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灯光、身穿工作服的两名男子以及他们所扛的板子早已不见踪影,冒牌转播车的司机偷笑着把车驶进会馆旁的停车场。围观群众和车辆发现被摆了一道,有的抱怨、有的苦笑,纷纷离开现场。会馆前恢复了以往的景象,偶尔有演艺人员或工作人员出入。
几分钟后,这番景象被一些动静打破。几名男子围着一个年轻女子,悄悄走出通往停车场的后门,快速钻进刚刚停好的冒牌转播车。紧接着,车辆立即发动。
刚才的摄影记者们若还在,看到这群人一定会产生怀疑,因为东和中泽也混在其中。
然而,此时路上的行人看不到停车场深处的转播车,而且就算看到,一般也并不认识电视台的领导。转播车驶出停车场,行人听到声响回过头,只能看到副驾驶座上戴墨镜的年轻女子以及司机。此时司机的脸上已不见了笑容。
“这是要去拍外景吧?那个女明星是谁?”
路人带着些许好奇心从旁边经过。此情此景,在电视台前甚是常见。
转播车挂着大型标志牌,穿过繁华热闹的市区,在纪之川前右转,驶入国道二十四号线。这个方向与真正的转播车恰好相反。
许多市民都看到了这辆转播车,其中就有跑出茶馆大喊“那辆车是假的”的那名男子。他是中之岛一家商店的店主,回家不久后,门外的儿子便喊道:“爸爸,电视台的转播车来了。”
他立刻冲出家门喊道:“在哪儿?”却只见又是那辆冒牌车。他“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家里。
“咦,这不是转播车吗?”
“我刚才说了,你们不也看电视了吗?真的转播车不会带着那么大的标志。这辆就是那个冒牌货。”
“冒牌货为什么会开到这里?”
“不知道。可能是哪里发生火灾了吧,电视台又不是只转播一件事。好了,我忙得很,没空管这些事。”
其他市民同样对这辆转播车没有兴趣,就连派出所的警察也不例外。
6
八点五十五分,井狩走进广播电视会馆。直到前一刻,他都待在搜查总部听取最新情况。他接到报告,柳川家全部家属已于大约一小时前抵达。
绑匪仍然未与转播车联系。除此之外,事情进展大致符合预期。转播车目前正接近田边市,跟踪部队也精准地保持着两公里半的距离。
此前,总部的大部分人认为,绑匪在信中特别指定九点时转播车的位置,是想误导警方将注意力放在九点之后,实则在九点前就会与转播车联系。现在看来,这种推测是错的,绑匪确实打算在九点至九点四十分之间采取行动。
从地形来分析,国道四十二号线在经过田边后,不远处即与国道三一一号线交会,路线将一分为二,再往前三十多公里处,又会与古座街道相交。自然,对于希望尽量分散警力的绑匪来说,这个条件非常有利。
就在井狩出发前,总部基于这些因素下达了指令。待转播车经过田边以北时,该处的机动部队立即从小路包抄,提前赶至国道三一一号线,同时串本以东的部队立刻行动,力争封锁古座街道和国道四十二号线。如果这一系列行动顺利,三十分钟后,转播车——也就是绑匪团伙——将落入前后左右各方位的两重甚至三重包围网之中,被围得严严实实。
“绑匪应该在前面一百公里就想些招数。现在完全是我们占据主动。只要他们敢现身,我们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警员们的表情带着九分自信,还有一分不安。
这一分不安,是因为绑匪的信里强调了中止计划的情况。有人一开始就认为,或许今晚只是一场预演,绑匪想借此试探警方的力量配备,下次才正式行动。至于延期的理由,绑匪大可随意编造。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再说,情况也不允许。”
井狩不禁说出了心里话。令人困窘的是,在如此紧张的生死对决面前,他与所有警员心中都有着相同的顾虑,那就是经费问题。地方警察与国家公安机关的经费实力简直天差地别,国家公安机关拥有花不完的“机密经费”这棵摇钱树,而地方警察的年度预算多用于一般性搜查工作,数量少到不好意思向社会公布。这次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追捕行动,预算本就已经捉襟见肘,如果绑匪要求改日重来,警方将没有余力再去部署。
广播电视会馆门口,广播电台的吉井社长和北原导播长出来迎接井狩。
“东君和中泽君呢?”
“他们正在社长室待命。”
“那绑匪有动静吗?”
“绑匪一旦联络,他们会立即通知摄影棚。另外,本部长,节目一开始会安排播音员提问,希望您能出面,要求绑匪遵守承诺。”
“我也有此打算,那就请你们安排一下。”
电视台也有顾虑。虽然可以澄清己方并不承担责任,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最终对谈没能实现,电视台可下不了台。他们只是期盼节目能够顺利播出,能否逮捕绑匪倒是其次。这一点在几位领导的身上体现得极为明显,不禁令人有些尴尬。
地点还是上次那间报道局的摄影棚。井狩在开播前三分钟走进室内,神情紧张的柳川家属全都望向他。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是穿着带后领的黑色牧师服的英子丈夫,他今天刚赶过来。国二郎和可奈子两对夫妻都身穿高级盛装,大作照例是不拘一格的时髦装束,只有英子是普通的居家打扮。
播报员快步跑过来。
“因为无法预测对谈开始的时间,我们准备了刀自以前访问慈善机构的十六毫米影片,再加上各位的谈话及案情相关报道的录像,进行节目串联。然后,节目中会有六次各一分钟的广告,当然,对谈过程会完整记录下来,还请您知悉。还有就是导播曾跟您提过的……”
“我明白。辛苦了。”
井狩慰劳一声,坐了下来。
今天的摄影机也是三台。井狩心想:“哼,彩虹童子这三个混蛋,想起来就让人不爽。让我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看我怎么回敬你们。”
井狩清楚,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冷静,心中想骂脏话的冲动完全没有显露出来。
他端坐着,静静地等待。
九点一到,现场导播举起手示意。
mark2的车载收音机不断发出噪声。
节目开头的提示音和播音员的开场白都听不清楚。
“这破车,收音机也这么破。可恶,赶紧给我出声!”
