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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井狩在本部的媒体见面会上朗读了绑匪的来信。
记者群立刻炸开了锅,发问如疾风骤雨般涌向井狩。他们最初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一百亿日元”上。
问:如此巨额的赎金,就一位人质而言,是史无前例的吧?
答:我没有详细查过,并不清楚。但从常识判断应该是这样的。
问:你认为绑匪要求的这个金额是认真的吗?
答:目前的资料只有这一封信,坦白讲,警方也还无法做出判断。但是绑匪反复强调这个金额,根据上下文的文风来看,如果说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理由似乎不够充分。我们认为,他们要求的赎金就算不是一百亿,也会与之相近,因此应该认真对待此事。
问:如果绑匪是认真的,柳川家有能力支付这笔巨款吗?
答:我们会跟家属商议。在此之前,无可奉告。
问:想必绑匪从刀自口中打听出了柳川家的财力,认为这个数额可行,才提出了要求,您对此怎么看?
答:目前我只能说,刀自不会向绑匪提供这类信息。
问:她会不会受到绑匪的胁迫,不得已说了出来?
答:这也无可奉告。
问:本部长,当您听到这个数额,是否感到震惊?
答:如果有谁能保持淡定,我倒要认识他一下。(笑声)
问:此前我们都认为这仅仅是一起绑架勒索案,但您是否觉得,作为私人组织,绑匪要求的数额过于巨大?他们背后会不会有日本赤军这样的组织操纵?
答:这个数额确实过大,但目前没有发现其与恐怖组织存在关联。
问:有什么根据吗?
答:绑匪的性格会完全体现在作案手段之中。本案使用的手法与日本赤军这样的武装恐怖分子完全不同。
问:除了恐怖分子,会不会是其他需要巨额资金的组织?
答:目前不排除这种可能。
问:如果不是一百亿,而是二三十亿,柳川家想要支付,警方会同意吗?
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瞒你说,我们已经让柳川家准备了一定数量的资金。这当然不是向绑匪屈服,而是为了在保证刀自人身安全的基础上,为彻底追查绑匪做好铺垫。这个思路现在也没有变。像这种涉及十亿日元以上的大案,无论结果如何,它给人的心理带来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不是单靠警方搜查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绑匪得逞,以后会有很多人效仿,日本恐怕会变成第二个意大利……当然,无论涉案金额如何,我们的使命都是成功救出刀自。(此时井狩的脸上显出悲愤而苦涩的神情,记者群一时鸦雀无声)
问:我换个问题。刚才您说绑匪的性格会体现在作案手段之中,那么看这封信,您认为绑匪是怎样的人呢?
答:这帮家伙不好对付。(井狩的语气充满无奈。记者发出笑声)无论是信的内容,还是行文方式……不,是口述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狂妄之气,听起来非常可憎,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各位知道,虽然我们得到了民众的大力支持,发起了大规模的搜查,但绑匪至今下落不明,可见其绝非泛泛之辈,而我们收到的这封信,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必须重整旗鼓,跟他们决一雌雄。
问:从这封信的用词来看,“别无他人”、“绝无虚言”这样的字眼,现在的大学生都不怎么用。可见绑匪是文化水平很高的人。您怎么看?
答:那也不一定。刀自是个一字一句都会仔细斟酌的人,就算是代笔,如果绑匪说得过于粗鄙,她或许也会建议替换成更文雅的说法。因为她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被警方留作记录。所以,用词本身可能反映不出绑匪的文化水平。
问:绑匪要求柳川家在两周后的十月一日之前支付赎金。当然,筹集这么多钱需要时间,但就此类绑架案而言,期限可谓相当长了。莫非他们有信心,在此期间绝对不会落网?这一点您怎么看?
答:我最生气的就是这点。绑匪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无知者无畏,我们将会用结果证明。
问:根据绑匪的要求,本部长您的回复,要于明天十二点十五分在电视台和广播上同时播出。您会照办吗?
答:这是向绑匪传递信息的唯一做法,所以只能照办。我们已跟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联系,均已获得许可。尤其是和歌山电视台的东社长和中泽报道局长,如各位所知,两位也都曾受过刀自的恩惠,他们都热心全力配合,表示随时可以使用电视渠道进行协助。十二点十五分,两边都是刚播完一般新闻,进入地方新闻的时间。所以播报不会给节目安排带来影响,这一点估计也在绑匪计算之中。
问:最后一个问题。被绑匪指定为联络“代表”,您有什么感想吗?
答:老实讲,当听到我的名字时,我既感到震惊,又十分愤慨。但他们既然敢正面挑战,我也绝不含糊。我打算跟他们斗一斗,看谁能笑到最后。
记者会结束后,井狩马上离开总部,前往津之谷村。没有时间吃晚饭,他只得在车里吃夫人给他准备的饭团。到达柳川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院子里到处都是记者搭起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大案特有的紧张氛围。井狩再次遭到记者团的围攻,但他统一用一句“无可奉告”应付过去,径直走进屋内见到各位家属。
英子的丈夫田宫牧师,因为不能放任教堂不管,已于早上返回大津。在场的有国二郎夫妇、可奈子夫妇和大作、英子共六位家属,警方代表则是井狩和镰田两人。
井狩一眼便看出,家属们因为案情意想不到的进展而方寸大乱,互相之间显然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尤其是国二郎,他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领带歪斜,但眼睛却瞪得浑圆。
“啊,井狩先生,”一看到井狩,他立刻迎了上去,“绑匪这要求太荒唐了,他们是不是疯了?母亲也真是的,就算成了人质,也不能答应这种过分的要求啊。人家说什么,她就写什么,那怎么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她真应该跟绑匪挑明了。”言语之中,他竟埋怨起了刀自。
“我过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井狩接过话,“各位知道,明天中午,我必须给绑匪做出答复。各位似乎已经讨论得很充分,我想问问大家的正式意见。”
“没什么正式意见。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国二郎态度直率,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
“哥,你慌张成这个样子,可不好看。”可奈子斥责道,“我们的意见可是要在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播出的。虽然是地方台,但事情闹得这么大,肯定会被转播到全国。而且中午时间,大家都会看电视。全日本都在关注,柳川家却只说办不到,你觉得合适吗?”
