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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童子隐于雾(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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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狩首先注意到的,是地图上所画的墨线。笔触清晰、粗细一致、墨色均匀,优美得宛如能工巧匠用雕刻刀切割出的直线。整张地图上只有刀自一人的指纹。

“这些家伙连画线也要老夫人代劳,未免谨慎得过头了吧?清理指纹应该不是难事。”

但此时井狩根本顾不上细想。会议从一开始便呈现白热化状态,台上台下激烈的辩论声不绝于耳。

井狩提出的全员集结至r地区的方案,遭到包括镰田在内所有人的反对。

理由一,既然到目前为止没有进展,那么绑匪的藏身地很可能不在r地区。

理由二,就算绑匪真的藏在r地区,或许昨晚已转移至其他方便逃跑的地点。

井狩自己也清楚,这两点恐怕难以反驳,所以不便运用总指挥官的权限强制执行方案。

但他为坚持自己的立场尽了最大努力。

大部分搜查员都认定,飞行路线上的某处就是实际交付赎金的地点。

然而,仅是国道、县道,其上空与飞行路线的交会点便有三十四处,如果将其他小路都算进来,则总数多达三百处以上。

经分析,其中非查不可的重要地点数量达一百六十一处,约占总数的一半。假设每处配置一辆警车及十名警员,便需一千六百名人力。

而井狩将这个数字减到了一千人。

“一千六百人已是最低限度了,只能勉强构成一张薄弱的戒备网。如果绑匪使出什么手段,突破了这道防线,一切就都完了。本部长!到时您要负责吗?”

属下拍着桌子逼问,井狩却丝毫不为所动。

“警方人力总共只有两千,分出一半已是极限。幸好最近没有其他大案子……罪犯或许暗中关注着事情动向。奈良县和三重县都最大程度提供了支援,才有了这个数字。所以,再多派一人也不行。”

剩下的大部分搜查员认为绑匪会从海上逃走。

“加强路线内所有沿海部分的巡逻,才是最重要的措施。我们不提过分的要求,但至少要给我们两百辆警车、一千名警员。这是最低配置了。”

但井狩只答应派五百人和一百辆警车。

“这种破绽百出的警戒网,还不如不设。海岸线实际长度超过三百公里,才安排五百人!每公里只有一人半!本部长,无论如何,这个数量都太少了!”

面对部下的抗议,井狩充耳不闻,最后为他认定的r地区确保了五百人的力量。

r地区东西宽三十余公里,南北长六十余公里,总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几乎是津之谷村的三倍。

“要是能投入全部的两千人警力,绝对能抓到绑匪,如果投入一千人,成功的概率大概不到三分之一。如今只有五百人,就算加上当地居民的协助,成功的概率最多也只有十分之一。计划成败与兵力多少的关系,大概就是如此……但确实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每个警员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会议结束后,井狩不禁叹一口气,对镰田说道。镰田自愿担任r地区的责任人。虽然见解不尽相同,但井狩执着于这片区域的坚定信念终究打动了他。

上午十点,记者招待会准时召开。

除了飞行路线、呼叫代号及安全保障条款等涉密内容外,信中其他内容全部公布。

与以往不同,本次记者会由柳川家主导,警方只是陪同。井狩指派刑事部长代为列席,自己则在办公室观看电视转播。

面对记者们的疑惑,国二郎解释道:“不久前的电视对谈中,家母曾说,本案可以说是柳川家的私事,我们想借此机会明确表态。各位知道,我们的做法引发了上至首相、下至社会各界的批评,有人警告我们,这样会导致不良的社会影响。但我们愿意为此承担全责。当然,我们的决定与警方执行公务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井狩看来,经过这几天,国二郎已从普通的地方名人,蜕变成忠于自身信念的堂堂男子。两旁的可奈子及大作,身上也不见了有闲阶级贵妇和纨绔子弟的影子。

“即使真被绑匪夺走一百亿,柳川家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井狩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场记者会引起的骚动,某外国记者的形容最为贴切:“就像世界杯足球赛席卷整个阿根廷,彩虹童子让整个日本陷入疯狂。”

会场中沸腾的情绪迅速蔓延到街头。新闻时间一到,电视机前就立刻挤满人群。刊载信件内容的报纸,刚一发售便被抢购一空。

其中最为狂热的一群人,当数电视台相关人士。

正如井狩的预期,转播权的争夺战异常激烈,柳川一家夹在中间几乎不知所措。最后结果是由nhk与本地和歌山电视台系的民营广播台联播。虽然对外宣称是不希望任何一家电视台垄断转播权,其实是各台难以承受无休无止的转播费加价竞赛。英子事后悄悄透露,各台的转播费共计达一亿两千万日元,是井狩所估计数额的十二倍。

转播权问题解决后,kdd宣布该节目将通过卫星向世界各地转播。

而井狩等人,根本无暇理会外界的这些事情。

警方忙于设置三县联合搜查总部,统一作战方案(联席会议上,和歌山县警提出的方案获得认可),根据方案配置部队,保护各金融机构(据称有来自阪神地区的众多黑社会成员正在潜入本地),与有关当局进行联络协调……

午餐没时间吃,烟也没时间抽,转眼已临近下午三点,转播即将开始。

准备工作已经敲定,或者说仅差最后一步。

应三县知事的联名请求,大阪航空局同意在下午四点后,命令辖下的机场、飞行场地禁止在纪伊半岛上空飞行。定期航班须全部绕道,其他飞机及直升机则禁止起落。

各空军基地也于同样时段中止飞行计划,经防卫厅出面交涉,美国空军亦将予以配合。

和歌山航空公司一大早便忙着整修西科斯基式直升机。因最近两年完全没有执行任何任务,这架来自上个世纪的遗产一直沉睡在仓库的角落,已布满灰尘。在工作人员的努力下,整修有望在执行任务前完成。

警戒部队的部署方面,虽多次发生指令失误、听错命令、车辆故障等往日常见的混乱场面,但工作进展同样迅速。

装送赎金的场所选在县警本部。这一点当然并未对外公布,但本部周围埋设的机动部队的盾牌森然闪着寒光,正午前后有运钞车、巡逻车和护送警车陆续抵达,此等景象必然引人注目,人们也都有所察觉。

下午一点,所有赎金安全抵达,在会议室中,金属现金箱堆成小山。

下午两点五十分,井狩接到知事亲自打来的电话。

“驻日美军提了一个你会感兴趣的建议。”

“哦?什么建议?”

“空中雷达。你说过有山阻挡,地面雷达很难发挥作用。对方愿意提供配有雷达的侦察机,机型是现在热门的e2c预警机。军用侦察机有很强的隐密性,通常是在超高空飞行。除非绑匪也有雷达,否则绝对无法发现。它的仪器非常精密,能够精准追踪直升机。如何,是个求之不得的好消息吧?”

井狩差点欣然答应,但转念一想又忍住。

“听起来确实很好,稍后我们会开会讨论,但我个人不赞成这么做。或许在我的意识里,国内的犯罪搜查行动不需借美军之力。更重要的是,此举带来好处的同时,可能会导致更大的危险。侦察机获得的情报一定是先传回美国空军,再转到我们手上,如此一来,每时每刻都会有几个甚至几十个这类外人掌握着直升机的情况。对我们而言,为顺利救出老夫人,并以此为线索逮捕绑匪,得先将赎金平安送到绑匪手上。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极力避免情报泄露。这不仅是针对美军,也包括一般民众。直升机一旦起飞,是否会有好事之人从中作梗,我们现在无法预测。所以,我并不是怀有偏见,认为美军里一定会有强盗,而是考虑实际情况,应该规避任何可能外泄机密的行动。请您谅解。”

知事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们背后怎么称呼我,我心知肚明。不过你可比我还刚愎……罢了,又要提防美军飞机,又要接受其援助,的确有些矛盾。那你有多少把握?侦察机能做到的,你也能完成?”

“我最信任的是两千名人肉测音机。目前我只能这么说。”

“那就这样吧。你真够顽固的。”

知事也并未生气,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是在最后一刻发生的小风波。决战时刻即将到来。只是警方尚未获知关于美国企业号航空母舰的消息。

8

下午三点。

街上空无一人,公司、工厂和学校都已停工、停课。

全国的人们同时打开电视,电表的指针骤然上升。家庭主妇们自不必说,连平常不屑收看电视节目的专家学者们也抱着书本走出书房,端坐在电视机前。

整点报时响起,画面打出“特别报道节目”的字样,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今天肩负播报重任的是和歌山电视台的主播。

“全国的观众朋友……”

这句开场白似乎已成为他本人的一部分。紧接着,他把握住这恐怕是毕生唯一的机会,发出了激动人心的呼吁。

“以及世界各国的观众朋友。目前是日本时间下午三点,东南亚正值中午,欧洲时间为早上七点,美国东部时间为凌晨一点,西部时间为晚上十点。现在起,由nhk及和歌山电视台联合转播的百亿日元绑架案,即‘彩虹童子’绑架案的赎金运送实况,将通过卫星向全世界同步转播。正式开始前,我们先来看受害人柳川敏子刀自与绑匪的照片。这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电视对谈’中由和歌山电视台拍摄的影像。”

画面中,刀自站在中央,旁边分别是戴着肉色、黑色和白色面罩的三个绑匪。

镜头拉近,锁定在手持麦克风的刀自脸上。

“各位观众,柳川家的家属已来到现场。”主播的声音插入,“我谨代表观众向各位请教两个问题。”

镜头跳转,画面上四位家属的表情略显紧张。

主播问:“关于赎金的运送,绑匪指定了详细的条件,其中有些内容并未公开。各位是否打算遵守所有内容?”