平太努力拧着旋钮调整信号,在播音员与井狩开始问答时,收音机终于恢复正常。
约一小时前,他们经阿椋专门打火送行,离开纪宫村。但凡见到对向来车,他们便关掉车灯开进小路,极其小心地在暗中前进,而此时终于接近县境。
“首先想请问井狩本部长,”播音员说道,“今晚的节目,全国观众最关心的,就是绑匪是否会遵守约定。我们电视台内部的意见也分成两派:一派认为绑匪既然敢如此高调,就一定会执行;另一派则认为绑匪很可能临阵退缩,随便找个借口取消计划。两派势均力敌。您作为当地警方的最高负责人,对此有何看法?”
井狩并未用“绑匪的想法令人捉摸不透”这种谁都会说的话打太极。他立即直言不讳道:“绑匪应该会按计划行动。”
“理由很简单,如果不这么做,吃亏的是他们自己。这场电视对谈是他们提出的,并非被其他任何人强迫。从此前的手法来看,绑匪的脑子并不笨,应该明白自己出尔反尔会导致什么后果。”
“您指的是?”
“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找借口取消计划,那以后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无法令人信服。特别是重要的赎金问题,他们只要敢食言,别说一百亿,就是一千万、一百万,我们也不会答应。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愿意付钱给不靠谱的人。这一点我可以替柳川家表态。此外……”
“此外?”
“他们如果言而无信,那说明之前所说的话也不能算数。一百亿赎金的要求,还有其他冠冕堂皇的说辞全是谎话。这等于他们自己承认,先前看似言出必行,其实都是装模作样,他们只是妄图靠绑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捞点不义之财的肮脏鼠辈。虽然他们或许实际就是如此,但要公开主动承认,那性质就大大不同了。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自尊心,就绝不会这么做。这就是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执行计划的理由。他们或许并非心甘情愿,但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也就由不得他们了。”
井狩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厉,播音员有些乱了方寸。
“但是,”他说道,“我们已知晓警方的强硬态度,可人质还在绑匪手上。而且案发至今已经十天有余,警方依然查不到绑匪的下落。如果拒绝支付赎金,营救刀自是否会变得更加艰难?”
“战线可能会拉得很长。”井狩淡然说道,“警方对此已做好准备。如你所说,我们想了各种办法,但还无法掌握绑匪的行踪。我不是要辩解,但要知道并非我们不够努力,而是绑匪的手段确实高明。这一点必须承认。然而,绑匪毕竟也是人,尽管名叫彩虹童子,却不像天上的彩虹不可捉摸。他们已在绑架现场露出一只马脚,而另一只马脚,也就是藏身窝点,也必定在地上某个角落。既然如此,我们就能够把他们找出来。在此期间,不得已会给老夫人添很多麻烦,还望老夫人原谅。”
井狩的声音停了下来。正竖着耳朵倾听的正义与平太突然一惊,互相对视一眼。原来沉默中传来了细微的抽泣声。
“老太太,”正义略带犹豫地向身后的刀自问道,“要继续听下去吗?”
这时,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
“全国的观众朋友。”他又说起了最得意的台词,“以上就是警方在本次案件中的立场。如果绑匪停止今晚的对谈计划,警方将不再回应任何有关赎金的要求,并坚决追查到底。接下来的四五十分钟时间内,绑匪究竟会以何种方式现身呢?接下来我们将听听家属的想法。在此之前,还有几点要向观众朋友说明……”
“行啦。”刀自的语气听上去意外地很愉快,正义松了口气,随即关掉收音机。
“刚才哭的应该是英子吧。”刀自显然听得很清楚,“这孩子这么为我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不过也不需要忍耐太久啦。风、雨,是不是?”她的声音依然沉稳。
“啊?”
“你们刚才没听到吗?”
“当然听到了。”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是肮脏鼠辈。那段真是让人来气,说我们是老鼠也就罢了,前面还要加上‘肮脏’两个字,真是不像话。”
“还有吗?”
“还说到彩虹的马脚。他说得还挺妙,另一只脚确实在这里。”
“老太太指的不是这些。”平太责备道。
“哼,那你明白?”说话对象一换成平太,正义就摆起了架子。
“从本部长的话中可以听出,警方仍在头疼我们会不会如约行动,这说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谈阔论,这点事我也知道啊。这么简单的事,我觉得没必要明说。”
“老太太,你看,”平太故意跟刀自说道,“最近正义哥变化可真大。”
“哼,变得怎样了?”
“首先,眼睛变得有神了。以前正义哥醒着也像打盹儿的大象,可最近醒着时有了醒着的样子。”
“你这家伙还真能说得出口。还有吗?”
“话也比以前多了。有些事过去只会回应‘是吗’,现在却立刻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还会还嘴。”
“哼,你说得还挺直接。平太,说起来你也有些变化。”
“哦?怎么讲?”
“你在监狱里时就像只老鼠。听到本部长说的话,我立马想到了当时的你。”
“哈?你这个毒舌。”
“刚入伙时,你就像只无家可归的猫。不过,从老鼠进化成猫,也算是有些长进。”
“那可得谢谢你了。现在怎么样呢?”
“嗯……现在越来越有人样了,真是怪了。”
“你看,别人讲一句,你能回十句,这谁受得了。老太太,我看正义哥变得这么神气,多半是因为邦子小姐吧?”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下次再胡说,我可饶不了你。”
“不过,那位邦子小姐可真是好人。”
“当然是好人……喂,你又胡扯!”
正义一改以往形象,有些狼狈,一张大脸涨得通红。此时,在车灯照射下,县境的标志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而男扮女装潜入广播电视会馆的健次,正引导着转播车赶来。此处离两辆车的会合地点已经不远。
7
时间已过九点半,距九点四十分已不到十分钟,而绑匪仍然没有动静。
“这不对头。”警员中有人感到不安。
“怎么了?离最后时间还有十分钟呢。”
“绑匪应该不会拖到最后。他们很机灵,肯定明白时间越紧迫,行动越受限,所以不会把自己搞得那么被动。”
“那你的意思是?”
“绑匪肯定有一些小伎俩,比如在时间上做文章。他们指定九点四十分之前联系,而转播时间是到十点整。我们按照思维惯性,认为他们不会在十点之后才联络。现在警方也按照约定的时间部署,可万一这是他们的诡计呢?”
