎么展开呢?”
“像是被救出的那位即将被洪水淹没的老妇人实际上是蛭田美由纪的亲戚。”
啊——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例如,那位老妇人是蛭田美由纪的祖母。在这样的情况下,赞井就有恩于她。即使她被邀请约会,也不能轻易拒绝。她本想着就是吃顿饭什么的就前去赴约了,结果到最后反被赞井的节奏控制,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有了肉体上的关系。”
老师的语气显得悠然,毫无紧张感,但却让我有了生理上的厌恶。
“本以为睡上几次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但赞井却完全沉浸在丈夫的角色里,不厌其烦地来找她。美由纪避之不及,开始盘算着能不能把这个男人赶走,但是总想不出一个好主意。就在她烦恼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人从对面的中学旧教学楼的二楼偷看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