国二郎代表家属回答:“是的,包括细节在内,一切按绑匪的指示执行。其中有些要求,并非我们力所能及的,幸好在当局的理解和帮助下都已实现。我们在此向和歌山县警及各相关单位致以衷心的感谢。”

主播提出第二个问题:“绑匪承诺,只要柳川家按照约定行事,三天内刀自便能平安回家。各位相信他们的话吗?或者,是否对这三天时间心存疑虑?”

国二郎答道:“相信绑匪一定会遵守承诺。的确,我们有些担心三天的期限,希望在支付赎金后立刻能见到母亲。不过,我们愿意相信绑匪所说的技术原因,毕竟处理一百亿现金绝非易事。”

主播追问:“相信绑匪的理由是什么?”

国二郎答道:“是家母。我们说这话显得有些自夸,但家母的确头脑非常聪明,世上任何骗子都奈何不了她。何况此事关系到身家性命,她更不可能上当受骗。既然她不惜付出柳川家的全部财产,说明她认定绑匪并非杀人狂魔,只要肯付钱,就一定会释放她。对我们而言,家母的判断就是我们的判断,不需要任何其他理由。”

画面再次回到主播身上。

“本次转播是为了服务公众,而非服务绑匪。不过,绑匪既然主动提出要求,想必现在也在收看本节目。作为负责转播的机构,我们奉劝绑匪,柳川家不惜牺牲一切来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有义务拿出男子气概,堂堂正正地遵守约定,保证刀自平安回到家属身边。请你们牢记,如果万一,不,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们敢背信弃义,那就是毫无人性的人类公敌,必须承受严厉的制裁。这是全日本,也是全世界的诉求。那么,我们将画面转到直播现场。首先进行的是赎金的装袋和捆包。”

开场白结束,好戏正式开始。

堆积如山的六十七个金属箱出现在画面上。

由于箱子表面光滑,所以只堆了三层。每层都呈纵横各五排的方阵,整齐码放在会议室中央的地板上。

箱子反射着灯光,看上去宛如巨大的银块,又像是巨人的积木玩具。

“这就是一百亿!”

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哀叹,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同时喊出声来。恐怕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目睹一百亿现金的模样。

“这里是位于和歌山市内某大楼的房间,具体地点恕不能透露,理由……相信不用我多作说明。”主播语带诙谐。

“柳川家属负责将纸钞装袋,各位用人负责捆扎。除了柳川家的人,整个房间内没有任何警察或银行职员等其他人士。现在请开始操作。”

这令人垂涎的景象曾出现在无数人的梦中,令人难以忘怀。

万元纸钞以一百张为一捆,塞满了每一只箱子。国二郎和大作负责取出纸钞,装入塑料袋。

他们双手各取一捆,互相摩擦以证明都是真钞,然后迅速丢进袋中。

“太可惜了。看着就像扔垃圾一样。”

电视机前的观众忍不住感叹,却也无可奈何。根据事前的排练,如果一捆一捆轻拿轻放,处理一箱要花两分钟以上。而若要在限定的四十分钟内全部完成,每箱最多只能花三十秒。而平均一箱装有一百六十捆纸钞,因此一秒需处理五捆以上,根本没工夫磨蹭。

连计数方式都是每两个一数。

“二、四、六、八、十,二、四、六、八、十……这些是一百……”这场景简直像小学运动会上的投球比赛计数。

可奈子和英子负责拉开袋口装钱。

两人也已摸索出技巧,接到纸钞后不急着往里压实,而是等积攒三四十捆后才动手,让钞票一股脑落到袋子底部。他们不顾虑,也没有时间顾虑纸钞堆放得是否整齐。

打包环节则更加简单粗暴。

“给,四百。”

串田总管确认数量后,从可奈子和英子手中接过袋子,传给两名强壮的小伙子。两人运用装粮食的技巧,搬起袋子往地上颠几下,让纸钞都落到底部,然后扎起袋口,捆上绳子,用脚反复猛踢袋子使其转动,以牢牢捆绑扎紧。

“这些钱真可怜……”

电视机前的主妇们看到透明塑料袋里的纸钞遭到挤压、折损后扭曲变形的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有人竟忍不住流下眼泪。

但不管受到何等对待,纸钞毕竟是纸钞。在强光照射下,它们像彩虹般闪耀着奇异的光彩,透出一股强大的气势。整个过程,犹如这些彩虹色彩的一场没有止境的大游行……

接下来是将塑料袋搬上直升机。

画面移到屋顶,主持人换成nhk分局的职员。

“四十分钟转瞬即逝。百亿赎金已经如约捆装完毕,正通过电梯陆续搬运至屋顶。我们先来介绍今天的主角,驾驶运输机的飞行员,和歌山航空公司的高野先生。”

画面停在驾驶员身上。他看上去年逾四十,性格温厚。

访谈开始。

主持人:“今天辛苦您执行这项重要任务。请允许我问一个外行的问题,有人担心直升机载着一百亿现金会很吃力,真有这么重吗?”

驾驶员:“是很重,况且飞机上还载着足够续航九百公里的燃料,不过……”

主持人:“不过?”

驾驶员:“这都不如任务带来的心理压力重。柳川老夫人是我的大恩人,如果没有她,我大概早就沦为强盗土匪,惨死街头。想到今天的任务关系到老夫人的命运,我就觉得心头无比沉重……无法形容的沉重。”

主持人:“原来如此。虽然不清楚您与老夫人的故事,但我们能体会您的心情。那么,您此前已猜到会被选中执行任务?”

驾驶员:“是啊,毕竟我的资历最老。不过,假如公司出于安全考虑没有选我,我也打算毛遂自荐。我不能把危险的工作交给年轻人去做。何况,这附近的地形和气象情况我最熟悉。”

主持人:“请问具体有何种危险。”

驾驶员:“飞行本身就很危险。下午四点才出发,大部分时间是夜间飞行。除了地形因素外,我们不知道绑匪会如何现身,而我又会成为重要的证人……另外一点担心是怕有人阻碍任务执行。载着这么一大笔钱,如果遇上打劫的,我的飞机飞得慢,又没有武器……必须做好这些思想准备……老实说,若不是为了老夫人,我或许也不敢接这个任务。”

主持人:“您的意思是,万一碰到这种情况,您会选择自爆?”

驾驶员:“机上堆那么多燃料,想不爆炸也难……这是迫不得已的事,相信老夫人能谅解。”

主持人:“绑匪安排了如此危险的任务,您对他们怎么看?”

驾驶员:“怎么看……恐怕他们是别无选择吧。不过,有些地方的确考虑得挺周全。规定飞行高度一千米,从地面看飞机只有豆子般大小,不受枪支的威胁,地面虽是山区,但也不会影响飞行安全。”

主持人:“飞行路线并未对外公开,您是否知晓具体路线?”

驾驶员:“还不知道。起飞前,柳川家会交给我一个信封,等起飞五分钟后才能开启。”

主持人:“原来您也不知道路线。对于您接下这项危险任务的勇气与决心,我们深感敬佩。祝您成功。”

驾驶员:“谢谢。”

一般民众恐怕没有料到,此趟飞行竟隐藏着如此大的危险。驾驶员虽语气木讷,似乎缺乏激情,却流露出一股异常的紧张感。

主持人接着介绍转播机上由nhk指派的驾驶员及摄影师。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听到刚才的访谈,紧张得脸色发白。

主持人提问:“刚才驾驶员高野先生说,此行可能会遭遇空中抢劫。如果真的发生这种状况,两位将如何应对?”