“啊……”
“一会儿十点一过,节目结束了,我们也会懈怠下来,骂绑匪混账,可这时他们突然行动……这是有可能的。而转播车和警方都没有安排十点之后的行动。”
“但那样就没法转播了。”
“直播确实不行,但可以录像啊。绑匪这样也不能算违背承诺吧?”
“……确实有这个可能。那我们得赶快做准备。”
九点半,转播车经过日置川町,朝着最后一个分流点,即连接古座街道的匝道行驶。
随着转播车前进,原本在纪伊半岛东部海岸沿线待命的机动部队全部转移,国道四十二号线上的调整至串本以西,古座街道上的则调整至从入口处的古座町到国道四十二号线匝道之间的区域。此时,这些部队均已经完成转移。
换言之,从古座町往后的区域,部署是空荡荡的,连一辆警车、一位警察都没有。绑匪若在此趁虚而入,警方会一败涂地。
“这些混账,鬼点子可真多。”
于是,总部紧急下令,要求刚完成转移的二十组机动部队立刻返回原值守地。尽管队员们嘟囔着“总部怎么回事,刚刚转移又要回去”,抱怨之情溢于言表,但今天的行动不允许出半点纰漏,指挥官也就无暇多管。
空中的月亮隐约可见,夜里的雾气开始在警车车顶结起白霜。这批警车再次转移时,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四十分。
摄影棚墙上挂着一只大电子钟。通过控制室的扩音装置,时钟的读秒声传送到千家万户客厅中的电视机上。
播音员抬头看看表,说道:“马上就要九点四十分了……”
摄影棚里一片沉寂。家属们紧张得脸色发白,双手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室内的电视机。
电视机有两台,其中一台播放着家属们的情况,另一台的画面则依然是灰色的。
田宫牧师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连他身旁的英子都听不清。
“马上就要九点四十分了……”mark2的收音机中同样传出这句话。
“时间马上到了。”平太的声音颤抖着。
“马上到了。”正义也在发抖。
“我们该准备蒙面了。”
“哦对,一会儿可是要上电视呢。”
“还是打扮成上次的海怪吗?”后座的刀自问。
“那副打扮不错,你们是怎么弄的?”
“很简单。”两人同时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双丝袜,“看美国电影里的强盗,都直接把这玩意儿套在头上。我们也试过,但是行不通。脸被勒得挤成一团,而且戴墨镜的话根本套不上。把墨镜戴在丝袜外头也不行,因为耳朵被压住了。另外,袜管在头顶来回飘着,被树枝什么的钩到也很麻烦。只有那些只懂暴力没有头脑的人才用这个法子。于是大哥想出一个妙招。”
正义与平太分别拿起黑色和白色丝袜,将其中一条按扎头巾的方式包住头的上部,再用另一条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拉到后脑勺,两只袜子打个结,最后再戴上墨镜。
“这样就可以了。不但戴得轻松,而且穿脱简单,效果很好。大哥说,如果有蒙面技术专利,他都想去申请。”
两人转过头展示,刀自借着车内灯光仔细打量,不禁佩服道:“原来如此。这样上电视没有问题。下面只等雷来了。”
“老太太,”正义面露忧色,“我有点担心,雷哥真能顺利到这里吗?”
“会来的。”刀自语气坚定,“那孩子很有胆识,何况他还有魔力护身符。”
“什么?”
“有了这张护身符,可以让任何人都乖乖听命。啊,你们看那边的亮光。”
右侧的夜空里,有一道光芒划过。片刻后,一片光晕将山脊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只见光线照亮右边后逐渐消失,然后又照向左边,且距离越来越近。
“错不了,这种时候不会有其他车走那条山路。不愧是大哥,任务顺利完成啦。”
两人欢呼雀跃,关掉车灯迅速下车。正义打开后座车门,用应急灯照亮地面,请刀自缓缓下车。
前方是一条溪流。从岸边向下望去,月光下的水面不时激起白色水花。一条黑线横跨水面,那是昨晚正义等人搭的独木桥。
他们将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调大,里面传出播音员悲怆的声音。
“约定时间已过,绑匪仍然没有联络转播车,但也没通知取消计划。直播节目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结束,我们将等到最后一刻。绑匪最终究竟会不会现身?我们能否见到柳川刀自安然无恙?绑匪现在究竟在何处收听,或者观看本节目?”
健次所在的转播车上,也播放着同样的内容。透过后照镜,可以看到车内电视上正播出播音员的特写镜头。
“喂,”坐在后座的中泽十分焦急,“还没到吗?已经过了九点四十分,你自己清楚吧?还远不远?”
健次针对最后一句提问摇了摇头。
“不远了?真的?还要多久,三五分钟吗?”
健次点点头。
“三五分钟没错?你确定吧?”