原来如此。听了可奈子的话,井狩恍然大悟。此前他认为绑匪选择电视台和广播,是因为其收视和收听的便利性。
现在看来,绑匪的意图还不仅如此。对柳川家这种名门望族来说,除了身家性命,他们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了。把家属推上电视台,会给他们制造很大压力,绑匪无须动手就能占据主动。他们早已计算到这一点,专门指定“现场直播”,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哼,怎能让你得逞?我既然上电视,就不会只是去当柳川家的传话筒。”井狩低声自言自语道。抬眼望去,柳川一家仍在争论不休。
“那你说怎么办?”国二郎质问可奈子。
“我刚才说过了。”可奈子拉高了嗓门回应,“必须告诉绑匪,虽然一百亿做不到,但我们会尽最大的诚意去准备。”
“说得简单。对方问最大的诚意是多少,你怎么回答?”
“那全看哥哥你怎么定。”
“那我就按准备的钱,两个亿。”
“别开玩笑了。如果绑匪要价五个亿,砍到两亿还可以理解。人家要价一百亿,我们只愿意给两亿,岂不沦为全日本的笑柄?”
“那你说,给多少合适?”
“这种事情,我这个嫁出去的人怎么会懂?”
两人的争论一时陷入僵局。
井狩看准时机,从中斡旋道:“明天的回应,还没必要谈金额。在交涉的初期阶段,不能亮出我们的底牌。我会按照可奈子女士说的,再斟酌一下,传达出我们会尽最大诚意的意思。哦,对了。”他回头看向镰田。
“我还没看到刀自的亲笔信。”
“信的原件已经送到总部里做指纹等各项精密检测,可能您恰好没赶上。我这边留了复印件。”镰田说着,从包中取出复印件递了过去。
井狩一眼便认出刀自的笔迹。用毛笔写的细瘦字体,按照一行字幅度的间距,刚好写满五张信纸。虽不知是什么书法流派,但笔触自然流畅,十分易于辨认。虽然他与刀自的书信往来仅限于贺年卡,但他知道刀自非常认真,连收件人姓名都要亲自写上,绝不会委托他人代笔。而且如今用毛笔写信已经很罕见,所以刀自这清秀工整的字迹深深印在了井狩的脑海里。
他仔细阅读后,抬起头说道:“字迹没有问题,但仅靠字迹是不够的。”
“咦?此话怎讲?”国二郎等人无不惊讶。
“要确认令堂现在是否安然无恙……嗯,这一点可以作为我们的武器。”
“……武器?”
“对,诱敌现身的武器。”
“啊?”
“他们想让我们陷入被动,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英子小姐制服小混混一样。”
“唔……”
“不明白吗?没关系,这事交给我吧。”
井狩豪爽地结束了对话。此时,一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酝酿成熟。按照他的计算,接下来陷入被动的,将会是绑匪一方。
2
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共用的和歌山广播电视会馆,与县警本部相距很近,开车只需两三分钟。
次日(即十九日)正午,井狩在广播电视会馆正门口下车。电视台的东社长、广播电台的吉井社长、电视报道局的中泽局长三人外出迎接。一行人一边走,一边由中泽介绍流程安排。
“今天将使用报道节目专用的小摄影棚。正午的一般新闻在十二点十二分结束,然后是三分钟广告。十五分整,会响起临时特别节目的提示音,画面会显示字幕。播音员会先用一分三十秒介绍您的身份。接下来,正面镜头会转向您。导播一举手示意,您就可以开始讲话。时间是五分钟以内,您可以自由发言。听说您预计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是的,不会超过。”
“如果时间有富余,我们可以播放准备好的营救刀自的宣传节目,您不用担心。两位有补充吗?”中泽看向两位社长。吉井只补充一句“广播电台也会同步播出”。东则说道:“节目的收视率想必会非常高,已经有很多赞助商要打广告。先不说以后,这次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节目都是义务播出。这不仅是因为刀自有恩于我们,也是因为民营电视台很少有机会能拿到这种社会公共性的独家新闻。当然,节目会被各大核心频道转播至全国,但我们会坚持不加广告这一点。所以您不用担心有广告。”两人都是非常专业的媒体人,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井狩被带到一间摄影棚,门口亮着“onair”字样的灯,现在正在播放整点新闻。
中泽引导井狩入座,轻声介绍道:“那个戴白色手套的是导播小岛。播音员叫长沼。”随即快速离开。导播和播音员都向井狩点头致意。导播也就罢了,连正在读稿的播音员都向他点头,无疑是有意在向观众传达“重要人物已到现场”的信息。
井狩内心苦笑着,环顾摄影棚内。前面的桌上有两个麦克风,已调节到坐下时嘴部的高度。摄像机共有左、中、右三架,摄影师和助手们仿佛只是几道黑影,静静站在旁边。他经常在屏幕上看到新闻播报的景象,而自己实际身处其中,却是头一回。
“老公,你不要紧张。”井狩想起临行前妻子的话。媒体发布会上的灯光和镜头,他完全能应对自如,但摄影棚的氛围却完全不同。“我怎么可能紧张?”他自言自语着,但身体还是不由得轻飘飘的。
“这种场合如果紧张得说错话,可就丢人了。”他心中暗想,却突然发现草稿还在口袋中,竟忘了取出。播音员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他却完全听不进内容是什么。
“糟糕,还真紧张了。”
井狩有些狼狈,再次环望四周。
“对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摄像机仿佛巨人的眼睛,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而一想到它的另一端还有几百万双眼睛,就愈发令人惊恐。不能把它们当作摄像机,就当作绑匪好了。摄像机有三台,绑匪恰好也是三个人。
“好,中间这个就是主犯。右边这个是高个儿,左边这个是矮子。我就盯着主犯说话吧。”井狩心想。
如此一想,他立刻放松下来。提示音响起时,井狩已经完全恢复平时的状态,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正前方。
健次等人在里屋围着收音机。今天正义又带着便当跟阿椋去了田里,屋里只剩刀自、健次和平太三人。
刚来阿椋家时,健次没有看到电视,早就感到奇怪。今天听刀自说家里没有电视,他吃了一惊。如今就算是山里,也基本每家每户都有电视,何况刀自的信里也提到了电视直播的事。
“周围全是山,电视信号不好。四公里之外有四五户人家,在山上架设了公用天线,但这片地方只有这一家,而且依阿椋的脾气,就算找她开通,她恐怕也不会答应。”在等待期间,刀自如此说明。
“她一个人住,真是不怕寂寞,既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
“而且没有汽车或摩托车,没有电饭煲,只有冰箱和洗衣机。”
“这样生活很不方便吧?”