两人回答:“假如在转播中发生,我们只好和运输机同生共死。即使我们想单独逃跑,敌人也不可能放过我们。但是,我们一定会拍下对方的样子。哼,敢在全世界观众的眼皮底下打劫,那就让他试试看。至于我们……请多发点抚恤金吧。”

访谈过程中,现金袋不断从电梯搬出,像装满芋头的麻袋般堆在直升机周围。

西科斯基式直升机的机腹向外突出,宛如伊索寓言里那只吸饱空气的青蛙。

在高野的指挥下,袋子由机身中央的出入口搬进飞机。执行此项任务的全部是柳川家的用人。他们平时习惯了搬运木材,因此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每个袋子都要由分别站在直升机内外的三个人经手。在一片吆喝声中,二十五袋赎金安全转移至机舱内。只是因为袋子体积太大,机舱门险些无法正常关闭。隔着飞机窗户,还能看到袋中的一捆捆钞票。

至此,绑匪们担心存在陷阱的疑虑,应该也已一扫而空。

例如,装袋工作的场景,警方和家属原本可以用假袋子,提前拍下假画面。而现在的工作流程完全连贯起来,想要调包极为困难。何况所有工作人员都不是专业演员,让他们作假时保持表情和动作自然,恐怕再高明的导演也做不到。观众能看得十分清楚,现金袋完全没有问题,且机上没有多余空间可供警察躲藏。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

高野从国二郎手中接过文件,举手敬礼后钻进直升机。

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的声音却意外很小。柳川家众人的头发和衣服随风飘动。此时正好是预定的下午四点整。

隔着窗户,驾驶员再次举手致意。

“拜托你了。”“加油。”

家属的喊声夹杂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入观众耳朵里。

运输机飞上天空。一分钟后,体积只有其一半大小的转播机跟着起飞。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不断上升,变成蓝天中的两个小点。

此时,不少观众发现情况不太对劲儿。装袋工作开始后,包含井狩在内的警方人员便从镜头前消失了。

刀自、健次和平太通过mark2的车载收音机收听了直升机起飞的广播。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听到高野担心空中劫机的话时,平太说道。

“只有我们没想到。”健次接着问刀自:“老太太,关于枪击的问题,你当时就考虑到了吗?”

“你是说规定飞行高度在一千米吗?那当然了。价值一百亿的鸟从眼前飞过,哪个猎人会不开枪?不过,我这么想,或许是出于悲哀的猜忌心吧。”

之后大家不再交谈,只是看着时钟,静静听着广播。

纪宫村的一处梯田,正义与两个“ku酱”正在割稻子。

“正义越来越熟练,快能靠这行吃饭了。”中年“ku酱”阿椋说。

“可惜刚练熟就要结束了。”年轻“ku酱”,也就是邦子,说道,“正义哥,你真的割完稻子就要回去?”

“嗯,这事我自己说了可不算。”正义思索着,“即使想留下来,大姐也不一定同意……我干起活来总是犯错。”

“没这么严重。”邦子安慰道,“把糯米和粳米混在一起脱粒,挂倒芝麻秆子的方向把芝麻撒一地,这种错误一开始谁都会犯的。你若能留下,她肯定会很开心。自从你来了,她连精气神儿都不一样啦。”

“啊,真的吗?哎哟,好痛!”

正义吃惊地望向邦子,手上的镰刀一滑。

刚从旁边经过的阿椋回过头来。

“哎呀,又割到了手?真是禁不住夸。”

“不是的,他还没完全适应。”邦子替正义辩解,“啊等下,你别甩手。我给你包扎。”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那可不行,流了这么多血。”

邦子迅速撕开手帕,裹住正义的手指。正义腼腆地别过头,但还是乖乖伸出手。阿椋一边捶着腰,一边看着他们两人。

刺眼的阳光从蓝天洒下,三人额上的汗水闪闪发亮。割稻工作即将结束。

美军第七舰队的旗舰——“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此时并不在萨摩亚,而是位于比菲律宾距离日本本土更近的小笠原群岛东部,正朝着夏威夷航行。在这片南方之海,比纪宫村明亮数倍的阳光闪耀在蔚蓝的水面上。

司令官亨德森中将在舰桥接过通信兵呈上的电报。他此前已命令,收到共同通信社的海外新闻稿,必须立即上报。

电报内容很简单:

“东京(共同社消息)和歌山分社最新消息,载着五千万美金的直升机,已按预定计划于日本时间下午四点自和歌山市出发,由nhk转播机随行,具体路线仍未解密。”

他将电报交给身旁的金舰长,舰长读完后将其用力揉成一团。

两人都面色铁青,脑中正在思考相同的事情。自今天下午,舰队已连续两次接到来自东京的电报。

“东京(共同社消息)和歌山分社最新消息,和歌山县三须知事特别会见《星条旗报》(美国军方报)记者,表示在彩虹童子一案的赎金运送过程中,最担心的是中途有其他飞机来抢劫。知事声明,为避免此类事态发生,已向防卫厅提交申请并取得支持,禁止任何外国飞机以任何理由在下午四点后接近纪伊半岛上空。如有犯者,防卫部队将采取强硬手段驱离。他还表示,若本次行动因中途抢劫而受到影响,不但将危及人质的生命安全,亦会引发日本与抢劫方所属国家间的严重国际纷争。”

两人同时俯视着下方的飞行甲板。

十八架战斗轰炸机齐聚于此,正在待命。如猛兽的獠牙般闪着银光的机翼、鲜艳的星形标志……这是美国海军引以为傲的最新精锐部队,是海军的核心战斗力。

当然,这些飞机要飞到八百海里(接近一千三百公里)外的纪伊半岛是轻而易举的。两人也知道,从今天早上起,舰队便陷入狂热的赌局,目前赌彩虹童子成功的下注倍率,士官之间是三比七,下级士官是五比五,士兵是七比三。

我们不必借用社会心理学的专业语言也可明白,赌博最能直接反映一个人的内心愿望。十个士兵中有七个希望彩虹童子成功,或许意味着他们在心底隐藏着另一种愿望……不,绝不会有这种事……虽然没有,但还是存在风险……

亨德森忍不住咒骂:“下地狱吧!这个叫三须的家伙真该死。这种混蛋,地狱也不会接收他。”

“没错。”金附和道,“那篇报道里他三次提到‘抢劫’。这附近又没有其他飞机,人们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光凭这点,他就得下三次地狱。”

亨德森继续谩骂。

“当然,那小子不敢指名道姓,不过这不是减轻他罪恶的理由。这个狗娘养的!”

“简直是恶魔生的!”金配合着骂几句,随后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主舰的计划,尤其是十八架战斗机的……”

亨德森正色道:“日常的飞行训练也是我们‘企业’号的神圣任务,不能受这些胡言乱语的影响。”

“有道理。”

“过去占领日本期间的司令官……应该是艾克尔伯格说过,一桶苹果里总有一两个坏掉的。但眼下,我们根本不必在乎这句话。”

“我也有同感。”

“不过,最近连日密集训练,我们的士兵似乎都累得不轻。计划可以做些调整,比如暂停今天的飞行计划,让他们休息休息,有利于提高士气。舰长你觉得呢?”

“完全赞成。”金舰长松了口气答道。

9

特别搜查总部。

直升机起飞后,这里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犹如野战司令部般剑拔弩张。

井狩端坐在正前方的座位,左手边的黑板上记录着运输机陆续传来的信息。

一六〇五引擎正常,目前位于停机坪上空,对地高度一千,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五米,云量零。开启信封,确认飞行路线。目视确认转播机起飞、升空。待其接近,将通知其飞行路线,朝指定方向前进。

这是第一次联系。接下来则实行定时联系,每十五分钟一次。

一六一五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六米,时速两百,到达预定地点上空,周围情况无异常。

一六三〇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五米,高度、时速不变,位置为预定地点上空,云量零,但山间逐渐起雾。周围情况无异常。即将到达第一转折点,准备通知转播机变更方向及位置。

一六四五引擎正常,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六米,已通过转折点,位置为预定地点上空。山间浓雾范围扩大,此外周围无异常。

为避免被窃听,联络内容非常简单,并刻意避开了机密事项。

井狩面前是一个由四张桌子拼成的平台,上面铺着一张纪伊半岛的大地图。地图的横向和纵向各画着一百条经纬线,将地图分割成一万个小区块,以便确认位置。

除运输机的联络外,无线收发室也不断收到地面部队传来的报告。

a6一六一五二三一二方向传来飞机引擎声

c3一六一八二二三四上空发现飞机,正向西前进

d7一六二〇二〇三六方向传来飞机引擎声

起始的两位是部队名,接着是时刻。最后四个数字,前两个代表横向方位(东西),后两个代表纵向方位(南北)。

六名女警根据播报,在地图上标记红色圆圈和箭头,示意运输机当前所在位置。圆圈为目击飞机出现的地点,箭头为引擎声的来源方向。后者尤其重要,因为天黑后便无法再靠目击跟踪,只能依靠听声辨位这一种方法。这直接关系到本次行动能否成功。

目前,两者的报告完全一致。尽管高空风势强劲,运输机依然按照预定时间,精确地在预定路线上飞行。

“做得很好。”