“……”健次不再回答。看到司机偷瞄自己,他留给对方一张戴着墨镜的侧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哼。”中泽咂一下嘴,“还给我装聋作哑。绑匪现在究竟在何处收听,或者观看本节目?连佛祖也想不到,绑匪正坐在这辆转播车上。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中泽故意激怒健次以方便套话,从刚才起就不停地冷嘲热讽。
然而,健次却丝毫不予理睬。他并非有意压制怒火,而是根本没把中泽的话放在心上。
此刻,健次感觉自己内心像水一般清澈纯净。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般不可思议。
这次真假转播车的计策是刀自想出来的。她原本打算用电话通知警方另派车辆,但健次担心对方暗中设置机关,坚持亲自潜入会馆坐车。
“大哥,这不行吧。老太太说这‘有些不妙’,我看这是‘大大不妙’。”正义和平太脸色大变,连忙劝道。
“一不做,二不休,敢去做就能成事。没有什么不妙的。”健次坚持道。
虽然健次并非逞口舌之快,但真正事到临头,他还是感到身心紧张。
刀自认为以健次这副模样闯入会馆“有些不妙”,建议他男扮女装。为此,她找来阿椋年轻时的衣服及零碎布料,亲自踩缝纫机,赶制出一件时髦的喇叭形花边长裙,还帮健次重新梳了个淑女发型,每天再替他涂三次护肤霜,终于让他的肤色变成了均匀的小麦色。鞋子不好置办,只得拿阿椋出门时穿的凉鞋将就。而胸垫则是由小学时唯独擅长手工课的平太精心制作。
昨晚,平太冒险开着mark2,将健次送到纪势线的有田站附近后立即返回。健次则在公园内寻找人少之处,不时转移位置,撑过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天亮后,他混入上班族和学生的队伍中,坐电车前往和歌山。
经过换乘抵达和歌山时,已是下午两点。健次的女装模样经过刀自等人验证,因此一路上并未遇到麻烦。他来到现场实地勘察状况,第一次见到广播电视会馆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紧张得心跳加速,甚至无法呼吸。为消磨时间,他跑去电影院,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看了些什么。本想小睡一会儿,但根本睡不着。血涌上头,毫无倦意。而强烈的耳鸣,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晚上七点,健次坐在广播电视会馆对面的茶馆里。他既看到了电视上转播车出发的景象,也见证了会馆前冒牌转播车引发的骚动。那名男子冲出店外大声喊叫,他也都听到了。
若换作平时,健次肯定会暗自偷笑,“其实真的是假的,假的才是真的”。他拿出小镜子照一下以平复情绪,却发现自己面部表情僵硬,根本就笑不出来。
转播结束后,健次走出茶馆。店员没有阻拦,可见自己应该没忘记付钱,不过自己点过什么、味道如何,他却完全不记得。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他在街上闲逛。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他时不时看看表,却总觉得指针根本没动。他怀疑是表出了故障,还凑到耳边仔细听了听。
计划潜进会馆的时间是七点半。健次估计时间已差不多,便走回会馆前,发现还早两三分钟。但他已不愿再等。他似乎被某种力量推动着,向台阶走去。此时,他觉得双脚仿佛踩在空中,喉咙干得要命。直到打开大门前,他才戴上墨镜。
刀自提前向他详细介绍了会馆的格局。电视台社长室位于三楼,刀自嘱咐他乘电梯。健次刚走进会馆,电梯正好到达,一名男子从中走出,朝他打量一番。
健次本能地转过头,改走电梯旁的楼梯。男子似乎还在朝这边看。健次不禁担心对方会突然叫住他。
“在电视台那种地方,不管你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在意。你现在的形象,估计会被当作身材高挑的女艺人。你一定要装作轻车熟路的样子,走路要充满自信。千万不能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尽管他心里非常清楚确实如此,但实际做起来时,健次却紧张得无以名状。如果被人喊住,搞不好他会拔腿就跑。
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健次与身穿淡紫色制服的女办事员和一名秃头男子擦肩而过。他低着头匆匆走过,控制着自己的步幅不至过大。
三楼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健次不禁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看到社长室的门牌,他不禁又心跳剧烈加速,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掌心也渗出了汗水。他低头看去,发现裙摆正不停晃动,原来双腿一直在颤抖。
“啊,没时间了,发抖也得上。”
健次几乎处于半清醒状态,开门走进社长室。
房间中的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你走错了吧?这里是社长室。”其中一人说。
“这里禁止进入,你没看到外面的牌子吗?”另一人说道。
健次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两人面前,从包中取出刀自的信件,“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两人怒道。但一瞧那封信,都不禁大吃一惊。
信封上用毛笔写着“致东先生、中泽先生敏子”。
“这是柳川家的……那么你是……”
两人仍难以置信,一边喊着,一边要站起身来。健次伸出左手制止他们,右手指向桌上的信。
两人犹豫了一下,急忙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凑过头读了起来。
健次早已将全文牢记在心,刀自是这么写的:
东先生、中泽先生:
此人是彩虹童子派来的使者。他口中含着带有剧毒的胶囊。如果二位拒绝执行指令,他就会立刻咬碎胶囊自尽。如果二位想救我,并且希望今晚的电视对谈顺利进行,请按以下指令行动,不得有半点违背。时间已非常紧迫,一分一秒都容不得耽误。
一、立刻调度备用转播车,并按照使者的指示出发。
二、绝对不可通知警察。
三、车上只能有使者、你们二位、摄影师、广播技术人员、司机六个人。
四、除上述六人外,不得将此事告知其他任何人。
五、在会合地点,陪着我的一名彩虹童子会用手电筒画圆圈明确位置。你们确认收到此信号后,即可开始摄影和转播。
但是,在使者完全离开之前,你们不可使用任何摄影灯光,也不可用摄影机,包括普通照相机对使者摄影、拍照。
使者完全离开后,彩虹童子会用手电筒划“x”形作为信号。
六、使者离开前,请交给他一支麦克风,附带二十米长的线。我将在转播中用它发言。
七、另外,未经使者许可,你们不得有任何其他行动。为避免口中的胶囊受损,使者将不会说话,而是用肢体动作表示是否赞成。
以上内容,请东先生和中泽先生负责,严格执行。这事关乎我的性命,以及今晚的对谈。
我由衷相信二位会不负所托。
此致
柳川敏子
二人在读信时和读完后的表情无比复杂。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震惊、愤怒、恐惧、疑惑、迷惘等各种情绪不断变换,脸上表情乱作一团。
二人读完信后抬起头,健次张开嘴,露出藏在舌头下的胶囊。胶囊里装的其实是杏仁粉末,但那浅褐色的外膜想必比纯白色粉末更有威慑力。
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二人脑中究竟如何盘算,健次无法得知,也没必要知道。只要他们愿意按照指令行动就足矣。
不过,健次这下不禁佩服刀自的手段高明。
首先是关于为何指定两名负责人。对于只身潜入会馆的健次而言,这比一对一要危险得多。起初健次并未明白刀自此举的用意,然而此刻,他才真正理解。
先不论形势如何,他们此时必须要选择背叛警方。这不仅事关他们本人,更直接关系到电视台的社会信用,如此重大的决定,并非一个人就能独自拍板的。正是因为两人都在,他们才能分摊责任,也能互相商议,客观评估此举正确与否。
此外,刀自还为二人准备了绝佳的借口,也就是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的效果,从二人的交谈中即可看出一二。
其中一位应该是东,他呻吟般地说:“没想到老夫人如此信任我们。”
另一位应该是中泽,他同样沉痛地回应道:“是啊,先不论节目能否成功,至少老夫人的这份期盼,我们绝不能辜负。”
称最后那句话为借口,或许有点不近人情。因为两人说话时,都不约而同地眨着泪光。
然而,两人也迅速摆脱了情绪,恢复务实的态度。
东突然面色严峻,问道:“信上说时间紧迫,也就是说,接头地点开车要两个小时?”