“她早就习惯了。如果问她,她或许会说,以前的人们生活中没有这些东西,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也没有觉得不方便,所以现在也不会。”
“真是个怪人。”
“是吗?”刀自微笑着,“有个故事说给你听。有个人来到一个叫作单眼国的地方,当地人看他有两只眼睛,认为他是怪物,就强行给他挖去了一只。我一想到阿椋,就会思考,我们到底谁有两只眼,谁只有一只。你们说她奇怪,但有可能奇怪的是我们,阿椋的生活才是正常的。她无欲无求,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会觉得‘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便酣然入睡。她对家里的四个不速之客不以为意,还敢带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敞着家门就去田里干活……在这样的人身边,你们不觉得心里透亮了许多吗?”
“可能是成长环境不一样吧……对了老太太,既然家里没有电视,那你为什么在信里提出要电视直播?”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电视?”
“啊?”
“他们一定认为,绑匪会看电视。这就行啦。同样的内容在广播上也能听,我们又没什么损失……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十二点十五分。提示音响起,节目开始了。
3
“全国的各位观众朋友”,收音机里首先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以这句话作为节目开场,恐怕是所有播音员的梦想。但是对地方台节目而言,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说这句话。播音员似乎紧张过度,声音非常亢奋。
“他说的是全国!”平太低声道。
“那当然。这消息就算放到东京,也是社会版的头条。”健次低声回应。
收音机继续传来播报声:“如今天早上我台多次预告,现在播报临时特别节目。由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先生,通过节目向柳川敏子刀自绑架案的绑匪回话。县警本部部长通过民营媒体向通缉犯表明态度,这对民营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来说是史无前例的事。广播电视局考虑到本次事件具有极为重要的社会意义,因此将不插播任何广告,而是作为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公益节目播放。不仅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全国联网的各台也是如此……”
“什么情况?电视台怎么还吹起牛来了?”
“这可是做宣传的宝贵时机。数数看他会说几遍电视台名字。”健次嘴上说着,耳朵却在仔细听着节目。
“柳川刀自绑架事件,已经无须赘述,刀自在和歌山县津之谷村被三名男子绑架,案件至今已过去五天。和歌山县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已随事件进展持续跟踪,详细报道。昨天柳川家收到绑匪的信件,绑匪要求支付一百亿日元赎金,金额之大可谓前所未有。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已率先面向全国进行了报道。”
健次看了一眼平太,他果真在计数,已经数到第四根手指。
“本节目……”可能是所剩时间不足,播音员加快了语速,“是柳川家对绑匪要求的正式回复。绑匪提出,本次回复需通过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直播,并由井狩本部长代替柳川家家属讲话。经过县警本部商议,该形式虽然异于往常,但由于没有其他渠道可以联系绑匪,因此不得不答应其要求,由本部长亲自出面回应……下面有请井狩本部长。”
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此时电视画面上想必是井狩的特写。
“终于来了。”健次感到掌心微微出汗。他见过井狩的照片,知道其名号和相貌,但声音还是头一次听到。片刻后,收音机传来他的声音。
“我是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在此我通告绑架集团彩虹童子。”
声音铿锵有力,气势十足,非常符合井狩的身份和形象。讲话张弛有度,语调丝毫不乱。
“你们寄来的信,昨天已经收到。经与柳川家商议,我们按照你们的要求,由我来传达柳川家的统一意见。”
井狩顿了顿,接着严厉地说道:“你们的要求太过分了。”
平太像是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缩了缩脖子,偷偷看向刀自。他一只手仍蜷着五根计数的手指。刀自则默默地听着收音机。
“柳川家为了应对你们的要求,已经提前准备了一大笔钱。具体数字我不透露,但是已经接近以往案例的最高额度。各位家属为了刀自的安全,绝对不惜做出这样的牺牲。
“但是你们的要求实在离谱,家属们对此感到非常为难。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此巨额的资金,放到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很难拿得出。你们的要求提得太过分。”
这与其说是回复,不如说是反击,言语之间充满斗志。
“因此,我代替家属向你们提出意见。确定这个金额,你们或许有相应的理由,但是,请放弃你们原本的打算,重新报价。你们应该有常识,大致合理的限度是多少。我们先就此达成共识,接下来才好谈。这是第一点回复。”
又是片刻的沉默。
“这是第一点?”平太有些不安,“那还有第二点?”
