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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杀意与结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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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树干上留下的伤痕,如同被利爪撕裂一般。

来拍流星的那个夜晚,这棵杉树在我们眼前遭到了雷击。那时,筱林雄一郎就站在距离这棵树约十米远的地方。

正好是现在我所在的位置附近。

往深处走几步,地面到了尽头,二十几米的下方,沙土歪斜干燥。雷雨后的第二天早晨,希惠发现筱林雄一郎死在那里,向警察报了案。警察真的仍然将它定性为单纯的事故吗?还是开始考虑与黑泽宗吾的死有什么关联?

距离黑泽宗吾的尸体在雷电神社被发现,已经过了一夜,现在的时刻刚刚过了正午。油田富翁被杀一事似乎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我从旅馆开车前往后家山的途中,看到人们在各处聚集,面对面动着嘴唇,小声说着什么。我们的车子经过时,他们都投来胆怯的目光,大概不单单是害怕我的车吧。

虽然后家山已经解除了禁止通行的禁令,但车辆还是不能进入。我将车停在山脚下,步行上山途中,每隔几十米就有警察。我被第一个警察询问姓名和事项,我如实回答自己叫藤原幸人,去见雷电神社的太良部希惠。警察还很年轻,听到我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当然,如果我告诉他我父亲的名字,他肯定会改变神情。因为即便他不是本村的村民,也应该是当地人吧。

来到雷电神社旁边,发现停车场停着很多辆警车。鸟居下面,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似乎在警戒。神社院内有很多警察,为了避免麻烦,我没进入通往神社的陡峭山路,而是直接沿山路登上了雷场。

我沿着悬崖前进,一直走到遭到雷击的这棵杉树边。

杉树皮被纵向剥掉很大一片,裸露出白色树干,以濒死状态矗立在雷场边缘。

“据说古人认为,这是被raijyuu的爪子撕裂的痕迹。”

希惠站在杉树旁,我们在这里碰头后,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raijyuu……?”

“写作‘雷之兽’,就是雷兽。”

据说雷兽在雷雨云中来回奔跑,有时飞落到地上,袭击人类、树木或建筑等,跑回天上时,就会留下这样的爪印。

“我在江户时代的画上见过,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有点儿像果子狸。”

“不是神吧?”

我触摸一下裸露的白色树干,头上的树叶如悲鸣般响动,周围的马赛克状的光摇曳着。

“彩根先生说,雷是神的惩罚。”

希惠抬起下巴,仰望着杉树。

“无论什么,都是人捏造出来的。这个伤痕,既不是雷兽的爪印,也不是神的惩罚。只是因为电流使树木内部的水分沸腾,体积增大,冲破树皮而已。”

离开旅馆前,我往雷电神社打电话,将希惠叫到这里。我第一次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名,并说有事想和她说。希惠只是“嗯嗯”地应和,最后小声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她的这种反应告诉我,她果然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我稍早到达了雷场。过了一会儿,身穿简易神官服的希惠来了。我们互相轻轻点头致意后,默默往前走,站到杉树旁。

“幸人,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为什么问这个?”

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和希惠经常会见到。偶然对视,她都会对我微笑,我也害羞地笑着回应。还有一次,我们曾经一起乘巴士去看过电影。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如此客套地交谈。

“因为你经常和一位女性在一起。”

“女儿在旅馆附近拍照呢,她在大学是学摄影的。”

我偷偷看着希惠的表情。可是,她只是轻轻点点头,难以判断她是否连夕见是我女儿这件事也已知晓。

“你女儿学摄影是受她爷爷的影响?”

她提起我父亲,并没让我感到有所迟疑。

“父亲喜欢拍照这件事,他本人没有对我和我的女儿说起过。所以,夕见说大概不是影响,而是遗传吧。”

“你的女儿名叫夕见啊。”

“对,汉字解释就是‘看见夕阳’。我和妻子希望她每天都能幸福地看夕阳,两人就一起取了这个名字。”

“很棒的名字。”

从希惠的侧脸仍然无法推断出她到底了解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

“这棵树……会死吗?”

我抬头看着树皮被无情剥落的杉树,问道。希惠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触摸裸露的白色树干,摇摇头。

“我觉得它会活的。因为被雷击后,可能会暂时停止生长一段时间。”

树木有没有意识?有没有记忆?