健次微微侧头。
中泽厉声问道:“什么意思?两个小时还到不了?”
健次点点头。
两人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花了几秒钟就选好技术人员,向他们三人下达命令也只用了几十秒。从健次闯进社长室到一行人从后门离开,总共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健次感觉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彻底改变了他。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改变,又变得如何,但自己确实已经不同以往。
起初因为紧张而一直沉默的中泽等人,似乎渐渐对这种向绑匪言听计从的状况感到焦躁,于是开始语言攻击。从一开始的“其实根本没有毒药,你嘴里含的是砂糖之类的东西吧?”到现在的“你们胆子倒是不小”,前前后后不知说了多少句。而健次对此完全充耳不闻,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
他感到心中紧紧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一会儿再问老太太,我这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能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对了,今天的电视对谈,有些事得提前告诉她……”
想到这里,健次蓦然望向前方的一片黑暗。
一瞬间,他心中的杂念顿时消失。
只见远处有个小光圈在不停旋转。那是正义发出的信号。
8
几秒后,光圈便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这几秒钟里,经健次示意,技术人员打开了转播开关,摄影师急忙将镜头对准目标。
播音控制室接收信号后,同时启动信号向现场导播下达指示。于是,一出精彩好戏就此揭开序幕。
电视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得一片漆黑,其中一处闪动着光亮。随后播音员兴奋地喊道:“我们刚收到转播车传来的信号,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现场的影像。目前还没有任何说明。转播车!转播车!请问这是什么。转播车!”
此时,全日本的客厅中发出的欢呼声,若能累加在一起,音量一定是名副其实的“惊天动地”。据事后调查,该节目的收视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全国有超过四千万人在同一时间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电视机。
可以看出,信号是从行驶中的车辆里传来的。车轮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画面大幅度地左右摇晃,以致那团光亮的位置不断变化。有时它会被切出画面,但总是很快又回到中央,可见拍摄的焦点正是这处光亮。随着车辆逐渐接近,光的面积也越来越大。
几秒钟后,转播车内传出了说话声。握着麦克风的是中泽。想到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给全国观众,尤其是警方带来巨大的震撼,一向心理素质过硬的他,开口时也不禁有些结巴。
“这里是二号转播车。车辆在绑匪的引导下,即将抵达与老夫人见面的会合地点……画面上的光是绑匪用手电筒发出的信号,用来标记接头的位置。柳川敏子刀自应该就在发出亮光的地方……我是和歌山电视台报导局长中泽,东社长也在这辆车上。”
“什么?二号转播车?”
井狩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吼道:“什么时候派的这辆车?为什么没经过我们同意?”
他的声音通过信号传入转播车。中泽语带苦涩,努力解释道:“我们能理解警方的愤怒。派出这辆车并未通知警方,完全是我们擅自决定的,连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也毫不知情。我和东将对此承担所有责任……但是,这件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是绑匪带来的老夫人亲笔信件,我来读一下。刀自写道……”
信纸被拿到摄影机前,中泽逐页展示刀自的笔迹,然后开始朗读。
一名绑匪直接潜入广播电视会馆……并以刀自的亲笔信为证,强行派出第二辆转播车……而且,现在他就坐在转播车上!
井狩、总部警察、指挥车上的镰田、所有出动的警员听到这些内容,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警方如此兴师动众、费尽心思,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绑匪如今在某个远离警方力量的地方,将要实施这场电视对谈!
“地点在哪里?转播车现在在哪儿?”井狩大声怒吼。
转播车上的健次冷冷地摇头。
车速逐渐慢了下来。借着正义挥舞的手电筒灯光,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人影。会合地点就在前面。
中泽冒着冷汗回答:“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说,等绑匪离开,我会立刻报告……已经要到了……现在车子停下了。会合地点就在正前方。绑匪现在打开车门,拿着麦克风下车。他下车了,开始跑起来……”
“混蛋……竟然只能眼看着绑匪逃跑……”
总部里有些警官沮丧得瘫倒在椅子上。机动部队中,甚至有人放声大哭起来。
“快开灯!你们要乖乖听话到什么时候!”井狩忍不住大喊。
“不行,”中泽提高音量,“如果开灯,我们将功亏一篑,此前的努力也都会白费。我们有五个人,绑匪只有一个人,我们多次想制服绑匪,但恐怕万一危及老夫人的安全,于是拼命地忍耐着。接到对方的信号前,我们只能等待。”
健次听着身后的声音,爬下溪谷的斜坡,走过独木桥。桥长大约三米。走到一半时,已经能听见前方mark2车内收音机的声音。中泽正在大声喊叫。
“趁现在我来说明位置。按照绑匪的要求,我们一直沿着小路走,所以不能判断准确方位,但从大致方向和车程来看,这里应该是在津之谷村内的一角,大概是在中央偏东处。请立刻用信号检测仪确认。我的前面有条溪流,这里是某座高山的半山腰……”
津之谷村!