健次并不回答。他没心思回答。不知不觉间,他握紧了拳头,盯着收音机。井狩果然同预想的一样是个强敌,不,是比预想的更强。面对手里掌握人质的绑匪,说话敢如此强硬,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第二,”井狩接着说道,“你们声称刀自安然无恙,并得到了你们的照顾。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们不敢认同。”
“哇,他竟然说这种话。”平太瞪大了眼睛。
“证据就是你们要求的金额。”井狩咄咄逼人,“刀自是柳川家当家的,掌握着家族的实权。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柳川家的财务状况。按照正常的逻辑,各位在提出条件之前,应该会先问刀自,柳川家是否有能力支付这笔钱。但你们并没有问。如果问过,刀自不可能会答应,你们也就不会提出这个金额。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说刀自被照顾得安全又舒适,对此我们表示怀疑。”
“这是找茬啊。”平太喊道,“你不知道这金额是……”
“嘘!”健次制止道,“那你到底要怎样?”
这句话是对着收音机说的。阿椋的收音机是老式的大个头样式,方形的边框内部,是绷着一层布的圆形扬声器。仔细看去,确实很像宽下巴、大眼睛、大嘴巴的井狩。
“因此……”井狩说道,显然接下来是本次发言的重点。他加重语气:“请各位向我们出示刀自还健在的证据。如果不能见到本人,至少也要让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不能是录音,而是让她亲自讲话。而且讲话期间,不能加任何限制,要让她自由发言。等我们确认刀自平安无虞,才能放心跟你们谈接下来的事。”
“圈套!这是圈套!”平太大叫,“他想摸清我们藏在哪儿。”
“如果,”井狩继续说道,“各位认为这样做是为了查出你们的藏身处,那就错了。你们在信中也写了,相信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假话。没错,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其他企图。刀自被绑架以后,家属们悲痛的样子实在让人于心不忍。我提这个要求,仅仅是因为想确认刀自的安全。你们也是有良知的人,希望你们能答应这个要求。”
“大哥……”平太望向健次。
“总之,”井狩继续说道,“第一,一百亿日元的要求太过分,希望你们重新考虑。第二,我们需要确认刀自平安无事。这两点就是我们的回复。如果你们拿出诚意,柳川家后面也一定会毫无保留。对此我敢保证。最后再提一句,在这封信里,你们没有用‘不付赎金就加害人质’这种绑匪惯用的词句,甚至还表达了对老夫人的保护,对此我给予你们高度评价。我也强烈希望,在今后的交涉中,你们能保持这样的态度。以上就是我的发言。”
时间正好五分钟,只剩下了三四秒。
井狩讲完后起身离席。此时,在阿椋家中,平太一边嚎叫,一边抱着脑袋翻倒在地。
“老太太,我们要怎么办啊?”平太翻身坐起来,连忙向刀自问道。
他刚来此地时,老实得就像一只猫。随着值夜班次数增加逐渐适应,现在他只有健次在场时才戴上墨镜和口罩,一旦与刀自独处,他就毫无遮掩。现在他这神情,简直像孙子正在向祖母撒娇。
不过,他确实有资本这样说话。
关于那封信,最令他们头疼的是选择寄出地点和方法。为了避免被警方找到线索,必须选择邮件数量多、配送速度快的地点,于是他们选定了和歌山车站前的邮筒。该方法确实奏效,警方被信封上的和歌山邮戳弄得毫无头绪,他们的信件也成功在第二天寄到了柳川家。
然而,寄送的过程却相当艰难。他们经过研究后认定,最省时的办法是,天黑后派人骑摩托车到最近的车站,再坐电车前往和歌山站。然而,阿椋家所在的纪宫村距离附近两条铁路线最近的车站都很远,到和歌山线的畝傍站足有一百二十公里,到纪势本线的有井站则有一百公里。
后者的车次时间赶不及,因此送信人只能骑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到达畝傍站,再连夜返回。去程携带的这封信是非常危险的物证,而且他们没有摩托车驾照,一旦被人盘问,势必会暴露。而且现在墨镜和白口罩的装扮非常引人注意,送信人坐电车时面部必须毫无遮掩。再者,电车的时间也非常紧张,在和歌山站仅仅停留五分钟。
任务如此危险,平太却毛遂自荐道,“如果是计划需要,我义不容辞”,并顺利完成了任务。他可谓“幕后英雄”。费尽周折才寄出了信件,现在却被井狩反将一军,也难怪他会发怒。
“怎么了?”刀自淡定自若。
“老太太,你怎么这么悠闲?提出一百个亿的是你,写信的也是你啊。一百个亿要不来也就算了,现在他们要听你说话,这可怎么办?井狩本部长刚才说的话都在理,我们如果拒绝,就会被众人唾骂。虽然彩虹童子这个名字起得很好,但这第一枪打得可不够响亮啊。”
“平太,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此时,刀自对正义和平太已经是直呼其名。
“什么?”
“我是人质,你们才是绑匪。无论人质说什么,听或不听,是绑匪的自由。提出一百亿的确实是我,但点头答应的可是你们。读了我写的信,还称赞说写得好的,不知又是谁呢?所以,现在对方找麻烦,你们能否不要总是抱怨,而是自己去解决问题呢?”
“大哥,你听到没?老太太竟然这样说话。”平太立刻找健次助阵。
“她说得没错。”健次一直在思考,此时抬起头来。
“事情一旦决定,责任就都归绑匪。的确应该由我们来处理。”
“是吗,”平太叹了口气,“那一百亿的事怎么办?本来就太夸张,不然就算了吧?”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办也得坚持。如果这么轻易就改口,那岂不枉费了两天两夜思考的工夫?”
“啊?对方觉得我们太过分,也不要紧吗?”
“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们说得这么不客气,就算只为争这口气,我们也得坚持。”
“那,他们要听老太太讲话,怎么打发?”
“老太太,关于这件事,”健次向刀自说道,“我认为在谈判中,如果拒绝了对方的一个条件,那么最好答应另一个。我不是跟你商量,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井狩本部长虽然那么说,但如果我们真的打电话,如平太所说,那就是自投罗网。有没有不用电话就能传递声音的办法?或者,有没有其他办法能证明你安然无恙?”