井狩自言自语,专注地盯着地图对面的电视屏幕。

这台二十七寸电视机可以暂用一天,是特地向平时往来的电器商借来的,其屏幕比普通电视大出一倍有余。

运输机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这种直升机腹部突出,被美国人称为“空中海豹”。而现在在日本人看来,它则更像“空中河豚”。这只河豚旋转着巨大的螺旋桨,拼命拨开空气向前飞行。夕阳斜照,白色机腹不时闪着薄薄一层红光。

转播机跟在后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画面中当然看不到运输机的驾驶员,但井狩眼前却清晰浮现出此前高野的紧张神情。当时运输机刚抵达停机坪,高野来向井狩打招呼,说道:“有些话想私下跟本部长您谈。早上我们召集所有维修人员,全力维修好这架直升机,试飞一切正常,刚能松口气,维修组长便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维修成效不错,直升机外表跟新的一样,而且我有信心,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但是?’‘您也知道,机器长时间不用会老化,即便试飞情况再好,正式使用时内部仍有可能出问题。依我的直觉,引擎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直升机有保险,倒是没关系,但如果换作我……’这名维修组长和我有将近二十年的交情,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不喜欢开玩笑,而且直觉通常很准。我只想告诉您,万一因为引擎故障无法完成任务,那完全是不可抗力,不能怪罪任何人。我们已尽了最大努力,接下来也会一直如此。请您将此事放在心底,别向家属透露。”

高野的定时报告,第一句总是“引擎正常”,大家都以为这是例行内容而并未在意,但其实这是在向井狩和同样心怀担忧的维修组长暗示“引擎还没出问题”。

实现如此精确的飞行,体现出的不仅是高超技术,还有男儿誓死完成任务的坚毅雄心。

此时,直升机似乎已进入气流变化剧烈的山区。画面大幅上下左右晃动。转播机的工作人员水平也相当高,不管机身怎么摇晃,运输机都保持在镜头范围内。如果运输机是“空中河豚”,那转播机就是紧咬猎物不松口的“空中之鳖”。

现在全世界不知有几千万、几亿双眼睛注视着这对河豚和鳖的动向?井狩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日本的傍晩,正值莫斯科的中午、巴黎的早晨、纽约的深夜。

这无数双蓝色、褐色的眼睛,以及来自亚洲的诸多观众,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恐怕大部分人是出于好奇心。绑匪随时可能与运输机联络,抢劫者随时可能出现,局势的变化没人能够预测……全世界都关注着这群勇敢飞向未知世界的日本人,时而替他们捏把冷汗、时而幸灾乐祸一番,享受着这场现实中的空中大戏。

前方不时出现的紫色山体,眼下绵延着遍山红叶和深绿群山,逐渐微弱的日光呈现出千变万化的色彩……诉说着日本美丽的大自然秋色,是最适合这场大戏的背景。观众们自然不会知道,那位耿直的驾驶员高野正惴惴不安地握着操纵杆,唯恐引擎突然失灵……

无线收发室收到一则消息:

“运输机发来定时联络。一七〇〇,引擎正常,云量三,风向西北偏北,风速每秒十四米,位于预定地点上空。数分钟后将抵达下一个转折点,已通知转播机变动方向及位置。浓雾逐渐扩散,覆盖地表大半范围。周围无异常。本次联络结束。”

消息同时被发送至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数秒后,电视中传来记者的播报声:“五点已过,距出发整整一小时。我们刚刚收到运输机传来的第五次消息,飞机正按照预定路线飞行,时间也符合预期。飞行时间已有五十五分钟,估算离起飞地点超过一百八十三公里。如画面显示,天空出现了一些云,季风有所转弱,日落即将到来……啊,现在前方这座山,能看到山峰如同发生过雪崩一般铺满白雪,还能看到深邃的峡谷。一千米的高空尚能看到太阳,地表却完全被阴影遮盖,浓雾像白烟般流动着,并且在不断扩散。以上是运输机的报告内容。重复一遍,预定飞行路线和时间都符合预期。山区气流紊乱,且有西北季风干扰,竟能做到如此精准地驾驶,可见驾驶员高野先生技术高超。我们不禁要为他鼓掌加油……”

井狩命令下属调低电视音量,问道:“一直没接到地面部队的报告,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带都是深山野岭,车辆无法进入,所以没有安排部队。不过e部队就在南方二三十公里处。”

“原来如此,看来只能等了。”井狩靠在椅子背上。

刚才播音员提及日落,今天的日落时刻为五点二十六分五十二秒,此时直升机刚好绕完路线一圈,回到起点。绑匪正式行动大概会在完全进入夜间,也就是进入第二圈飞行后。毕竟有上回电视对谈的先例,何况还有绑匪自己主动要求随行的转播机,他们不可能在白天现身。第一圈只是预演,以此确认警方是否遵照指令。这是总部人员的一致看法,井狩也认为以常理推断的确如此。

但他总是隐隐不放心,心想:“虽然常理如此,但不按常理出牌,正是那些家伙的拿手好戏。”

井狩翻阅手边的文件,上面有几篇关于小案件的报告。

案件一,下午三点半左右,五名男子乘车闯入大阪某民营机场,不顾工作人员的制止,企图开走一架小型飞机,被及时赶到的大阪府警逮捕。经审讯,确认其中四人为黑社会成员。另一人为民营机构的飞机驾驶员,其被捕后神情明显放松下来。案件详情尚待深入调查。

案件二,下午三点左右,警卫部队在奈良县南部山区发现一名携带猎枪的男子。男子称记错了禁猎令解除的日期,提早一个月进了山。目前该名男子暂时被拘留。

案件三,京都某小公司老板带着枪支驾车外出,家人报案后,警方立即展开搜查,到下午四点,仍未发现其踪迹。

案件四……

每一起案件,都像是围绕在刀自绑架案这片巨浪周围的肮脏泡沫,成不了什么气候。

此外,街上还传来不少流言蜚语,其中有人说高野会卷款潜逃,不知他本人听到会作何感想。有一派人没头脑地认为,直升机上燃料充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该趁机直接“远走高飞”。另一派则煞有介事地宣称,某个重量级调停人已经涉入此案,将以收取一半赎金作为代价,帮助飞行员逃亡海外。各种谣言层出不穷,混乱不堪。

“这些人就随他们去吧。”

井狩把文件推到一旁,目光移回电视。

“空中河豚”没有多少变化,机身不时映射着淡淡的夕阳余晖,转动着巨大的螺旋桨,划破空气前行。或许是转播机上的摄影机拉近了镜头,画面上的机身似乎变大了些。

“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反正就算知道,也不能怎么样。”井狩自言自语道。

就在一瞬间,井狩猛然一惊,瞪大双眼。

运输机突然迫近眼前,几乎占据整个画面。

“异常接近?”井狩吓出一身冷汗。瞬间,机身消失在画面下方,天空与地面开始翻转。

“怎么了?怎么回事?”

井狩等人后来才知道,这是由于运输机突然减速,转播机为避免碰撞而紧急爬升所致。

全会议室里的人都紧张地站起,此时无线收发室传来兴奋的呼喊声:“运输机发来紧急联络!一七〇三,收到绑匪指令,将与转播机一同降落。重复,运输机紧急联络,一七〇三,收到绑匪指令……”

10

两架直升机缓缓下降。运输机在前,转播机在后。地表起起伏伏的山峦,如同卷起旋涡一般,迅速向运输机接近。

随着高度降低,雾气意外地愈发浓厚。白色微粒如同雨滴般自下而上喷洒而来,肉眼即可看得一清二楚。摄影机的镜头蒙了水汽,画面一时变得模糊不清。

无线收发室将模式切换为同步广播,整个会议室都听得到驾驶员的声音。

“绑匪似乎就在附近,无线电状况良好,转播机的着陆地点为前方的山脊,本机则将越过山谷,降落在山腰地带。绑匪说,地面上分别会有黄色及红色的布作为记号,并引导我往左前方移动。对方应该可以从地面看到本机……还没发现任何记号……目前对地高度两百……还是没发现……高度一百……啊,发现黄布。还有指示本机的红布。”

摄影师擦拭镜头,画面恢复清晰。驾驶员话音未落,屏幕上出现黄点,紧接着出现红点。

左右皆为险峻的山峦,黄布铺在一处较高的台地上,隔着一道幽深的溪谷,红布铺在对岸下方森林中的褐色小路上。两块布都很不起眼,看上去宛如掉落在地的红枫树枝。峡谷中已是暮色沉沉,到处飘散着云朵般的白雾。

“快确认位置!”

井狩大喊,双眼未曾离开画面片刻。

绑匪在哪里?逐渐接近的红点,其前方是溪谷,另外三面是森林。绑匪躲在右边树丛中,或是左边树后?他们肯定藏在某处,却仍未现身。

“现在的位置是尾鹫市以西约二十公里的乱发岭附近。海拔约一千三百米,那道溪谷就是熊野川的源头。”瞪大双眼在地图上确认信息的警员回答。

“二十公里?这么近?有路能从尾鹫过去吗?”