突然,从希惠口中蹦出了一句非同寻常的话,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曾经想从这里跳下去的事,你听亚沙实说过吗?”

“……想跳下去?”

“很久以前的事了,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为什么?”

“不值一提的理由。”希惠侧着脸回答,“第一次听我母亲说,我将来要继承雷电神社,我只是觉得这太……可怕了。”

我不禁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希惠。她身上那件简易神官服,与她的身体,与她的存在本身,都和谐地融为一体。怎么也无法想象,她曾经惧怕以这种形象活着的自己。不过,想来神职毕竟是特殊职业,神职人员的一生也是特殊人生。当知道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时,那种心情本来就是他人无法想象的。

“当然,如果我和某个男人结婚的话,也许丈夫就可以从我母亲那里继承宫司一职了。即使如此,我以后还是要继续在神社工作,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每天在狭小的山村生活,一天天老去,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希惠抬起头,看向悬崖前方。眼前横亘着被正午阳光照射的日本海,可是,地平线却笼罩在晚秋的雾霭中,模糊不见。

“不管是学校、书本还是电视都告诉孩子:未来无比广阔,可以选择任何道路。我也一直相信会如此。可是,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十分害怕。”

“所以……就想死?”

希惠却摇摇头。

“一旦长大成人,就很难再想起孩提时代的感情。不过,我感觉与其说自己当时是想死,还不如说是想飞进另外一个世界。记得我当时曾有一种毫无条理的确信,认为一旦从这里跳下去,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回到家,我总是在心里描绘着站在这里的自己的样子。在想象中,眼前的景色总是美丽而且令人非常愉快。”

虽然和羽田上村相似,景色却明显不同。希惠比喻说,仿佛是把这个村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她说,每次在脑中描绘时,这种景象就会增加现实感,渐渐地感觉比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更接近现实。

“就在那时,在学校的课间休息时,亚沙实来和我打招呼了。”

说完,时隔三十年,我们在这个村子再次见面后,希惠第一次这样做。

她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起来。

“亚沙实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班里同学很少,但我和亚沙实几乎没说过话,所以我很吃惊。不过,我想就算和别人商量,人家也不可能理解,就说没什么,逃进了厕所。因此,之后亚沙实就没再和我打招呼,但我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看起来很担心我。”

对当时的希惠而言,哪怕是姐姐的这种态度,也只是感觉疏远和强加于人的。于是,在她的心中还是一直浮现站在这里的自己的形象,展开在她眼前的是美丽而快乐的景色。

“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来到了这里,第一次真的站到了这里。就是杉树的右边,正好和现在是同样的位置。”

那天的天空布满乌云,熟悉的日本海在她面前只呈现出暗沉的灰色。可是,当她闭上双眼,却看见了比之前任何瞬间都清晰的景象。

“与其说是我接近风景,倒不如说是在我紧闭的眼睛中,风景朝我走近的感觉。”

可实际上,是她在朝着悬崖走去。当有人从背后呼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脚尖前,地面到了尽头。

“亚沙实在雷场入口处,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那么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好像姐姐并不是偶然出现在雷场的。

“据说她是跟着我来的。并不只是当天,每天如此。自从她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儿奇怪开始,她每天都悄悄尾随我离开学校。一直看着我走上后家山的参拜路,走进家门。她明明就是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而已。”

在这个地方,希惠和姐姐之间曾经有怎样的交流?她没有说。不过,她告诉我,那天开始她放弃了跳下去的念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她脑海中不再浮现站在雷场的自己的身影,而是姐姐的脸。

“如果没有亚沙实……就没有现在活着的我。”

这句话她本可以用幸福的表情说出来,可是,凝视着日本海的希惠,双眼却灰暗阴沉。虽然眼前的大海和天空都碧蓝澄澈,她的眼睛却不去勾勒这种色彩,反而顽固地拒绝着。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在礼拜殿自杀时,我没能提前阻止她,如今我依然悔恨不已。我没能像亚沙实曾经阻止我那样阻止母亲,我没能留意到……”

雾霭在海面上移动着。如果不仔细看就几乎感觉不到,如时间流逝一般,不停移动着。希惠凝视着海面,她的鬓角夹杂着白发。

“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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