刀自微笑着说道:“你问得这么诚恳,我也必须帮你出出主意。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哦?”
“但用你们的话说,这可能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啊?”
“反过来讲,如果想要成功,这会是最好的办法。”
“是什么办法?”
“不光是我的家人,”刀自思索着说道,“这能让更多人目睹我安然无恙。这个人数,可能是一千万,甚至两千万。”
4
井狩的讲话被某报评论为“态度坚决,情理兼备的高超演讲”,赢得了民众的普遍赞誉。节目在地方电视台的收视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全国联播网的收视率平均也有百分之二十。
不仅在日本国内,事件在外国的影响也与日俱增。在东京丸之内的新闻中心大楼,来自各国的特派记者已忙得不可开交。
究其原因,首先自然是数额“过分”巨大的赎金。
据报道,一百亿日元相当于五千四百三十四万七千八百美元,比目前各国类似案件所涉金额都要高。就连号称“绑架天堂”的意大利,最高纪录也只是菲亚特公司总经理绑架案的三百万美元。前些年轰动一时的赫斯特绑架案,涉案金额也不及这个数字。
令日本政府谈之色变的赤军劫机案,赎金也只有六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计算,约为十六亿两千万日元。而这连刀自个人赎金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有位记者根据这些数据发表了如下报道:“在日本,从交通事故的补偿金来看,人命的平均价格是七千万日元。而这次绑架案的赎金,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四十倍。这应该不是因为人质性命的价格突然暴涨,而是日本受到了国际影响的反作用。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人质性命的价格太低,才会出现这种狮子大开口的绑匪。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或许是怀有爱国心的抗议者,想要把本国的人质性命价格调整到国际水准。”
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事实正如另外几位记者所说,“自从成田机场事件以来,日本还从未受到国际社会如此广泛的关注”,而“事件的作案团队并非上千人的极端恐怖组织,而是号称‘彩虹童子’的三位年轻人”。
井狩的声明在外国记者间也备受好评,一位英国记者评论道:“绑匪的‘发球’气势很凶,不料却被日本警察回了一记猛烈的正手抽球。那么,接下来绑匪将怎样还击呢?”
井狩发表声明后,新闻中心的外国记者们几乎整天盯着电传打字机,期待共同通信社传来新闻。记者们一见面不是打招呼,而是先要问“anynewattack?(绑匪那边有新消息吗?)”。
然而,绑匪却迟迟没有动静。
井狩讲话的第二天起,日本全国天气突变,纪州和歌山地区连续下了三天雨。
当然,没有人会将这场雨与绑匪的沉默联系在一起。然而,这种沉默却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三日,纪州和歌山地区终于雨停,迎来秋高气爽、适合骑车出游的好天气。
二十四日下午刚过三点,新闻中心的电传打字机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
日本乃至全世界都目睹了绑匪们高明的反击……
这次信件的邮寄方式、信封上的字样、信件格式与第一次如出一辙。信件在随邮件袋到达津之谷邮局三分钟后便被发现,局长亲自骑摩托车火速送到了柳川家。
在柳川家,镰田课长查收信件后,在家属面前拆开,用镊子取出信纸,与前一封信相同,确认了刀自的笔迹后,复印一份,再将原件带着信封装入牛皮纸袋,密封好后送至警察本部做鉴定。
前一封信因为是由家属先发现的,大家争抢阅读,导致鉴定出现困难。而这次的信纸并未被第三人碰过,结果很容易辨识。而从结果来看,信纸上只有刀自一个人的指纹。
信封上除刀自外,还查出了三个人的指纹,然而经过调查发现,那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与上次一样,可以认定,绑匪们并没有犯徒手摸信这种低级错误。
这封信中,绑匪开门见山,正文开头只见刀自的笔迹写道:“井狩本部长……”
柳川家诸位家属,井狩本部长先生:
井狩本部长的讲话我们已经收听。经过谨慎探讨,我们决定向柳川家属和警方做出如下答复,并提出要求。
首先,我们拒绝变更赎金金额。这个数额是最终决定,今后任何关于这一点的交涉都是无用而无益的。
正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百亿,所以才选择了刀自作为目标。各位也知道,我们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
如果我们满足于本部长所说的符合常识的价码,一开始就会选更方便的城市地区,目标也会选择更普通的名人或富豪。上封信中已经明确提过,我们就是冲着一百亿才选的刀自。
不过,我们也理解柳川家属为此感到困扰,另外,本部长讲话提出的第二点,要求证明刀自健在,从家属的角度看也合情合理。
因此,基于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目的,我们虽知风险极大,但还是要提出这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办法就是,让刀自亲自通过电视和广播与家属对话,并当场说明如何筹集赎金。
通过在电视上面对面谈话的方式,家属可以直接确认刀自的状况,由此可以从根本上清除交涉中最大的障碍,因此想必各位家属和警察都不会反对。此外,如此一来,本部长所说“一百亿赎金的要求恰恰是刀自受到胁迫的证据”这种猜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当然,采用电视对谈的方式,对我们来讲存在很大风险,所以此事必须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下进行。
因此,我们制定了以下实施细则。该细则不允许任何变更或修改,事情必须完全严格按照细则执行。如果家属或警察违背其内容,我们将立即中止计划,今后再也不会提出此类方案。
实施细则
一、日期: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至十点的一个小时。
二、地点:请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选定摄影棚,作为家属的集合地点。井狩本部长必须作为负责人一同出席。除上述人员和工作人员(含播音员)外,其他人等不得出现在现场。
