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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似乎是找到了将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的说法。“不拉窗帘或不关灯只是偶然的,至少一开始没有任何意图。身处二楼的她没想到会被偷看。当注意到有人从本该没人的旧教学楼中偷看时,通常情况下,她以后就应该不会忘记拉上窗帘。但美由纪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她觉得可以好好利用这件事。”

“可以利用,是指被我们窥视吗?那是……”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我突然发不出声音了。我自己也感到困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她一直在绞尽脑汁想着能不能把赞井打发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赶走这个碍事的男人,仅此而已。”

“为此……你说利用我们的事,就是指这个?”

“每天晚上只要故意不拉窗帘,你们就会被这个诱饵吸引到旧教学楼来。美由纪确定了你们这个日常行动后,在此基础上,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赞井。”

“告诉?把什么告诉赞井……”

“‘喂,你注意到了吗?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从那边的窗户一直看着我们……’”

“她跟赞井说了这些吗?然后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在说:‘嗯,真的吗?这样的话,以后做的时候不要忘了拉上窗帘。’然后就结束了?”

“这还不够。美由纪趁机给赞井灌输:‘一想到自己害羞的样子一直被人窥视,就感觉不舒服,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坏人抓起来?’”

“坏人,也就是我们?”

“心急如焚的赞井想把偷看的人当场抓住,于是前往旧教学楼。当然,美由纪是不会去的,只是让赞井一人过去,但那时在那里的不是植松和河原井先生。”

老师平淡地叙述着,但我却陷入错觉之中,好像在观看一段过去没有发生过,却又相当真实的影像。我紧张地屏住呼吸。

“实际上,美由纪打算在你们离开教室后再让赞井进入旧教学楼,装作好色之人还在那里一样。赞井在美由纪的教唆下前往教室,那又会是谁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呢?那是美由纪暗中指使的刺客。”

“刺、刺客是……”我不能马上想起这个单词的汉字,“难道说?”

“没错,美由纪原打算让刺客潜入旧教学楼,并让他杀了赞井。”

“但是,谁会为美由纪做这种可怕的事呢?”

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直呼起已故妻子的名字,但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应该有其他人卷入其中。这个谋杀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人参与。没错,就是这样的,蛭田美由纪和贝沼规矩雄在这里联系起来了。”

我嘴里就像沙漠一样干燥,黏膜和黏膜粘在一起,感觉快要窒息了。我突然看见纸杯中还剩下一半不见泡沫的啤酒,但我并不想拿起它。

“美由纪求贝沼帮忙。不,帮忙一词太温和了。如果两人之间关系近到能让他不得不听从如此荒谬的指令的话,那么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她在命令贝沼’……让他去杀掉赞井茂治。”

虽然我从未见过贝沼规矩雄,可不知为何,他的脸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就像电影场景一样,美由纪在和他对峙。

“由贝沼优子绞杀未遂一事可以推测,美由纪与贝沼之间应该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还不足以判断,仅凭这样的关系是否就能提出杀人这种极端的要求,保不准是美由纪掌握了贝沼在性爱上的变态嗜好这种决定性的把柄。而这方面就只能靠小说似的想象力来脑补了。当然了,即使贝沼处于弱势,也不会轻易接受这种事。他应该会抗拒,表示‘我才不会去杀人呢’。然而美由纪却不断挑唆他:‘虽说是杀人,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处理一个毫无防备的潜入废弃房屋的男人,没有任何难处,而且在杀死他后也不用处理尸体,把尸体留在那里就行……’”

“什么?留在旧教学楼里?”

