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有话要说的,本来是你呀。”
刚才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已然无影无踪。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笑容完全消失,就连眼睛和嘴角也找不出一丝笑意。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今天清晨给希惠打电话起,我就已经抛开了所有迟疑。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把手机递给希惠。她接过手机放到眼前,可能因为光线太强看不清,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光,形成阴影。
她面无表情。
“那天站在门口的……是你吗?”
她没回答,只微微动了动咽喉。
“是夕见拍的照片。她想学习拍摄市井人情,有时就会拍些这类照片。”
站在“一炊”门口的女性。
是与希惠非常相像的女性。
“大概是在半个月以前拍的,十一月八日晚上八点半左右。现在的数码相机很方便,能将照片转发到智能手机上,离开旅馆前,我让夕见发给我的。”
希惠看着画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还给我。
“我想,那不是我。”
“看起来像你。”
为了不错过她的表情变化,我一直盯着她的脸。
“你到那么远的店里来做什么?怎么想也不像是偶然的。”
“所以,不是我。”
“是来探听离村后我家的情况吗?”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十五年前,你也曾站在我家店的入口处。当时我和你近距离地打了照面。”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相互对视着。希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不过,与刚刚说起姐姐时浮现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显然是假笑。然后,当我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就像人偶一样没有了表情,她的脸上失去了活力。
“你为什么不问我,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风摇动着濒死的杉树。
“这张照片是在叫作‘一炊’的餐馆拍的。这家餐馆是我父亲在埼玉开的,如今我在经营。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你却似乎全部知晓。我刚刚说‘那么远的店’时,你也没问在哪里,为什么?”
希惠接着仰起了脸颊,上面映着马赛克状的影子。
“老实说吧,我偶尔去过几次。我很挂念大家后来怎么样了,就去看过几次。我觉得让大家想起过去的事情并不好,就总是从入口处看看而已。”希惠说。
“店址,你是听谁说的?”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亚沙实。”
“你们离开羽田上村的几天前,她将迁居的地址告诉了我……我们就是那时约定的。我们彼此约定,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当然,因为我一直住在神社,就没跟她联系过,但我收到过亚沙实的一封信。应该是你们一家离村两年后,也就是二十八年前的初夏时节。”
那时,姐姐离开家,开始自己住公寓。父亲和我搬进了“一炊”二楼。时间确实吻合。
“信上写了她新家的公寓地址,还说你父亲开了一家叫‘一炊’的餐馆。因为埼玉县叫作‘一炊’的餐馆只有一家,餐馆的地址,一查便知。自那以后,大约每年一次,我都抽空去埼玉看看大家的情况。”
目前看来,从希惠的话中挑不出矛盾和差错。她和姐姐之间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的约定也好,只在二十八年前收到过姐姐的一封信也罢,大概都是真的吧。我想她没必要撒谎,毕竟我问一下姐姐,就可以轻易戳穿她的谎言。
“当然,我也去了亚沙实的公寓。不过,没和她见面。我怕见了面会让她想起伤心的往事。所以,我一直只是从通道暗处看看那个建筑。只有一次,我碰巧看到她进出房间。只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父亲去世的事,直到前些日子我才得知。当然,你说拍下照片那天——十一月八日吧?那天我往店里看时,也注意到你父亲不在。”
“我父亲的死……你是听谁说的?”
“神鸣讲那天,听黑泽宗吾、长门幸辅说的。你在礼拜殿和那两人说完什么事情之后。”
希惠的回答很流畅,仍然找不出矛盾和差错。
但是,我还没问到最想知道的事情。
“十五年前,是怎么回事?”
“……怎么?”
“那时,你和店里的一位兼职女店员搭话,问了我们家的情况吧。你刚才说通常只是从入口处看看,但十五年前的那次,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那时悦子才刚刚去世,为什么偏偏这时来询问家人的事呢?十五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那是——”
刚一开口,希惠头一次垂下眼帘。半张的嘴唇稍微动了动,显然,她在寻找恰当的语言。
“只是单纯地想,至少问一次看。不只是张望,还想稍微了解一下你们家里的情况。”
事实上,她的回答如我所料。不论她想知道什么,或者想隐藏什么,从一开始我就预料,她会这样回答。看来,不管我再怎么追问,她大概也只会给出同样的说法。
不过,一旦变成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应对?这一点我也事先有了决定。
“筱林雄一郎,往我家打电话了。”
我故意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筱林雄一郎。”
希惠的眼皮像被拉升一样抬起来,双眼大睁着,几乎能看见黑眼球的边缘。她凝视着我的脸,却没说话。
“这是发生在我们来这个村子前没多久的事情。打过电话后,他还出现在店里。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店面的。你说自己是根据‘一炊’的店名找到的,但是,店名自不必说,甚至连父亲在埼玉新开了餐馆这件事,筱林雄一郎都应该不会知道。和羽田上村有关系的人,知道这个店面的,恐怕只有你了。”
我直直地盯着希惠大睁着的双眼。
希惠像痉挛了一样摇着头,向我这边靠近了一些。
“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不能说。”
“你这样那样地问我,自己却不回答问题吗?”
在她脸上清晰浮现出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说最接近的一种表情,大概就是恐惧。她惧怕着某种东西,就因为她知道了这个事实——筱林雄一郎曾经联系过我。
“三十年前,你母亲给我父亲的那封信,请你交给我。”我提出了交换条件。“如果想知道筱林雄一郎对我说了什么,就请把那封信给我。”
希惠将身体离开一些,垂下眼睫毛,一会儿,她抬起那双如安静的肉食动物般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才是啊。”
在树皮被撕裂的杉树旁,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彼此的双眼像是用绷紧的线连接起来一样,相对而视,一动不动。结果,希惠那边的线无声断开了,她耸耸肩,背过脸去。
“信,你还是不看为好。”
我正要回话时,从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正从雷场入口处朝这边跑过来。
“如果你决定把信给我的话,请和我联系。今天早晨我给你打过电话,那就是我的号码。”
希惠还没回答,年轻刑警已经跑到了我们身边。他面朝希惠想要说点儿什么,又看看我,突然闭上了嘴。
“……我回避一下?”我问道。
年轻刑警老实地点点头,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和宫司有重要的事要说。”
最后,我和希惠短暂对视一下,说自己要回旅馆,便离开了那里。走开一段距离后,我听见刑警语速很快地开始说话。完全听不见内容,不过,事情相当重要这一点,从语气上还是能觉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