“没有。这一带一千米以上的高山鳞次栉比,别说车辆,连人都难以通行……”

“鳞次栉比?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文绉绉的?那些家伙怎么上去的?”

“乱发岭以西二十公里处有国道一六九号线经过,绑匪应该是从那里上山的。”

“国道有小路可以上山?”

“没有。”

“什么?”

“地图上确实有条细小的山路,但打着很多叉号,说明已经不再使用。”

“什么狗屁叉号,既然他们在山上,就说明走得了。赶紧通知附近部队,封锁入口。”

“附近没有部队。”

“什么?”

“飞行路线与国道一六九号线的交汇处只有两个,分别在吉野和熊野附近,因此警力只部署在了这两处。比较近的是刚提过的熊野e部队,但直线距离也有二十多公里,走国道恐怕超过四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你就谢天谢地吧!快命令他们出发!”

此时画面突然剧烈晃动,接着完全静止。转播机似乎已降落在高台顶端。

井狩忽地瞥见画面下方角落有块白色方形物体。

“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看起来像卡车。”一名警员仔细观察后说。

“卡车?山路不能通行,卡车是怎么上来的?”

白色物体迅速藏入树林,虽没能看清,但井狩也觉得那是卡车的车斗。

难道大多数人的猜测是正确的,绑匪打算在此把赎金搬上卡车?

但这依然很可疑。如果真要拉上赎金逃跑,谁会把卡车专门涂成显眼的白色?这难道又是绑匪的诡计?

运输机也即将着陆,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四处飞扬,布块随风飘舞。转眼间,运输机平稳地降落在红布正上方,不愧是精准无比的驾驶员高野。

扩音器传出高野木讷的声音。

“一七〇八,已经降落地面。接下来等候绑匪的指令。”

螺旋桨转速逐渐变慢,最后完全停止。

两机相距超过两百米,画面上的运输机只有文库本书籍般大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若让美国推理作家克蕾格·莱斯来形容,她大概会说“谁来往地上扔一个别针试试”。电视画面中同样悄无声息。除了机身周围不住摇曳的芒草,以及缓缓飘动的雾气外,一切都静止不动。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这段时间长得令人感到恐怖。

“卡车呢?”有人轻声问道。画面上显示,白色卡车停在直升机左后方至少五六十米远处。它明明早就该开过去,却始终没有动静。

“不对劲儿。”连井狩也难掩焦虑,脱口而出道。

但是,这段“空白的时间”或许是这些“戏精”绑匪的计谋。

说时迟,那时快,芒草丛中突然出其不意地闪出三条人影。他们是从与卡车相反方向的右侧窜出来的。那场景仿佛在说,“让各位看官久等了”。

摄影师没能第一时间跟上,他赶紧转动镜头。只见夕阳余晖下,三个快步奔向直升机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上。高个子的戴黑色面罩,中等身材的戴肉色面罩,矮个子的戴白色面罩……那正是大家在“电视对谈”时见过的绑匪三人组的装扮。

“是他们!”

“原来躲在那里,而且全员出动了!”

在众人接连的呼喊声中,三人奔跑着一起接近直升机。

“一七一〇,绑匪现身。”

扩音器中驾驶员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也已略带沙哑。驾驶舱的门随即打开,白色面罩矮个子绑匪在两个同伙的协助下爬了进去。

数秒后……

驾驶员的嘶哑声音传入屏息聆听的每位观众耳中。

“绑匪指示,转播机禁止继续尾随本机,立刻返航……重复,转播机禁止继续尾随本机,立刻返航……转播机,听到请回答……对,是的。辛苦了,祝你们回程顺利。这将是来自本机的最后一次联络……以上是绑匪的指令……各位,再见。”

声音突然中断,像电器插头突然被拔掉一般突兀。

禁止继续尾随!那么,这里并非终点,接下来直升机要前往的地方,才是绑匪们真正的目的地。

井狩感到所有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的带着懊悔,有的带着感叹,表达的意思却完全一致——果然不出本部长所料。

当然,井狩并未借此自我吹嘘,他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

由于转播机上未装载录音设备,画面并没有声音。但在这个无声世界,一切都在让人目不暇接地快速变化着。

白色蒙面绑匪进入驾驶舱后举手示意。他手上也戴着白色手套。该信号表示指令传达结束,可以立即出发。

站在外面的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似乎早已迫不及待,敏捷地关上舱门。驾驶舱虽然狭窄,但应该可以再容下一人,只是他们似乎早已决定只让白色蒙面绑匪一人乘坐直升机。

舱门一关好,运输机便发动引擎,螺旋桨开始旋转。黑色及肉色蒙面绑匪猫着腰冲了出去,朝着他们现身的反方向,也就是卡车方向,奔去。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盯着屏幕的警员都面露疑色。

……如果不打算在这里卸下赎金,为何要准备卡车?

……不对,那个白色物体真的是卡车吗?

……三个绑匪中,白色蒙面绑匪身材最为瘦小。控制直升机这个重要任务,为什么不是带头的肉色蒙面绑匪亲自上阵,却交给最弱的同伴负责?何况他看上去并未携带手枪之类的武器。

……开卡车一个人绰绰有余,为何这两个相对强壮的绑匪,却着急跑向似乎并无用武之地的卡车?他们的行动疑点重重。

画面上的直升机已经起飞。随着螺旋桨转动,机身周围的浓雾如同旋涡般翻腾。

就在一瞬间,观众又被突发状况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随着直升机爬升的镜头猛然拉回地面,拍摄到了异样的场景。

一场爆炸。那辆卡车爆炸了。

无声的爆炸画面更为恐怖。火焰在晚霞的照耀下愈发红艳,爆炸产生的浓烟翻滚着升空,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一大块白色板子旋转着飞上天空,随即又跌落回火焰之中。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们起内讧了吗?”

多名警员目瞪口呆,不禁望向井狩。

“肯定不是。”井狩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最爱玩的障眼法。我推断那其实是mark2,他们只是装上一块白板子,伪装成卡车而已。对他们而言,mark2现在已变成最危险的证据,所以利用机会把它处理掉。拿到一百亿后,要买多少新车都没问题。不过……”

井狩突然停住。

他露出微妙的表情。盯着画面的目光依旧如老鹰般犀利,却在一瞬间闪现出一丝不曾有过的苦恼之色。

“不过?”待一名警官追问时,井狩的神态已恢复如常。

“没事。他们这场表演很精彩,但表演结束之后,才是真正的对决开始之时。那是电视上看不见,外界也不知道,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地下对决。”

因爆炸一时移开的摄影机镜头,再度对准持续爬升的运输机。机身下方不时映出的红色,是地面爆炸的火光。

运输机早已越过山棱线,升至高空。它似乎在等着镜头跟上一般,一被拍到,便又猛然加快了爬升速度。

四周是浓雾的海洋,逐渐变小的灰色机身,仿佛一颗沉入海底的小石子。

八十米,一百米……

机身已有一半融入白雾中。

“啊,一百亿……一百亿要消失了。”一名年轻女警哽咽道。

“可恶,就这么让它跑了?”年长的搜查警员怒吼着。

运输机的距离已无法测量。机身像滴入水中的淡淡墨珠,漂浮片刻后便溶化不见。消失后仍然感觉隐约可见的,其实只是眼中的残留影像。

一百亿消失了。彩虹童子也消失了。只剩下浓雾形成的旋涡在无尽地旋转着。

11

关于直升机接下来的行踪,根据两千名所谓“人肉测音机”和上万名居民所提供的信息,警方搜集了数量庞大的数据。

居民中有个我们很熟悉的名字——中村椋,也就是阿椋。她曾对次日上门的搜查员提供以下证词:

我以前长年服侍老夫人,这次她遭遇绑架让我非常痛心。昨天我与正义、邦子在田里割稻子忙到傍晚,错过了现场直播,听了七点的新闻后才知道详情。

再说说直升机。昨晚邦子回家后,我和正义在家吃完饭,正在喝茶。突然听到一阵轰鸣声,从屋顶正上方经过。我大喊“正义,直升机来了”,匆忙跑到屋外。外面雾很大,周围什么都看不清,更别提直升机的模样。但从引擎声听来,应该离得很近。正义跟着跑到院子里,轰鸣声再次接近。直升机似乎开着探照灯,我看见亮光,大喊“来了”。然后直升机开近,在我家屋子附近盘旋一阵,像是在找东西。直升机好几次经过我们头顶,打着探照灯似乎在观察我们。不久,引擎声越来越远,灯光也渐渐消失。我始终没看到直升机的样子,在远处时因为雾太浓看不到,在近处又因为灯光太刺眼看不清。不过,我确定直升机飞得很低,经过我们头顶时,我和正义虽然体重都不轻,却都差点儿被风吹倒。因为周围全是雾,我没搞清楚直升机来去的方位。要说直升机绕了多久,我当时没戴表,不知道具体时长,但感觉时间不短。至于当时是几点,我离开屋子时也没看表,所以说不准,大概是七点左右吧。(另外,与她同住的外甥正义的证词大意完全相同)

她的叙述符合典型的居民提供线索的特点,如实再现了当晚直升机的飞行情况。

根据已经确认的情况,直升机在日落前自乱发岭起飞后,至晚上六点间的四十分钟时间,完全不知去向。它究竟是在杳无人烟的深山地带飞行,还是降落在了某处,目前无法判断。

直到接近六点时,直升机才进入警卫力量的视野。地点为奈良县东南部,也就是井狩最为重视的r地区南端,位于乱发岭以西约三十公里处。

“这里果然是绑匪的老巢。本部长料事如神,实在让人佩服。”

会议室里人声鼎沸,但问题也接踵而至。众人根据五百名警卫人员不断传回的报告在地图上推演,发现直升机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会儿前进、一会儿调头,这边停留片刻、那边盘旋一阵,像醉汉开车一般到处乱撞,且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肯定是浓雾让他们迷路了。本部长,这就是天谴吧?”