“假设一切都按美由纪的预期顺利进行,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在她的教唆下潜入旧教学楼的赞井被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的贝沼杀害。贝沼将尸体留在那儿并离开后,美由纪计算好时间报警。原因就算我不解释你应该也很清楚。没错,不管有多少人知道赞井经常出入她的公寓,也没人能预测他的尸体将以何种形式在什么时候被人发现。”

“按照一般思路,那些正在偷窥的人——也就是我们,迟早会发现尸体……但会不会报警就不知道了。因为害怕自己非法入侵的行为被问责,我们可能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了。”

“正是如此。由于弃尸被发现的时间不确定,很难预测受害者生前的交友关系会被查到多少。除非已经化成白骨难以识别身份,如果警方能确定这就是赞井茂治的话,那么与他有关系的人员必然会被调查。美由纪为了避免事后招致不必要的怀疑,肯定会向警察如实供述。她会说:‘刚才我的男朋友为了抓住偷窥隐私的坏人,去了旧教学楼的教室。但不知为什么,过了好久都没有回来。’”

从我口中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团空气。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像是忘记了如何正常呼吸一样。

“美由纪担心发生了什么,便拜托警察帮忙调查一下,接着就会在旧教学楼内发现赞井的遗体。通过激烈的打斗痕迹可以看出,这很显然是他杀,然后警方就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在现场进行偷窥的人。通过搜查,那些在夜间潜入无人教室的人的身份迟早会变得清晰,而且……”

“查明来历后,我们会被警察怀疑……是这样安排的吗?”我的声音颤抖得如哭笑不得一般。“植松和我跟来到旧教学楼抓偷窥狂的赞井发生了争执,在争执中,我们实施暴力杀死了他……警察会这样怀疑。美由纪老师打算让植松和我成为嫌疑人。”

“那就是她的目的。让你们窥视自己的性行为,以此来引诱你们。”

“就……就认为赞井这么碍事吗?”

美由纪的杀意,以及痛切的憎恶之情令人震惊。而且这不仅是在针对赞井,好像也是针对我自己。这种像火一样烧遍全身的错觉,使我差点儿叫出声来。

“当然,美由纪并没有掌握植松和河原井先生的身份,不知道这些色情狂是谁。她想着推给贝沼的话,等搜查时自己也不会被怀疑。但是她的计划受挫了,因为怀疑丈夫有外遇的贝沼优子来到了她的公寓。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是如何认识的,或者说不定优子和美由纪本来就认识。”

“也就是说,贝沼夫人殴打并想勒死美由纪老师,并不是在演戏?”

“贝沼优子是真的想杀了美由纪。被掐住脖子的美由纪一边反抗,一边慌慌张张地向她透露,有人在对面的废弃房屋里偷看。所以,差点儿施暴的优子才停手了。”

“啊。是、是吗?贝沼夫人之所以停止犯罪,果然是察觉到有人在对面窥视。但不是她自己注意到的,而是美由纪老师告诉了她。”

我从一开始就被卷进滚滚乌云里。在不知不觉间,我被困在一种奇妙的兴奋感中,应该是在为四十年前的谜团逐渐变得清晰而感到兴奋。

当然,无论结果如何,这些都只是假设,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师也不是超越时空的名侦探。这些只不过是老师在将其创作成小说前的一种安排。即便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理性的兴奋感如波涛般向我袭来。

“虽然贝沼受美由纪之命接下杀人的活,但他没有勇气亲自动手。因此,为了找到一个能充当刺客的人,他举行了一次面试,进行谋杀招聘。包括前面说的那些人在内,他找遍了所有的黑社会。”

“正如老师刚才所说的那样,两人之间可能存在一种即使被命令杀人也不能轻易拒绝的权力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把贝沼逼到了这种地步呢?自己不行就找人来办,也不是嘴上说说那样简单。而且即使成功了,报酬也不可能由美由纪老师支付,肯定是贝沼来出。本来通过黑社会秘密招募犯罪者就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还很有可能被有恶意的人利用,如果这件事被人公开,那贝沼的社会地位将会受到损害。”

“的确,对贝沼来说没什么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得不偿失。在正常情况下,他但凡说句‘别说这种傻话’,或者开个低级玩笑,虽然美由纪会发火或者发笑,但肯定就能蒙混过关。然而贝沼却没有这样做。”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美由纪。如果老师把这件事改成小说的话,贝沼会有什么样的理由呢?”