警察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绑匪竟然回到了刀自的地盘。为了这次行动,津之谷村所有警力均已撤离,现在仅东西两片区域各留有一名值班警察,以及在柳川宅邸内留有两名联络员。而能够担任搜查官的,哪怕连一位新人刑警都没有。绑匪虽然是敌人,但他们的这一招奇袭既精妙又大胆,令警方不得不佩服。
“没办法,只能向消防队请求支援了。”
负责联络的警员无奈地拿起话筒时,健次已经过桥,抵达对岸。此时正义将手电筒交给平太,奔下斜坡,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锹,与健次合力将独木桥推到水中。溪流这一侧的山道,周围十公里内杳无人烟,而转播车那侧四公里内就有五户人家。他们住在附近,一看电视自然便知道现场所在的位置,而既然是营救刀自,这些村民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拆桥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轻易渡过溪流。
健次跟在正义身后爬上坡顶,脱下沾满灰尘的裙装,卸下胸垫,穿上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恢复本来的装束。离开市区后,他就在头上套了丝袜,此刻脸上汗水淋漓,内衣也都已湿透。
“好了。”健次朝平太点头。平太打开手电筒,在空中划着巨大的“x”形。
“那是绑匪的信号。开灯!”中泽话音未落,转播车上立刻射出亮光,将对岸照得如同白昼。
光亮移动一两次后锁定了目标。
四千万观众翘首企盼的八十二岁女主角终于登场。
次日,国内外各大报纸均从各自视角报道了这场电视对谈的情况。若再加上私人日记或笔记等内容,关于本次事件的信息量可谓天文数字。以下是从中节选出的几段质量较高且尊重事实的报道。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十五秒,柳川敏子刀自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上。从此时起,世界电视史上前所未有的直播大戏开始上演。接下来十一分钟多的时间里,全日本的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此前,不论是多么瞩目的女性,都不曾受到如此广泛而热切的关注,以日本为例,甚至连美智子太子妃的结婚典礼也有所不及。(合众国际社)
▼刀自迎着照来的灯光,一只手架在额前遮光,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在三名绑匪的簇拥下走到摄影机前。她穿的仍是被绑架时的那套朴素的碎花布和服,但透过画面也可以看出,衣服洗得很干净。刀自虽然略显紧张,但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已被绑架两周,她依然如此落落大方、沉着冷静,真令人难以置信。刀自身旁的三名绑匪,虽然蒙面的模样甚是诡异,却简直宛如服侍女王的家臣一般。(a报)
▼刀自在电视上一现身,摄影棚内的小女儿英子立即大喊“妈妈”,奔到电视机旁,其他家属也都站起身来。摄影师和助理们本不应分心,此时也不禁向屏幕望去。(m报)
▼“说话的是英子吧?”刀自的语气中带着怀念。家属们听到声音,一起呼唤着刀自。刀自似乎分辨出了每个人的声音,温柔地点点头。“可惜我这里没有便携电视机,看不到你们的模样,但我听得出你们的声音。”接着她逐一呼唤亲人的名字,声音低沉地说道:“让你们挂念了。”摄影棚中的家属们哭成一团,电视机前的四千万观众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为之流涕。(y报)
▼这场对谈中,表现得最积极也最稳重的是刀自。“可奈子、英子、时子,你们别哭了。”她不停安慰着女儿和儿媳,“你们看,我的脸色多棒,精神头好着呢,活蹦乱跳的。”说着凑近镜头,故意模仿手指舞的动作,活动着手指。家属们本已泪眼朦胧,又被刀自逗得破涕为笑。(s报)
▼接着,刀自与家属展开了对谈。
可奈子:“妈妈,这些天您受苦了。住的条件怎么样?”
刀自:“条件没你们想的那么差。先说房间。我的房间有专用洗手间,日照很足,有利于健康,空间也绝对够用。他们还给我配了电视、报纸,所以我很清楚你们的近况。对了,英子,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轻易跟假绑匪动手?多危险啊。做事这么莽撞,是要栽跟头的。我教你防身术,可不是让你做这个用的。我这个当人质的,还得替你提心吊胆。听着,以后绝不许再做这种事。还有国二郎和大作,你们也真是的。两个大男人在,却要让英子出面,这算怎么回事?”
英子:“对不起。这不是哥哥他们的错,是我不对。妈妈,您最近吃饭怎么样?”
刀自:“吃的方面,虽然比不上一流酒店,但有个水平不错的厨师为我做菜,很合我的口味。”
英子:“真的吗?妈妈,是不是因为绑匪在旁边,您才讲这种话?”
刀自:“你想多了。绑匪绑架我勒索赎金,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如果这样做,太对不起那些为我操劳的人。”
英子:“可恶的绑匪。喂!你们给我听好。要是敢欺负我妈妈,我会剥掉你们的皮!”
刀自:“哎呀,你说话太粗鲁了。他们像绅士一样,对我一直很有礼貌。当然,既然是绑架,他们就得监视人质,不能让我外出,这没有办法。除此之外他们都很尊重我,没经我允许,他们绝不会进我房间。我如果觉得无聊了,会叫他们陪我聊天,听我唠叨那些往事。平常跟我说话,他们也很注意语气……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
母女间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在紧张的氛围中,刀自以一流的幽默感完成了这场和睦融洽的对话。(各大报纸)
▼按照绑匪的通知,这场“对谈”的目的有两点,即以事实证明刀自依然健在,并让刀自亲口说明一百亿现金的筹措方法。对绑匪而言,当然后者才是重点。他们随时都有被警方追击的风险,肯定想让对谈尽快进入正题。但从电视上看,他们只是默默站在刀自左右,并未有任何催促或者做出任何指示。不知他们是有自信不会立即被警方查到,还是考虑到要避免在电视上使用威慑性的手段。与他们诡异面具下的表情一样,绑匪的心理活动也很难揣摩。而实际上,他们也似乎确实不需要做什么,因为刀自在聊完生活状况后,便极其自然地展开了这个主要话题。(a报)
▼刀自:“接下来要跟你们商量绑匪要求一百亿的事。我得先说清楚,他们可是认真的。”
国二郎:“他们要这么多钱,准备做什么?”
刀自:“无论我怎么套话,他们都不肯说,只说是绝对机密。不过他们提出,这笔钱绝不会拿来购买武器或雇佣军队制造战乱,也就是一定会用于和平用途。关于具体目的,我想再追问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为了获得赎金,他们真的是豁出去了……东先生、中泽先生,你们一定怀疑,使者嘴里含的胶囊只是虚张声势吧。那并非糊弄人,而是真的毒药。虽然现在没法做实验展示,但我曾多次看到他们测试。野猫野狗吃了一挖耳勺那么点儿,马上就死掉了。那个胶囊的分量,估计能杀死一头大象。两位当时一定很不甘心,但是你们最终还是忍住了。我真的要感谢你们,我现在能平安无事,都是你们两位的功劳。”
(东和中泽事后含泪表示,刀自的这句话解救了他们。)
国二郎:“可是妈妈,不管绑匪有多认真,咱们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这点您比其他人更清楚吧?”