警员们大呼痛快。地图上标记的飞行轨迹,宛如一团混乱纠缠的毛线。而直升机经过住在纪宫村的阿椋家上空,也正是这个时候。

但是,绑匪们会那么容易迷失方向吗?

答案不久便会揭晓。

直升机在r地区上空徘徊了一个多小时,七点过后终于恢复正常状态,朝津之谷村飞去。经过柳川家正上方时,直升机在超低空飞行,并投下一个传信筒。

传信筒里有张市售的收据,收件人是“柳川”,金额栏写着“一百亿日元”,备注写明“赎金”,发件人则是“彩虹童子”,背面写着“x时为晚上九点”,照例全是刀自的字迹。

所谓的x时,指的是解除半岛上空飞行禁令的时间。这是当初信中约定的“另行通知”,众人没料到竟是通过这种方式,而且绑匪还附了张收据。

“可恶的绑匪,真是一帮混蛋!”

警员们恨得咬牙切齿。然而,从飞行路线来看,直升机进入津之谷村后便直飞柳川家,投下传信筒后又笔直飞向东南方的吉野国立公园方向。

当晚半岛中央地区完全笼罩在浓雾中,r地区与津之谷村的天气状况并无太大差别。在这种情况下,直升机能准确找到柳川家,并在办完事后迅速离开。可见并未迷路。

那么,之前它为何要到处乱飞?

这里面也许有地理方面的原因。绑匪比较熟悉津之谷村,对r地区相对陌生。可是,仅凭这一点,怎会产生如此极端的对比?

或许绑匪是仿效“藏木于林”的典故,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地,刻意在周围到处乱飞以迷惑警方。

这种可能性很大。本部的实验结果显示,如果合两人之力,从低空飞行的直升机上丢下所有袋子,只要三分钟足矣。

而直升机在r地区上空徘徊长达七十分钟。其中任意抽出三分钟,便足以完成此事。

此外,有人认为绑匪的这些行为都是虚晃一枪,只是想将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r地区,目的地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张令人气恼的收据就符合该观点。

收据!从未听过哪个国家的绑匪,厚颜无耻到会为赎金专门开个收据。然而,收据是否能证明,绑匪此时已收到赎金?他们显然不可能如此老实。所谓收据,不过是使得r地区那场故弄玄虚的飞行演得更像而已,这是绑匪们的拿手好戏。

警方内部一时众说纷纭,谁知直升机接下来的动作,让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直升机进入吉野的山区后,再次突然失去联系。

按照一般巡航速度,直升机上的燃料约可飞行四个半小时。如果一直不停地飞行,坚持到晚上八点半已是极限。

八点已过,此时燃料应该所剩无几。直升机终于现身,在熊野以西十公里处向南飞行时被附近部队发现。

直升机出现的地点令人起疑。熊野以西十公里处,位于起飞点乱发岭以南二十公里,两者距离极近。

“为什么又绕回这里了?一开始直飞,只要五六分钟吧?”

“从r地区到津之谷村绕一大圈,竟然又回来了。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警员们固然吃了一惊,但直升机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匪夷所思。

直升机不断南下,经过新宫上空,沿海岸线通过半岛南端的潮之岬,接着转而向西飞行,在燃料应该见底的八点半,从日置川附近进入纪伊水道的海面上。

此后,直升机再未出现。

之后,沿岸各地部队、在附近航行的船舶及前来支援的海上保安厅巡逻艇,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直升机仿佛在海面上凭空蒸发了。

“终点原来是海上……那中途为什么来回绕弯?终点在哪里是瞒不住的,绑匪绕这么一大圈,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不仅麻烦,也浪费时间。燃料或许在某处降落休息时节省了一些,但在这种情况下飞到海上,也未免太过冒险。驾驶员真是什么都敢照做。”

本部的警员们有些茫然若失。

直到三天后,所有谜团才逐一解开。

在此需要补充两三个细节:

由国道一六九号线进入乱发岭的山路已在今年春天完成修复,小型车可以通行。

搜查队抵达现场时,绑匪早已离开,只找到烧毁的汽车残骸及木材碎片。如井狩判断,车型正是mark2。

绑匪并未遗留任何物品,但地面上除汽车胎痕外,还有类似摩托车和自行车的胎痕,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似乎已借此逃走,目前行踪不明。

彩虹童子就这样与浓雾一同消失了。然而,整出戏还需要两名人物出现才能落幕。那便是刀自,以及随直升机失踪的驾驶员高野。

在彩虹童子约定释放人质的四日早上,警方首先发现了高野。

地点是在以奇岩和绝壁闻名的熊野鬼城与楯崎正中间的一个小海角。但此处位于半岛的另一侧,与直升机最后消失的方向完全相反。

海角中央有座海拔约两百米的小山,名为幽鬼山。北、东、南三面临海,其间延伸出数条细长陆地,带有几处小沙滩。西侧的海角根部有道陡坡,连接至一处名为悠木的村落。

四日清晨,高野踉踉跄跄地走下陡坡,向村子最边缘的一户农家求助。

据熊野市的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健康状况虽无异常,但从体内的残留物质判断,前晚他曾服用大量安眠药。

驾驶员高野的话:

坐上直升机的是绑匪中最矮的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五三,年纪也很轻。后来才知道,他体重也是最轻的,在飞机上钻来钻去很方便,所以绑匪才安排他押机。

对方一上飞机,便拿出一封老夫人的亲笔信。我表示想留作证据,向他要了过来。如果没有这个,恐怕大家无法理解我为何要那样到处乱飞。我收到过老夫人的贺年卡,所以认识她的字迹。

请看。在绑匪的指令后,老夫人写道:“绑匪一直竭尽全力蒙蔽警方,或许他们的要求会很无理,但请看在我的分儿上稍加忍耐。我日后必会全力报答。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当然,他们绝不会危害你的性命。”

别说什么报答,只要是老夫人的吩咐,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白色蒙面绑匪首先命令我,离开现场后,先飞到人烟稀少的山区,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问他理由,他一开始生气道“你不用管”,但略一思考后还是告诉了我。

“这架直升机上的燃料只能飞九百公里吧?等警方推算的时间一到,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降落而放松警惕。而到那时,我们再飞往真正的目的地,所以得节省一些燃料。”

这段时间在飞行记录上的显示是:

一七一二自a地点起飞

一七二八于b地点着陆

a就是转播时的现场,b是第二次的降落点,位于三重县的野又山附近。白色蒙面绑匪看着地图,说这地方很合适。

我们在那里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接下来的命令便是那段胡乱飞行。

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该出发了。(指着地图)大概飞到这一带,尽量找有居民聚集的地方,在周围来回绕圈。在这一带怎么飞都没关系,但接着还有别的行程,时间要把握好,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尽量在低空飞,在住家的屋顶绕圈,好引起居民注意。”

然后,他似乎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不等我问就主动说道:“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你看过报纸就知道,警方认定我们藏在这个区域。在这里来回飞一小时,所有警察都会过来,别处自然就没人了。用个难点的词,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就拜托你了。”

我想起老夫人的嘱咐,庆幸此时是由我驾驶飞机。若老夫人没交代,或换成其他年轻飞行员,谁会愿意配合绑匪演戏?即使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也是助纣为虐、欺瞒警方的行为。

接下来的飞行记录如下:

一七四八自b地点起飞

一七五七进入c地区

一九〇五离开c地区

c地区就是绑匪所说的居民区。

为发泄心中怒火,我故意贴着民宅屋顶、森林树梢以及山顶飞行,不时来个急转弯或故意摇晃机身,吓得绑匪直发抖。最后他已经头晕眼花,看着手表慌忙喊道:“不好,已经七点了。有个重要的事得做。”