“确实,仅仅因为是情人关系有点缺乏说服力。其实刚才我也提到过一些,比如贝沼在性爱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狂,照片之类的证据就掌握在蛭田美由纪手里。如果对方不听话,她就向社会公开,因此他才无法抗拒。虽然我觉得是陈词滥调,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出人意料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你追求的果然是whodunit啊。”

“嗯。啊,什么?”

“老师你认为谁会是杀死贝沼的真凶呢?换句话说,谁是参加谋杀应聘的第三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本案的主要焦点。”

“嗯。确、确实。”

“凶手的话,老师认为谁是凶手最出人意料?”

“是啊。虽然可以随便设定,但让凶手突然出现在最后的解谜场景中是绝对不行的,要从一开始就隐晦地给出一个名字,并且要时刻提醒读者有这样一个人,不这么做的话会很糟糕。”

“而且动机也要尽早交代。”

“啊,那是什么意思?”

“贝沼这样做的理由啊。如果在最后一幕才开始阐述他的动机,是因为这样那样的怨恨,再加上过去的因缘,这样一蹴而就的话,有点不太好。”

“那当然了。最好是在早些时候就设置好。”

“如果可以的话,在指出谁是凶手的同时,还能刻画出在此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过的犯罪动机,使二者完美地契合。”

“换句话说,通过推理识别出真凶身份的过程,同时也阐明了事件中的意外动机——是类似这样的结构吗?嗯,如果最后是简单到不需要赘述就能漂亮结束的内容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的……”老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但是,你怎么想呢?在这次的故事中,可能稍微有点难度。如果真的想这样做,就得从头开始创作一个全新的角色。”

“其实不用追加,不是已经有最适合的凶手人选出现了吗?那可是个相当巧妙的人物啊。”

“难道说河原井先生有什么好主意吗?如果有的话,我倒想听听。这可能会让你有些抵触,但即便让我付创意费也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动机可以考虑。那就是谋杀应聘。”

我虽然很激动,但是老师好像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歪了一下头。“嗯,咦,是什么?”

“关键的第三者为了钱接受了贝沼的面试。和田才的情况一样,也是熟人介绍来的。那人在月见里之后,于晚上九点去了贝沼建筑设计事务所。当然,他不知道工作内容是杀人,并在接受完贝沼的面试后大吃一惊。”

“不好意思。确定是‘他’吗?有没有可能是女性?”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本不打算这样做的,但在不知不觉间竟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下。

“光是杀人的要求就让人大吃一惊,但对他来说,贝沼指定的目标名字才最令人惊讶。”

“什么?目标,是植松还是河原井先生?不,他不会因此惊讶,因为这两个名字在那个时候还没出场。我说得对吧?贝沼没有把名字告诉田才和月见里。但你却说那个第三者知道目标的特征?这就很难想象了,因为,啊,难道说那个第三者接受了这份工作?”

老师一口气喝完没有泡沫的啤酒,打了个嗝。他的脸已经变得通红。

“是的,他接受了,所以贝沼才会透露目标的名字。然而,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三者感到惊讶。因为那个人对他来说很亲近,是不能让他死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动机。第三者为了保护指定目标的生命,瞬间杀了贝沼……”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点,但事实上,即使是第三者,也像田才和月见里一样,没有获知目标的名字。只是他当场就知道了贝沼要杀谁。”

“呃……呃,那是?”