三、节目: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必须将这一小时全部用于特别节目。我们相信,同上次本部长讲话一样,这两家媒体的负责人会积极配合。
四、转播车:两家媒体需要为本次节目专门安排转播车,并严格遵守以下要求。
1.在转播开始前两小时,即二十七日晚上七点,从和歌山电视台前出发。出发状况必须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直播。
2.路线是环绕纪伊海岸的四十二号国道,即连接和歌山→田边→串本→新宫的高速路。
3.转播车的时速维持在平均五十公里左右。九点节目开始时,转播车应该到达田边附近。夜里一般不会堵车,但如果遇上交通事故等情况导致时间延迟二十分钟以上,应立即通过广播电台说明情况。
4.我们会在任意时间以无线电方式联系转播车,下达指令说明接下来的行进方向。转播车应准备好信号接收设备(fm信号接收器),并严格遵照我们的指示。联络的时间范围是出发以后直到节目结束前二十分钟,也就是从晚上七点到九点四十分。
5.转播车在与我们取得联络前,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通讯。
6.转播车上不得安排警察随行。
7.转播车必须使用胶带等物品遮盖车身所有标识,防止被人认出。
五、警方不得以直升机、警车或其他任何形式跟随转播车。如果发现有伪装的警车跟随,计划将立即终止。
六、紧急联系人:一旦发生意外情况,导致计划无法继续进行,将通过电话紧急联络。因此,请和歌山电视台社长和报道局长担任紧急联系人,转播车出发后,两位须留在社长办公室待命。办公室中不得留有其他人员。
以上是本次计划的实施细则,警方可视情况选择发布,公布全部内容也无妨。但最后这一项,必须严格保密。
七、本次计划使用的无线电频率为二十七兆赫,我们的呼叫代号是以下五个字母。
rccor
与转播车联系时,我们将使用这个代号。听说最近有人冒名顶替实施犯罪,本次计划也将难免受到一些干扰,请相关人员多加注意。
最后,井狩本部长高度评价我们在上封信中没有使用威胁性的言辞,对此我们表示感谢。
我们当然并没有加害刀自的意思。但是,必须在这里说明,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承诺她绝对不会面临危险。
我们“彩虹童子”对本次行动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事情最终失败,我们将通过自爆自我了断。如果形势紧急,可能来不及让刀自先行躲避,这也非我们所愿。
希望在将来与我们交涉时,各位能牢记这一点。
上文已经强调,这封信中的各项内容不允许任何变更、修改,因此不同于上一封,这次只需井狩本部长在记者会上表示“同意”,并通过电视和广播的整点新闻播出即可。节目播出后,我们将视为柳川家和警方已承诺接受此方案,并将按照我们的指示行动。
此致
彩虹童子
警察本部收到这封信时的反应,与全日本的公司、餐馆、街头巷尾的市民,乃至全世界的反应可谓如出一辙。
当初收到第一封信时,人们都是半信半疑,听到“一百亿”的数字,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不少人认为,这只是绑匪虚张声势的手段。而事情发展到现在,绑匪的要求显然是认真的,这已容不得半点怀疑。
几位警官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极左分子之外的组织”、“走私集团”、“右翼组织”、“贩毒团伙”、“黑社会”等字样,他们都在推测绑匪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犯罪团伙。
但从绑匪的作案手法和信件内容来看,完全找不出任何线索。这也是本案的奇特之处。
当听到第二点“通过电视对谈”时,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他们是不是疯了?”
“又要搞什么鬼?”
如果要上电视,绑匪必须把刀自带到转播车前。在警察的严密监控戒备下,他们难道会傻傻地自投罗网吗?
然而,听完绑匪细致入微的指示,众人惊愕的神情逐渐消失,脸上浮现出半是感叹、半是苦涩的神色。
众人渐渐意识到,让人质和家属在电视上交谈,乍一听是异想天开,实则暗藏深意。
认为绑匪既然中途现身,那么只需在车周围布下埋伏,到时便手到擒来,这纯属外行人的想法。现场的警员凭经验就知道,这在执行上难度有多大。
绑匪要求转播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行驶两小时四十分钟,算起来就是一百三十多公里。而与绑匪取得联系后,对方很可能会要求车辆提速到时速七十或八十公里,考虑到这一点,行驶距离必须考虑拉长到一百八十公里至二百公里。
就按二百公里来计算。众人都明白,如果依绑匪的要求,走纪伊半岛的海岸线公路,在如此长的距离上部署警力网,远远超出了警方的能力范围。
纪伊海岸的美景全国知名。右侧是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左侧是连绵不绝的巍峨青山,气候温暖,空气清新。春夏秋冬四季各有胜景,游客终年络绎不绝。
然而,这里也为绑匪提供了无数的潜伏地点。
距离和歌山二百公里以内,仅是四十二号公路经过的市和町,就有海南、御坊、田边、串本、古座、新宫等十几个之多,中途交叉的主要道路有五十余条,而其他仅能容汽车通过的小路更是不计其数。况且,绑匪指定的行程终点可能会是任意一处海边的岩石背后,或某处山谷的低洼处等,完全不得而知。
这种沿线警戒的任务,至今让警界人士津津乐道的,当数昭和五十三年三月,从鹿岛的石油工厂向成田机场输送燃料的警卫行动。鹿岛至成田沿线七十公里距离,配备了七千五百名警官,平均每十米就有一名,可谓戒备森严。因千叶、茨城两县的警力不足,警方还紧急调配了一批支援部队,其中有些是从长野、大阪等地千里迢迢特地赶来的。
当时因为有国家政策,警方才得以实现这种调配。而无论井狩有多大的本领,本案也只是一例私人个案。
和歌山县警共有一千六百人,其中能参加此次行动的最多八百人。相邻府县可调配的警力最多二三百人。仅靠一千人出头的队伍,却要部署在相当于鹿岛至成田近三倍的距离上。
况且,成田案只需防范激进组织的袭击,任务简单明了,本次任务则极度复杂。一切措施都必须暗中行动,而且就算发现了绑匪,也必须顾及人质,因此需要警方及时做出慎重而敏锐的判断。
警方究竟能筹集多少具备如此高度判断力和机动性的部队,又能否在如此广阔的区域内做好警力配置?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此事极难,甚至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么,究竟该如何跟踪转播车?