不用说,当然是到柳川家投递传信筒。

完成后,我们返回野又山休息了大约三十分钟,便进行最后一次飞行。

大致过程你们都很清楚,我就不再重复。绑匪要求我飞过沿岸市区及高速公路上空,表面装作从纪伊水道往西前进,实则出海后再绕回来,在幽鬼山降落。

这个计谋很简单,但从结果来看,绑匪的计划似乎得逞了,至今警方都没找到这里来。

从飞行角度而言,这次任务非常困难。为避开雷达,必须贴近海面飞行,既不能开灯,还得时常提防被渔船发现。燃料虽通过休整保留了一些,但也仅是勉强够用。一路上多次遇到惊险情况,我已经发挥出了自己最好的技术,尽了最大努力。

我知道大家最想听什么,那我加快速度。

九点二十八分,我在海角处降落。

黑色和肉色蒙面绑匪正在地面等候,拿着手电筒指示着陆地点。

他们一上前便蒙住我的双眼,带我到山脚下。两个人语气都颇为焦急。

“怎么这么慢?早就过了x时,警方可能已经派直升机跟来了。”

“没办法,碰到不少情况。”

听他们的对话,或许是由于差错导致计划延误,他们本打算将我带到更远的地方,因时间不够只好作罢。

他们把我反绑在树上,接着直升机附近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几乎不开口说话,我只能靠各种声响想象当时的状况。伴随海浪声,我听见袋子落地声、搬运时的吆喝声以及“好了,装满了”的制止声。我推测他们是从直升机上搬下现金袋,装进了橡皮艇之类的交通工具。接着,他们发动引擎,至此完成了一轮操作。估计海面上稍远处停着大船,他们要将袋子运过去。

每隔一段时间,旁边就会传来相同的装货声和吆喝声,过了很久才结束。

直到全部完成后,才有人开始对话。尽管海浪声太大,听得并不清楚,但我确定一人说“剩下刀自和驾驶员,看你的了”,另一人则回应“ok,你们也加把劲儿,路上小心点儿”。

等我身上的绳索松绑、眼罩被拿开时,沙滩上只剩原先的三个绑匪。不过看地面的脚印,他们的同伙至少有五六人。

更令我吃惊的是,直升机已消失不见。

我问“直升机在哪儿”,白色蒙面绑匪用下巴指着山的方向。我走近后仔细看,才发现那儿有个大洞,他们把直升机推进洞里,入口处竖着几棵连枝带叶的树用来遮掩,树根处还堆了很多沙土固定。现在那里应该没人动过,你们去查一下,就会明白为什么空中和海上都找不到直升机的影子。

之后,我被绑匪带到山腰的一个洞穴,一直囚禁到今天。

“抱歉,因为老太太三天后才能回去,你也只能在这里待上三天。”他们说道,“如果你不听话,倒霉的可不止你一个。就算我们想放走老太太,恐怕也不敢放。你别忘记这点。”

这句话对我来说简直是紧箍咒。其实留下看守我的只有戴黑色面罩的高个子,这三天我有多次机会可以逃走,但担心连累老夫人,让大家的牺牲付诸东流,所以一直拼命忍耐。希望大家能谅解。

我再简单介绍昨晚发生的情况。

黑色蒙面绑匪本是个不苟言笑、极其冷淡的人,但昨夜他难得心情好,告诉我说:“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终于要收工了。老太太中午前可以离开,早上放你走应该没问题。我们只有今晚能聊聊,喝一杯吧。”

他拿出前一晚白色蒙面绑匪送来的罐装清酒,自己喝了一点,也给了我一罐。我陪着喝了几口,忽然有股强烈的睡意,但察觉到有问题时已睁不开眼。只听他说道:“别担心,只是安眠药。”接着又说:“可惜我不像白色面罩那家伙那么矮,不然就能坐你的直升机了。”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早上醒来,黑色蒙面绑匪已不见踪影,洞里只剩下我一人。我想起他昨晚的话,连忙下山。以上就是我这几天的大概情况。

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飞行过程中那个破旧的飞机引擎没有出问题。

现在几点了?老夫人还没回来吗?

(注:警方随即赶往现场调查,在海岸的石洞里发现了那架毫发无损的直升机。监禁驾驶员的那个洞穴里,有两条作为寝具的毛毯,以及到处散落的各种罐头、食品、饮料和空瓶等,而凡是疑似绑匪用过的东西,都被擦得非常干净,检测不出指纹。此外,现场找不到任何有助于搜查的遗留线索。)

直到最后一刻,柳川家都笼罩在不安的情绪中。

“四日中午”的期限一分一秒逼近,却不见绑匪有任何动静。

发现驾驶员高野的新闻传来时,大宅内外一时欢声雷动。大家都不由松了口气,认为既然驾驶员没事,刀自自然也平安无虞,但听完驾驶员的遭遇后,不禁再次担心起来。

“绑匪背后果然还是有个大组织,当初我就知道,凭两三个年轻人根本作不成这种大案。”

“他们会把钱运到哪里?肯定不是近海,大概是香港、澳门或印尼的某个岛,总之是在日本管不着的地方。”

“事已至此,他们的承诺恐怕靠不住了。驾驶员只是负责运送,放了他没什么大碍,老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的观察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这么危险的证人,绑匪怎么会轻易放走?我看他们先前只是假装绅士,我们都上当了。”

一大早就有几百名村民聚集到宅子四周,上百位媒体记者也陆续赶到。大家窃窃私语,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宅子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英子惴惴不安,抓着一大早主动赶来柳川家的井狩问道:“大家的说法越来越多,真的不要紧吗?”

她说话间几乎要哭了出来。

井狩面色极差。“决战”以惨败告终,其后三天大举搜查也毫无成果,加上听到驾驶员那番证词,难免意志消沉。但在他凝重的表情中,似乎隐藏着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您指的是老夫人能不能回来吗?啊,那不用担心。”

井狩的回答失去了以往的精神。

英子诧异地说:“什么意思?井狩先生在担心别的事情吗?”

“嗯,我有一些疑虑。”井狩环顾左右,放低声音道,“我只跟您在这里说一声。本案的疑点实在很多……比如,您有没有想过,明明只有一人上直升机,为什么三个绑匪却一起出现?”

“为什么?这很奇怪吗?他们是三人组,一起行动很正常吧。”

“是吗?”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绑匪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以刚才的例子来说,只有一个人坐直升机,那只需要他露面就够了,另两人完全没必要陪同。”

“这……三个人一起总比单独行动要好,何况他们也是普通人,没准想趁着大场面一起上电视……井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烦恼什么。现在应该担心的是……”

“我知道。我说过了,您担心的问题不要紧的。”

真的“不要紧”吗?现在的问题在于,对方将如何联系。这群绑匪有近乎病态的洁癖,做事绝不留下证据。所以他们不可能打电话。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他们仍然会用刀自的亲笔信。为提防绑匪像上次一样直接上门投送,警方昨晚特地派人彻夜看守。快递方面,警方也已联系邮局,一旦收到绑匪信件,就要立刻报告。然而,这两方面都扑了个空。

最后剩下的就是每天配送一次的普通信件。邮局一旦收到邮袋就会马上检查,并电话通知警方。如果这样也没有,警方就无从下手了。现在邮车还未抵达邮局,还不清楚能否收到信件,井狩为何如此自信满满?

英子不禁疑惑地望着井狩。此时,屋里的电话响起。

“喂,”国二郎飞奔过去接起,“邮局吗……对……什么?有一百二三十封?平时每天都是这样的。请问其中有没有家母的笔迹。啊,没有?真的没有吗?”

众人翘首企盼的电话,传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国二郎面色苍白,转头望向众人。屋子里一片寂静。

时间已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仍然没有接到联系。绑匪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邮局局长似乎还在说话。国二郎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答。

“啊,纪美?对,她在这里。找她有事吗?有人发来约会的电报?约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好吧,我顺便告诉她……什么?在御座岬等候?rc?”

“那是我家!”

大作听罢跳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五架直升机降落在志摩半岛南端的御座岬。

第一架是井狩、镰田及鉴定科人员搭乘的县警专用机。第二、三架则被柳川家包下,前一架乘坐四名家属,后一架坐着医生、护士、串田总管及女仆吉村纪美。最后两架直升机分别是nhk及和歌山电视台的转播机。

今天天气晴朗,风力较强。右手边是如镜子般平静的英虞湾,左手的外海则是波涛汹涌的熊野滩。中间一块陆地形如一只卧倒的腊肠犬,那是前岛半岛。最前端就是大作家所在的御座岬。

“那些混蛋,一定是从妈妈那里问出来的。案子发生之后,我只回来过一次,家里足足十天没人。妈妈也知道钥匙藏在哪里……可恶,居然把受害者家属的房子当道具用,真是无耻至极。”大作颇为懊恼。

“你也得反思自己。你一个人住,日子过得这么任性,连保姆都不愿意给你服务。经过这次教训,你得管好自己,让大家放心,也算是对妈妈尽孝。”国二郎与可奈子趁机说教。

“这些绑匪实在狡猾,竟然想到给纪美发电报,难怪没引起邮局怀疑。”后面的飞机上,串田总管说道。

“老夫人真的没事吗?感觉就像一年没见了……”吉村纪美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碧蓝色的大海边,一处灰色陆地嵌入海中,其腹地有一栋风格考究的黑褐色西式建筑。那就是大作的家。

直升机陆续降落后,众人争先恐后地跑上岩石间的小路。

玄关的大门依然上着锁,房子的北半侧是工作室,南半侧是起居室。

刀自被发现时,正躺在大客厅窗边的扶手椅上。

“啊,死了!”英子惊声尖叫。

“别胡说,妈妈只是睡着了。去世的人气色哪能这么好?”大作虽然紧张,但定了定神后如此喊道。

四人一起奔到刀自身旁,紧紧依偎着母亲。屋里回荡着啜泣声。纪美在门口抓着串田总管放声大哭。

这就是本案的结局吗?