“目标是潜入中学旧教学楼的年轻男子。因为贝沼是这么说的,所以他马上就能明白。‘哎,什么?这个家伙想杀的不是我吗?’没错,那个他就是赞井茂治。”

老师的眼睛因为醉意开始变得浑浊无神,虽然他在朝着我看,但他眼神明显很迷离,应该是在发呆。

“那天晚上,赞井像往常一样来到美由纪的公寓。那时的氛围并不诱人,而且之后他还要出去处理一件事。他打算做完后再回到公寓,慢慢享受鱼水之欢。”

老师的眼睛对上焦了,镜片后面是一种恐怖的眼神。

“然后那个电话来了。美由纪始终闷闷不乐,但赞井做梦也没有想到,接电话的人竟然是他要去见的男人的妻子。赞井暂时离开公寓。这时美由纪对他说了这样的话:‘喂,对面无人的教室里有人在看我们呢。真的,最近一直都在。我还以为过几天就会走了,但是大意了,太讨厌了。因为实在很恶心,今天晚上完事以后潜入那里,把那些色情狂抓出来吧。你一直说自己很厉害,那这次就帮我一下吧。’”

老师默默地耸肩,保持下巴贴在胸口的姿势,眼睛向上看。

“赞井敷衍地回答完后,向京町路的贝沼建筑设计事务所走去。他就是九点前来应聘的第三者。赞井当然会当场自我介绍。因此,贝沼清楚地知道,第三个面试的人是赞井茂治。”

“然而……然而,为什么?”

“命运开了一个玩笑。我推测美由纪没有向贝沼说明详细的情况。只是大概说想摆脱一直来自己公寓里的麻烦的年轻人,并已经说服他去中学的旧教学楼里了,只要在那里埋伏,杀了他就行。”

“那样的话……贝沼不知道他要杀的年轻男子叫赞井茂治……不可能,那太傻了。”

老师昏昏沉沉地不再看向我这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会客室。

“辛苦了,老师,啊,要送您到房间吗?”津端小姐问道。我从她侧面抬起手掌打了声招呼后,便紧跟在老师身后。

从儿童游乐区走过多功能大厅,穿过走廊往住宅楼走去。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共食堂正对面的私人房间。那间屋子紧挨挂着“河原井安夫”门牌的房间。田才浩永……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他的真名根本不是德增大希。

田才年轻的时候想成为作家。知道以前的同学是推理作家,也许是太过羡慕和憧憬吧,陷入自己就是德增大希的妄想之中。因为津端小姐等相关工作人员都了解情况,所以总是配合地称他为“老师”。

田才今晚根本就没有开车回所谓的那个家。这里就是他的家。我一直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的作家,直到前几天我很惊讶地发现了真相。

我应该小心不再被骗了,但是今晚又被忽悠了。哎呀,哎呀!我一边感叹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一边改变前进的方向,伸手去摸父亲私人房间的拉门。慢慢地打开门,一个仰卧在床上的老人正在呼呼大睡。

谁,这是谁?这位老爷子是谁?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我呆呆地回头看。

我在住宅楼的走廊漫步,但是走着走着突然没有了方向感。不,本来应该是没有方向的,但脚却自己动起来了。我有一种感觉,快到家了。

因为对作家这个职业的憧憬而认定自己是德增大希的田才。如果他是一个被妄想所困的人,那我就是被过去所困的人。

忘不了,美由纪。忘不了你的事。

美由纪,美由纪……你在哪儿?啊,她好像已经死了。不,不是,死的是河原井的妻子。

我的美由纪,越是回想她的模样,脑子里就越是笼罩着像雾霭一样的东西,越来越白,越来越浑浊。不知什么时候,我看见一直疏远我的美由纪站在某个便利店的收银台前……不顾她讨厌的表情和她纠缠不清的男人……月见里?那是月见里吗?从他那里得知美由纪和她丈夫现状的我,看来是设法将自己融入河原井的角色里了……不……不对,不,不对,我原本就是她的丈夫,美由纪是……美由纪。

美由纪肯定在家呢。一定是的,她现在正在家等我回去。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我和她住的房子的名牌,上面赫然写着“赞井茂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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