绑匪当然十分精明,不会干涉警方的其他安排,唯独严禁跟踪和通讯这两点。其实,就算绑匪不提,众人也都清楚跟踪是极其危险的。
时间指定在晚上,道路是从险峻地形中开挖出来的国道。除了城市周边的少数区域,没有任何一条与之并行的道路。此等条件下,隐秘跟踪是不可能的,如果强硬执行,或许会破坏逮捕罪犯、解决案件的大好机会,警方将无颜面对社会各界。
话说回来,如果按照绑匪要求实施这场电视对话,情况又会如何发展?
观众看到人质和绑匪上了电视,一定会质疑警方为何“不作为”。就算出面解释其中的隐情,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人们当作为无能找借口而一笑了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警方深知,绑匪此次大胆的挑战,已将他们逼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这下麻烦大了。”实际负责本部各项事务的刑事部长佐久间本就性格直率,此时更是面露忧色。
“嗯,这帮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回应真不客气。不过,我们至少明确了,绑匪会潜伏在该路线附近。是吧,佐久间君?”性格刚毅的井狩,此时的语气与以往有所不同,“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搞电视直播,这些家伙可能会成为我职业生涯最难缠的对手。可恶,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的思绪停在了信件结尾的“自爆”那句话中。
这应该只是单纯的恐吓。不过,看这帮家伙的语气,没准儿真能做得出来。
“哼,你们自以为视死如归,我们难道会输?倒要让你们看看,三个人和一千六百人,拼起命来哪边更厉害。”
井狩嘴上强硬,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
如果敬爱的刀自被绑匪的“自爆”波及,那么即便逮捕一百个绑匪,这场博弈的结果也是失败。
脑海中浮现出此等场景,他冷酷的双眼中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但从旁人看来,他的表情与平时并无二致。
“今天的记者发布会怎么办?是不是要公布这封信的内容?”刑事部长问道。而井狩接下来的回答也反映出他的顾虑。
“那当然。绑匪好不容易大驾光临,我们必须表示欢迎。代号和路线就不要公布了,免得看热闹的人太多,毁了这出好戏。”
下午三点,在记者会上,井狩公布了除上述两点之外的信件全文。
面对记者们疾风暴雨般的提问,井狩只是耸耸肩,说了这样一句话:“面对这次挑战,我们打算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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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匪准许人质与家属通过电视对谈”的新闻传遍世界各地后的第三天,九月二十七日终于到来。
“这么危险的事,绑匪真敢做吗?”
“应该吧。他们也确实需要这样做。”
“是吗?我看他们只是想引起骚动,把事闹大。”
“我觉得不是。事情闹大了,对绑匪没有什么好处。”
“也不一定。我觉得信末提到的紧急联系人很奇怪。这可能是绑匪设计的伏笔,到了关键时刻,来一招‘过河拆桥’。否则干吗要安排这一项?”
“照你的说法,这几个绑匪有极强的自我表现欲,无论是一百亿赎金,还是电视对谈,目的都只是制造混乱吗?”
“不,这跟他们之前的做法是矛盾的。他们一定是头脑聪明、行动力强的年轻人,凡事都说到做到。”
“嗯,今晚看电视就知道啦。”
在各地的办公室、学校、电车、田间地头,都能听到类似上面的对话。
下午六点,一千二百名头戴头盔、身着深灰色防爆服的警察和一百一十辆深灰色的警车在国道四十二号线部署完毕。
搜查总部内,在几张合并起来的桌子上,铺着由航空摄影照片合成的纪伊半岛地图,其比例尺为两万五千分之一。警官在地图上记录着部队代号和部署地点。
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是刑事部长佐久间,主任是从津之谷村返回的搜查一课课长镰田。在最近英子的那次事件中,镰田一开始就看出是假绑匪冒名顶替,便交由当地警方处理,可谁知对方出现工作失误。从广义上讲,镰田对此事也有一定的责任。因此,此刻他铁青着脸,斗志满满,一心要挽回名誉。现在形势突变,在前方津之谷村的工作小组已经解散,他与麾下的精锐部队一起返回总部,柳川家只留了两名联络员。
此时,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所在地——和歌山广播电视会馆前的道路上,已经聚集了大批好事群众,想要目睹转播车出发的情况。
电视台因此事而大为受益。周五晚上九点至十点的一小时,本是播出推理名作等人气节目的黄金时段,现在改为刀自案件的特别节目,广告赞助商不仅对时间变更没有任何异议,反而就电视台提供的五到十秒广告时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唯恐被其他公司抢走机会。电视台的经营部门则打算以宝贵的广告时间为诱饵,确保签下至少半年合同。电视台难得遇到一次卖方市场,经营人员与广告商也做了许多暗中交易。包含核心频道在内,全国联播网的各电视台都是同样的情形。
接近七点时,路上已是人山人海。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带着巨大的电视台标志的转播车缓缓驶出车库,停在楼前。摄影灯光打在车上,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从大门进出的人流不断,其中不乏东社长、中泽报导部长等领导。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一边低声交流着,一边不时对转播车和群众指指点点。
站在门旁的一名摄影记者转头问同事:“奇怪,绑匪不是要求盖住车上的标志吗?”