刀自:“用普通办法确实凑不齐。”
国二郎:“啊?”
刀自:“如果你们想在保住柳川家资产的前提下救我,那是不可能的。那样顶多能拿出两三亿。井狩先生说过,你们预备了相当大数额的一笔钱,我猜大概就是这么多。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渡过难关,需要有非常的思想准备。我得再问问你们,你们认为我和柳川家的资产,哪个更重要。不用马上回答,先仔细考虑清楚。我会从国二郎开始,按顺序确认。准备好后告诉我。”
(画面切回摄影棚,然后在刀自和每个家属之间轮流切换。国二郎面露苦色,而摄像机无情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此刻显得尤为漫长。)
国二郎:“妈妈,我公司四百名员工的生计,还得靠我负责。这可不是个人的事情。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不能无视这份责任。相信妈妈也能理解这一点。”
刀自:“我明白,所以才从你开始问起。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在完成社会责任的前提下,筹集一百个亿?”
国二郎:“我如果有办法,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刀自:“可奈子呢?”
可奈子:“为了救回妈妈,我愿意牺牲任何东西。但如何凑齐这笔钱,我完全束手无策。哥哥都做不到的事,我就更无能为力了。”
刀自:“大作呢?”
大作:“我的感受跟姐姐一样。如果可能,我恨不得替您去当人质。但是,我算是依靠家里的资产生活,实际去做的话……”
刀自:“你是说不知怎么去做吧。英子呢?”
英子:“妈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想法。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救您回来……就是这样。”
国二郎:“英子,你说得很轻松,但有没有考虑过现实情况?一句简单的倾家荡产,损失的可是柳川家的全部啊。柳川家祖上传下的基业,你甘心拱手让给那些来路不明的绑匪吗?”
英子:“没办法,我们被盯上是因果报应,是作为全日本第一豪门的报应。绑匪肯定认定,全日本只有我们家付得起一百亿。说句不好听的,有这么多资产,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国二郎:“英子,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你是信神的,为什么这么说?”
刀自:“不要再争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此时离节目结束仅剩五分钟)。大家的心情是一致的,都愿意做出牺牲来救我,只是想不出办法,对吧?”
国二郎:“是的,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从根本上是这样的。”
刀自:“太好了。虽然你们作为我的孩子和柳川家的后代,这么想是理所当然,但能听大家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高兴得快掉眼泪了。好,那我讲讲。你们想不到筹集资金的办法,是很正常的。国二郎手下工厂部门的资金不能随便动用,我的林业部门就更不行了。农林省的林业白皮书上也说了,近四五年来,因为供需状况失衡,林业不是赤字就是收支相抵,所以根本凑不出多少资金。不过,这是从事业的角度来说。如果从资产的角度来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国二郎:“妈妈,您的意思是?”
刀自:“我是说把林场卖掉。即使我这次没被绑架,这件事也迟早都得做,只不过是在将来你们继承遗产时。如果走继承,尽管须考量公司的营收,但核心仍是资产本身。从这个角度来讲,这跟处理掉没有区别。我已经考虑过了,决心趁这次机会,把名下所有的山林都送给你们。继承和赠与,在税率上完全相同。你们也知道,柳川家的山林约有四万公顷。我会全部送给你们,作为你们的共有财产。你们抓紧去办法律手续吧。这种形式的赠与虽然特别,但井狩先生在场,还有全国的数千万观众作证。在这种公开场合宣布,应该不会受到质疑。你们听懂了吧。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国二郎:“但是,妈妈……”
刀自:“先听我说完。办完赠与手续,这些山林在法律上就归你们所有,至于如何处理,全凭你们说了算。你们中有的人不清楚柳川家的资产状况,我详细说明一下。据目前的固定资产评估价格,我们家的土地平均每公顷十八万日元。至于林木,根据种类和树龄不同各有差异,况且其中还有三成是原生林、无法植树的荒地、不能作为固定资产的树苗,不好算平均值,但我估计每公顷大概是一百七八十万。所以合计估价,土地大约七十二亿,林木大约七百亿。办理赠与的征税标准,土地是一点五倍,林木是零点八五倍,所以土地价值一百零八亿,林木价值五百九十五亿,总计七百零三亿。既然制定这样的征税标准,表示国家认为这些林地具有相应的价值,你们将获得这些具备公认价值的财产。当然,赠与税是必须缴的。财产总额超过七千万,适用百分之七十五的最高税率,缴纳完后剩余四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七十六亿。而基本扣除额只有六七千万,暂且忽略不计。这笔钱足够付我的赎金了,但前提是能把这些资产全换成现金。”
摄影棚内的所有家属,包括频频表达意见的国二郎,都茫然地望着刀自,一时无语。电视机前的观众更是目瞪口呆。除了对巨大的金额感到震惊,人们更是对刀自迅捷无比的计算能力钦佩不已。事后验证,刀自所说的数字分毫不差。
刀自:“这是一项大工程。我们必须保留一定的林地,供应国二郎工厂的原料需求,即便决定了出售的范围,还得找到合适的买家。估计没人能以个人名义出这么多钱,只能委托金融机构。而土地与林木都属于不动产,容易产生呆账,银行工作人员通常会不太乐意。这就需要你们展示出足够的诚意。反正这个情况早晚都要面对,这次我遭此劫难,你们无论如何都要筹到一百亿。如果靠一家银行不通,那就多找几家协助。我估计,t银行、f银行、s银行还有本地的w银行,都和柳川家有长期合作关系,应该不会断然拒绝,但关键还是得靠你们。另外,光准备好钱还不够,你们应该还记得,绑匪设定了交付的期限。我不清楚绑匪为什么指定十月一日,但他们也是进退两难。从今天到十月一日,只剩五天了。如此大金额的融资工作,一般而言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们却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如果没有绑匪那种拼命的决心是做不到的。对你们来说,这可能是一生中最艰难的工作。”