井狩直挺挺地站在房间的角落,感慨万分地望着刀自。

秋阳照在鲜艳的花布窗帘上,屋内温暖如春。

刀自发出平和安稳的呼吸声。或许是众人的心理作用,她佛像般的脸庞,似乎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柳川敏子刀自的陈述(于当日傍晚的记者会上):

最近让大家为我如此担心忧虑,实在非常抱歉。我能平安回来,更是因为大家的关怀。在此我诚挚地向大家致歉,并由衷表示感谢。

我今天有些疲倦,心情也十分激动,无力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只能以回答问题的方式简要说明情况,还望大家见谅。

首先是关于绑匪。我见到的是出现在电视上的三个男人,以及一名照顾我日常生活的女子。

他们在我面前总是蒙着面罩,且几乎不与我交谈,我只能辨别出他们的身材、肤色、发型及脸部轮廓等特征。不过,从声音和举止来看,不论男女,年纪应该都只有二十出头。高野先生说似乎还有几名共犯,但我却从未见过。可能是这几个人专门负责我的事情吧。偶尔听到他们开口,四个人都是关西腔,但又不像京都腔或新宫腔那样,听不出明显的特征。此外,听声音能判断,他们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津之谷村村民。

至于他们的目的,为首的肉色蒙面绑匪不经意提过两三次,他们似乎打算去某座小岛建立自己的国家。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小岛在日本还是国外,也不知道成员除日本人外,是否还有外国人,只知道这一百亿是启动资金的一部分。他们起初用尽一切合法方式仍然凑不齐,实在无计可施,才实施了这次犯罪。最后一天,绑匪表示钱数终于凑足。我相信,他们不会再因为缺钱而重蹈覆辙去犯罪。

若问我对他们的评价,作为受害人,我当然不会说他们好,不过一直到现在,也并不憎恨他们。如同我在电视对谈时所说,他们的态度非常绅士,而且能感受到,他们有着一旦失败就要玉石俱焚的决心和气魄。不过要我说,他们大可以找沙特阿拉伯的石油暴发户,或者日本的某些恶霸财阀家族的老大去下手,何必挑我这个老太太。(笑声)

关于监禁地点,我已详细报告警方。前后共换过三次。

起初,绑匪带我到一处围着木篱笆的普通住家,是座独栋平房。车子开了足足四五个小时,而且感觉没有原地绕圈子,可见地方相当远。我半路上被蒙住双眼,加上平时很少去县外,实在不知道所在何处。木篱笆上方只看得见天空,远处不时传来电车的声响,所以不会是津之谷村这样的山村。那周围非常安静,人声车声都很少,所以也不是城市附近。以大阪打比方,大概是像箕面之类的郊区吧。

这段时间我大多住在那里。电视对谈时,绑匪在前一晚带我离开,到乡下一间荒废小屋过夜。那里是山区,距转播现场约两小时车程,就算白天也完全听不见人声,肯定是非常偏僻的地方。我判断不出具体地点。

电视对谈那晚?是的,我们直接返回原来的平房。警方似乎十分疑惑,绑匪开着那辆五颜六色的车子竟能顺利逃走,其实手法很简单,他们只是做了张贴合车身的塑料套,贴满彩纸后再套在车上而已。离开转播现场后,他们便扯掉外套,自然没有引起警方注意。玩着这些无足轻重的恶作剧,竟还洋洋得意,他们可真是有点孩子气。

我在那间平房一直待到昨天,晚上绑匪开车送我到大作家。他们好像早就决定在那里释放我,不仅知道地址,还确认过那屋子已经八天没人住。他们既然能将柳川家的财产状况调查得比我儿女都清楚,能知道房子的情况自然易如反掌。我只告诉了他们大作平常藏钥匙的位置。如果我瞒着他们,导致最后门锁被撬坏了,那就划不来了。

今天早上吃过早餐后,四个人来到我面前。肉色蒙面绑匪递给我电报单和那篇文字,说“这是最后一次请老太太帮忙”。

和前几封信相同,我需要将肉色蒙面绑匪提供的原稿誊写一遍。原文通常是用铅笔写的,我抄完后他们便马上烧毁。文章写得相当不错,不过偶尔有错别字。我每次指出错误,肉色蒙面绑匪就会不满地“哼”一声,但仍会拿出字典查阅确认。三个绑匪中,只有他读过一点书,我本以为文章都是他写的,不过从刚才高野先生的话来看,可能另有其人。

“我们该道别了吧?”我把填完的电报单交给肉色蒙面绑匪,他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说,“是啊,老太太你把这个吃了吧。这是安眠药,剂量根据你的体重调整过,绝对没有危险。希望你能休息五小时。”

接着,那名女子端来一杯水,我毫不犹豫地把药吃了。问我担不担心是毒药。我不担心。听他们说已经拿到了赎金,当时已经没有杀我的理由。除此之外……我也一直相信,他们只是要绑架勒索,并非要杀人灭口。

问我为什么相信这一点。这不太好解释……虽然他们口头上没有承诺,但我自然就能领会,人和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

吃完药不久,我就在扶手椅上睡着了。快睡着时,四人各自跟我道别,可我记不清究竟谁讲了些什么……睁开眼时,我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下一个问题。作为受害者,我如何看待警方的搜查工作?现在我的情况就是最好的回答。不管是电视对谈,还是交付赎金时,警方有太多机会能逮捕绑匪。但是,所有警察同志贯彻井狩先生的命令,为保护我的安全,努力压制自己想要逮捕绑匪的冲动,谁都没有轻易动手。如今我能在这里跟大家说话,都是因为各位警察同志的努力。我认为,以井狩先生为首的整个搜查团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您问我赎金被夺走却无法掌握绑匪行踪,是否属于警方失职。抱歉,我认为这是看热闹的人不负责任的发言。

我每次看到绑匪的指令,也会认真思考其中有无破绽,可凭我的本事,什么也没看出来。如果只是提出批评,那任谁都会,可若是说不出具体的应对办法,那就不能称之为真正合格的批评。

我相信,井狩先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那么,彩虹童子是否真的技高一筹,实施了一场完美犯罪?因为搜查工作仍在继续,接下来的情况还很难讲。此前绑匪有我作为护身符,警方行动受制于人,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这无关能力的高低。假如,我是说假如,彩虹童子和井狩先生的角色对调,事情也会是现在这样。

最后一个问题。问我对这次案件的感想。现在我只希望大家早点放我回去,我好大睡一场(笑声)。不过,人生实在无常,我做梦也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得经历这种磨难。人生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放弃。道理很平凡,但我这次的体会却很深刻。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珍惜大家帮我拣回的这条命,好好度过余生,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感谢大家!(鼓掌)

(注:警方严密搜查了御座岬大作的住处,但如同其他现场,未发现任何疑似绑匪的指纹或遗留物品。此外,虽有两三名渔民称当天早上八点左右,曾目击一辆黑色轿车自大作家方向驶向志摩町,但无法确认司机、车型、车牌号等信息。电报由和歌山中央邮局受理,时间为十一点三十五分。邮局工作人员表示,发信人是位身材矮小的年轻男子,其余没有特别印象。笔迹依然是刀自亲手所写,发信人的住址、姓名均为虚构。

此外,目前绑匪及赎金依然下落不明。)

注释:

鹰派,指在政治立场上采取积极、强硬态度的人物。

暗指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因受贿五亿日元而下台一事。

西科斯基(sikorsky),美国著名直升机制造公司,创建于一九二三年。

刚腹,即日语词汇“剛腹”,有“意志坚定、度量大”之意。

kdd,即日本的国际电信电话株式会社。

此处的时间换算遵照原文数字。

在日语中,“椋”读作“kura”,“邦子”的“邦”读作“kuni”,两个人的名字都有“ku”这个音。日语中表示亲昵的称谓“ちゃん”,此处音译为“酱”。因此此处写为“两个‘ku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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