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实回答。警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就像被雕刻上去的一样,他用显而易见的怀疑的目光瞪着我。
“听说你丧失记忆了呀?”
对此,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时有时无……我不知道。”
当下最重要的是在医院昏迷的姐姐的证词。太良部容子在神鸣讲当天清晨,看见父亲在雷电汤中放入了白毒鹅膏。但是,父亲说当时他一直在家。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姐姐,因为触电还在昏迷中。
警察也好,媒体也罢,都恨不得姐姐马上能苏醒。长门综合医院门前,总是有拿着摄像机的男人抽着烟站在那里。姐姐病房所在的楼层,有好几个警察一直待命。有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去探望姐姐,因为我要先坐巴士回家,就先走出病房,当时,我看见警察在姐姐病房前迅速走动着。我悄悄返回,从走廊拐角处往那边看,只见他们将脸紧贴在病房推拉门上,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大概是怀疑,一旦姐姐醒来,父亲会教唆姐姐说什么吧。
我在学校遭到了纠缠不休的欺负。每到课间休息,大家就围住我的书桌,揪我的衣服和头发,让我老实交代。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一去厕所,他们就大声嚷着“杀人了,杀人了”,纷纷逃开。后来,恶作剧迅速升级。我小便时,他们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停用手、脚或者难听的话欺负我。学校的饭菜中如果有蘑菇,他们就都把自己盘里的拣出来,放进我的盘子。我只能屏住呼吸,欲哭无泪地吞下去。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伏击。远远看见五六个同班同学,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我马上转身往回走。身后有紧跟上来的脚步声,我跑了起来,但是,追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干什么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坚冰一般的声音。
感觉追我的家伙们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回头看。只见太良部希惠从旁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着高中校服,外套是一件茶色粗呢短大衣。几个同班同学迅速交换一下眼神,扔掉手中的东西,跑掉了。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从地里拔出的蘑菇。一到冬天,蘑菇的伞盖全部打开,布满裂纹。我默默地看着,希惠站在旁边,和我一样低头看着蘑菇。
“都是因为我吧……”
我摇摇头,比起否定之意,更多是因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到底发生了什么。摇头的瞬间,我泪流满面,就像装满热水的气球破裂一样。一辆小货车从身旁开过,上面装着培育香菇的原木,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我们一言不发。
“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我抽动着鼻子问她,这是我一直想确认的事情。那天,父亲递给希惠的便笺上,真写着报道所说的内容吗?可是,希惠沉默着点点头。她因瘦弱而深陷的双眼,变成了两个圆圆的影子。
“那么,希惠姐的妈妈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明明看见我爸爸往雷电汤中放毒蘑菇,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我不知道。”
她双眼对着地面的蘑菇,却没看。沉默一会儿后,希惠似乎打算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抬起头,看向巴士站方向。
“我正要去医院看亚沙实呢。”
她问我是否一起去,我摇摇头。
“我昨天和爸爸去过了。”
在她妈妈自杀前和自杀后,只要有时间,希惠都会去医院探望姐姐。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有一次和父亲去看姐姐,因为不想和随时待命的警察碰面,我们就故意绕远,从反方向的走廊回到病房。半路上,只见希惠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我们尴尬地看看彼此,稍微聊了几句。据说,她每天都来看姐姐,只是我和父亲在病房时,她就坐在外面,等我们走了再进去。
——大概是,怕见面尴尬吧。
虽说是探望,但因为姐姐一直昏迷,我们也只能看看她的样子而已。听我这么说,希惠从包里拿出一台随身听。
——我会播放她喜欢的曲子。不能给睡着的人随便戴耳机,我就放在她枕边,调到最小音量给她听。
我问希惠是什么曲子,原来是当时姐姐喜爱的“南天群星”演唱的《所有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