“不要紧。”同事不以为意地答道,“贴胶布遮住,不用一分钟就能完成,警方应该是想当场做给绑匪看。”
果然,从大门走出两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两人肩上扛着一块与告示板大小相仿的板子。他们走下楼梯,将板子靠在车边,抬头看看车身前方硕大的“和歌山电视台”标志,比画着手势商量起来。
“快点吧,再磨蹭就来不及啦。”围观群众中有人喊道。
此时,时钟的指针马上指向七点整。
七点整。提示音响起,电视画面打出“特别报道节目”的字幕。
“全国的观众朋友。”播音员仍是那位当家主播,但这次的语气已经沉稳下来。
“按照此前的节目通告,接下来,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将同步直播本次柳川刀自绑架案中,负责与绑匪接洽的转播车的出发情况。本次案件的来龙去脉,在此不再赘述。我谨代表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声明,本次节目是应警方要求播出,同时也寄托了我们利用电视和广播渠道服务于公共事务的强烈使命感,请大家多多理解。全国转播网的各电视台也都抱有同样的理念……各位观众,下面请看直播现场转播车的情况。”
转播车附近的围观群众中,有人不堪拥挤,只得钻进附近的茶馆,通过电视直播观看情况。突然,他们一齐“咦”地喊出声,瞅瞅屏幕,接着转头望望外面的人潮,又将视线移回屏幕。
电视画面上的转播车,竟然根本不是外面群众围观的那一辆。这辆车上,和歌山电视台的标志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乍看之下,这只是辆普通卡车。
背景也完全不同。车子既不在街上,也没有被群众围观,而是静静停在一处院子里。
“转播车目前位于和歌山市,详细地址暂时无法公布。”在灯光照射下,主播手持麦克风,走近转播车。车旁站着四名男子,神情紧张。
“请容我介绍一下,这是负责转播的播音员片冈、摄影师松井、技术指导吉田,以及司机高桥。今晚的转播由以上四位负责。大家请看车内。”
他打开车门,摄影机拉近镜头,只见车里堆满了复杂的仪器,并无一人在内。
“如您所见,车里并没有警察。因为这是实现本场电视对谈的基本条件之一,我们必须严格遵守,警方也完全同意。可能有人会怀疑,这四位是不是便衣警察,我们以和歌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名誉担保绝非如此。好的,时间已经到了,车辆马上出发。”
他与播音员片冈握手,说了声“预祝成功”,然后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像在预祝绑匪顺利,于是连忙补充道:“我指的是转播过程”。
片冈回应道:“我们会努力的。”其他三人也都点点头。
四人上车,关上车门。司机举手向镜头示意后,发动车子。
镜头转回主播身上。
“那么,我们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方式出发呢?您看以下画面即可了解。”
画面切换到会馆大门前的街道,只见现场一片喧嚣,围观群众挤作一团,准备跟随、围观转播车的车辆更是排成长龙。
“人群中有许多媒体同行,我们在此向大家道歉。如果转播车在这种情况下出发,将会遇到许多无法控制的情况,而且行动路线也无法保密。我们迫于无奈,只好安排一辆车吸引大家围观,真正的转播车从别处出发。全国的各位观众朋友,正式对谈将在九点钟播出,请耐心等待。”
茶馆里有客人急忙跑至店外,大喊道:“喂!那辆车是假的,真车已经出发了!我说那是假的,你们听见没?”
附近有五六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都觉得他是神经病,又马上转回身看转播车。
只见那两位工作人员登上车顶,煞有介事地摸摸标志板,不时敲敲打打。
东和中泽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等刚才那位摄影记者察觉不对劲儿时,时间已过去好一阵子。
此时,真正的转播车早已离开和歌山,行驶在海南市附近海岸边的道路上。车后没有任何其他车辆尾随,对向车道的司机也均未发现这是辆转播车。
七点十五分,转播车经过海南市。
三分钟后。
“好,出发!”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一队隐藏在市郊山谷内的车辆开始行动。车队由十二辆伪装后的警车组成,车辆均替换为普通家用白色车牌。这是镰田课长亲自指挥的跟踪部队。
警方既不能直接跟踪,又无力安排警员遍布全线。警方绞尽脑汁才策划出这次追踪行动。
今晚绑匪的计划中,他们最大的弱点在于,就算途中严格控制转播车对外通信,但对谈一旦开始,车辆总要发出信号,到时警方便可监测到车辆位置。况且由刀自说明资金筹集方法,至少要花两三分钟时间。
而警方正是瞄准了这个空当。
转播车与跟踪部队有三分钟车程的距离,如果时速定为五十公里,两者相距约两公里半。间隔这段距离,符合此处平时的车流量情况,不用担心引起绑匪注意。而且一旦监测到信号,跟踪部队全速前进,两分钟左右就能抵达转播现场。
警方还以国道四十二号线为中心,设置了两百多处监视点,由专员负责确认转播车行踪,并与跟踪部队联系。还在险要处设有四十组机动部队,每组由二至三辆警车组成,可随时呼应并支援跟踪部队。他们已接到指令,倘若转播车经过时一切正常,他们将尽量沿着同向的其他道路,往转播车行进的方向前进。
根据沙盘推演的结果,无论绑匪选择在哪里开始转播,附近都至少会有两到三组机动部队,再配合跟踪部队,可保证警方在五分钟内包围现场。
这就是警方的主要行动计划。本次行动可谓名副其实地举县警上下之全力,也是能力范围内可做出的最佳部署。
然而,行动开始后,坐在指挥车里的镰田却有股不祥的预感。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这是一种直觉。
“彩虹童子”这名号虽然稍显可笑,但他们的行为屡次出乎警方意料,足以证明其智谋非比寻常,难道这次会傻傻地掉进警方的陷阱吗?警方自认为已制定出最完善的计划,但即便如此,绑匪或许也能预测得到。他们足智多谋,会不会突施巧计,让警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不可能。”镰田不禁脱口而出。
假如有这种巧计,警方一定也想得到。既然没有人提出,说明这种巧计根本不存在。我怎能灭自己威风?
镰田不禁自责,又朝车上的时钟看了一眼。
事后想来,这真是偶然的巧合。此时时间刚过七点半。
七点半。
会馆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