“好的。”(国二郎点了点头。他迷茫的神情已经消失,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宛如换了个人。可奈子、大作,当然还有英子,都异口同声地立即答应。既然刀自心意已决,他们就只能这么回答。电视机前屏住呼吸聆听的观众,不禁都松了口气。)
刀自:“另外再提一点,此事闹得这么大,难免会引来一些图谋不轨的人,就像那个洛克希德公司一样。这个节目直播期间,估计就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你们都不识人心险恶,我得特别叮嘱你们,不管是什么人想要帮忙出主意,你们都不能答应。跟银行也必须直接沟通,且由你们亲自去做。我们柳川家的血汗钱,一分钱也不能落入那些败类手中。”
家属:“是!”(这次的回答异口同声,刀自脸上露出微笑。)
刀自:“你们都吓了一跳吧?我会下如此大的决心。其实,心里最难受的是我。柳川家的山林,是靠我的祖辈太右卫门打下基础,花了三代人的心血打造出来的。如今它号称纪州最美山林,也都是各位先祖的功劳。现在为了救我一人,却要牺牲整个基业。然而,我一生八十二年,一直在保护和培育这片山林。山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山,两者早已合二为一。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为了救我,先祖们应该可以谅解,山林应该也愿意替我承受这些。国二郎、可奈子、大作、英子,那就拜托你们了。”
刀自话音一落,摄影棚内的大时钟刚好指向九点五十九分。(各大报纸)
▼刀自在“电视对谈”节目中现身,津之谷村的村民顿时兴奋到了极点。女人们泪流满面地望着电视上的刀自,各户人家互相打电话告知消息,男人们则忙着奔走联络。五分钟后的九点五十三分,村民们便看出转播地点是村子以东小杉地区的高地。住在该区的村民山中父子等八人,迅速开摩托车以及货车赶往现场。一行人发现转播车时,正是刀自结束谈话的前一刻。山中等人不顾工作人员的制止,沿着溪谷的斜坡滑下,想到对岸控制绑匪,救出刀自。然而溪流宽达三米,水势湍急,两名村民一跳进水中,就被冲到下游方向几米远处。等到爬上岸时,绑匪早已逃跑。愤恨无比的村民们围住转播车的工作人员,险些酿成乱斗惨剧。(y报)
▼节目最后,柳川刀自还向县警本部长井狩说了几句话。直播时间只剩一分钟,现场已出现赶来救援的村民们所驾驶的摩托车和货车,画面中手电筒灯光交错,人声鼎沸。在这杀气腾腾的气氛下,刀自的言谈令观众感到格外震撼。而在这极其紧张的时刻,绑匪竟然也毫不慌张,允许刀自继续发言,这也令观众颇感印象深刻。
刀自的话如下:
“井狩先生,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最近这两周,你心里一定很痛苦。想到这点,我就非常内疚。实在对不起。在此要向你和警方的每位同志致歉。井狩先生,你刚才听到了,接下来是柳川家与彩虹童子的对决,不管最后一百亿赎金能否支付,这都是柳川家的私事。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听,但还是想劝你,后续就交给我的家人处理吧。为了我一个人,动用大批公务员,花费国家那么多钱,我实在过意不去。彩虹童子虽然可恶,却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交了赎金,我一定能平安回家。能否相信我,从此不再过问此事?我在此衷心请求你答应。那么,井狩先生,请多保重身体……”
摄影棚内的井狩本部长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胸前,听着刀自的话,双眸似乎闪动着泪光。他有一两次似乎要开口,但终究没有做出任何回复。(w报)
▼刀自将麦克风交给一旁戴着白面罩的矮个儿绑匪后,对摄影机深深鞠了一躬,展现出日本人特有的礼节。绑匪把麦克风装入提前预备的塑料袋并封好。事后发现,这是考虑到归还时需要对岸的转播车手动拉线,防止麦克风浸入溪水中损坏。涉案金额百亿日元的绑匪,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当刀自和绑匪们转身背对摄影机时,大家都以为这场大戏已经落幕,摄影棚内传来了家属的啜泣声。
刀自和绑匪走进距直播地点右侧五六米处的一片树林,随后传出汽车发动声。直播过程中人们能听到车载收音机的声音,但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原来是藏在了树林中。
时间只剩三秒,灯光与摄影机依然追逐着刀自和绑匪离去的身影。结果,就在最后一秒,观众们目睹了戏剧性的最后一幕。
结束前一瞬间,一辆车钻出树丛,迅速消失在另一片树丛中。
啊,这是个什么怪物?!
记者只看到一团巨大的彩色色块闪过,但记者的日本朋友表示那好像是一辆彩车。所谓的“彩车”,是日本在庆祝传统节日时使用的一种装饰华丽的特殊车辆,一般充当表演的舞台。
总之,车上涂满了眼花缭乱的颜色,且是细碎的马赛克图案。在灯光照射下,色彩异常夺目,宛如狂人肆意挥洒创作的彩色粉笔画。这是一幅既无画面平衡感,又无格调可言的神经质的作品。
在人们印象中,绑匪使用的车辆一直是黑色的mark2。或许他们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将车子涂色,但这也确实像他们的行事风格。虽不知他们是不是有意为之,但在这一瞬,这种与“彩虹童子”名号非常契合的情景无疑深深印在了观众心中。至此,今夜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世界报)
注释:
日本赤军,日本的一个左派恐怖武装组织,曾在全世界实施一系列恐怖袭击活动。
一九七四年,美国报业大王、赫斯特国际集团创始人威廉·伦道夫·赫斯特的孙女帕蒂·赫斯特被绑架。其被绑架后,加入了绑匪团伙,成为美国最著名的银行劫匪。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航空472号班机被日本赤军劫持到孟加拉国达卡。五名恐怖分子要求六百万美元的赎金,并释放其他被监禁的日本赤军成员。
打火,日文为“切り火”,是日本一种传统仪式,当有人要出远门时,送行者以燧石敲打出火花,具有净身、祈福的含意。
美智子是明仁天皇的妻子,当今日本的“上皇后”。原作首次出版时明仁天皇尚未即位,美智子还只是太子妃。
洛克希德航空公司(lockheedcorporation)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为争取三星巨无霸客机在日本的订单而行贿,此事曝光造成多名官员遭到逮捕,包含前首相田中角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