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达抬头看着孔恩。“你在自言自语吗?”
孔恩在阳台上环目四顾,只见四下无人,芬内已飘然离去。
“我在练习辩护词。”孔恩说,呼了口气,穿过阳台门,走进温暖的室内,走进妻子的怀抱。弗里达放开双手想抬头看他,但他仍继续抱着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不让她发现自己脸色不对劲。他知道这次他的辩护词无法赢得胜利。他了解弗里达,也知道她对外遇有什么看法,弗里达如果知道他偷吃,一定会让他孤独终老。她会让孔恩探视孩子,却永远不会见他。芬内显然对弗里达有所了解,这让孔恩更加忐忑不安。
卡翠娜在楼梯间听见宝宝的哭声,便加快脚步,尽管她知道宝宝在侯勒姆的照顾下绝对不会有问题。侯勒姆的苍白双手有着柔软的肌肤和粗壮的手指,任何事都能应付得当。她不该有所埋怨,也尽量不抱怨。她见过许多女人当了母亲后便成为暴君,认为太阳和行星都应该围着母亲和孩子转,只要丈夫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或像有心电感应似的立刻懂得母亲和孩子的需求,就会万般数落,而且孩子有什么需求,都是她说了算。
不,卡翠娜绝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女人。但她内心是不是也存在这种心态?她是不是有时很想赏侯勒姆一巴掌,看着他蜷曲在地上表示屈服,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这种心态,也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因为侯勒姆总是抢先一步把事情处理好,以免被她批评。很显然,如果有一个人什么事都做得比你好,仿佛时常竖起一面镜子要你照照并厌恶自己,实在很令人沮丧。
不,她不想厌恶自己,这样想太夸张了。她只是时不时会觉得,侯勒姆对她来说太好了。所谓“太好”并不是指“太有魅力”,而是指“人太好”,而且是“人好到令人厌烦”。她只是觉得,如果侯勒姆选择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伴侣,一个来自东托滕地区的农夫的女儿,一个沉稳、温柔、善良、脚踏实地、稍微丰腴的女人,那他们两人的日子可能都会轻松一点。
卡翠娜把钥匙插进锁孔,这时宝宝的哭声停了。她打开了门。
只见侯勒姆抱着葛德站在玄关。葛德睁着又圆又大、泛着泪光的蓝色眼珠看着她,头上竖着长长的金色鬈发,宛如脑袋瓜上装了无数弹簧,看起来十分滑稽。葛德是以卡翠娜父亲的名字来命名的,这是侯勒姆的提议。只见葛德笑逐颜开,一张小脸蛋亮了起来,看得卡翠娜心疼万分,喉头哽咽。卡翠娜把外套丢在地上,向他们走去。侯勒姆先亲了亲卡翠娜的脸颊,才把宝宝交到她的怀中。她把脸凑到宝宝身上,吸入牛奶、呕吐物、温暖的皮肤,以及一种无可抗拒的甜美气息,那是她的宝宝独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家了,彻底到家了。
原来她错了,当下就是最好的状态,他们三人将永远在一起,这才是最真的事实。
“你在哭。”侯勒姆说。
卡翠娜以为侯勒姆指的是葛德,却发现他指的是自己。她的确在哭。
“是哈利。”她说。
侯勒姆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卡翠娜。卡翠娜默然不语,给侯勒姆一点缓冲时间,就像引爆安全气囊,希望能吸收车主所承受的一部分冲击。但显然当车子受到毁灭性冲击,即使安全气囊爆开也无力回天。破了的安全气囊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穿过福特护卫者的挡风玻璃垂挂下来。护卫者呈现倒栽葱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冲入水中,撞向岩石,企图埋葬自己、抹灭自己。
“不,”侯勒姆说,无助地抵抗卡翠娜利用沉默所传达的消息。“不。”他低声说。
卡翠娜抱着葛德,又等了一会儿。葛德用他的娇嫩小手搔抓卡翠娜的脖子。接着卡翠娜对侯勒姆述说那辆福特护卫者、二八七号公路上的货运卡车、冰层上的大洞、瀑布,以及车子搁浅在岸边的事。侯勒姆静静地聆听,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和粗壮的手指捂住嘴巴,眼眶泛泪。泪珠垂挂在稀疏无色的睫毛上,然后一颗一颗滑落,犹如春日阳光照射下融化的冰锥。
卡翠娜从未见过侯勒姆出现这种反应,也从未见过这个来自托滕的厚实大块头如此情绪崩溃。只见他哽咽痛哭,全身颤抖,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想破茧而出。
卡翠娜将葛德抱进客厅,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射动作,为了保护孩子不被父亲的深沉哀伤所侵扰。这孩子已继承了太多的阴暗面。
一小时后,卡翠娜将葛德放进卧房的摇篮里,让他睡觉。
侯勒姆在工作室里,日后那间工作室将作为葛德的卧房。卡翠娜听见侯勒姆仍坐在工作室里哭泣,她走到门口,心下不知该不该进去,这时她的手机响起。
她走进客厅接起手机。
来电的是奥勒·温特尔。
“我知道你希望延迟宣布哈利·霍勒的死讯。”温特尔说。
“是失踪。”卡翠娜说。
“潜水员在瀑布旁的河川里打捞到摔坏的手机和一把手枪,我的团队确认两者都属于哈利·霍勒。我们已经把最后的证据都拼凑起来了,这件案子已无悬念,这也表示我们不能再等了,布莱特,我很抱歉。但既然这是你的个人请求……”
“不是个人请求,温特尔,我是替警方着想。我们在对大众公布消息之前必须先做好万全准备。”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克里波的侦办成果,所以也将由克里波来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消息,不是奥斯陆警方。但我看得出你的为难之处,你是霍勒的直属上司,媒体一定会追问你很多细节。我了解你们会需要时间讨论如何回答这些问题,为了配合你们,克里波不会按照原定计划在明天早上召开新闻发布会,而是延迟到晚上七点。”
“谢谢。”卡翠娜说。
“前提是你有办法在克里波召开新闻发布会之前,先阻止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
卡翠娜深呼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吞回去。
“……公布死者姓名。”
你希望的是,这则头条消息中有你的名字,卡翠娜心想。倘使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率先公布死者姓名,民众就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认为是他们侦破这件案子,而克里波动作太慢,以至于霍勒设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逃过了法律制裁。但如果你的计划得逞,民众就会认为是你们干练的侦办团队智取传奇警探哈利·霍勒,逼得他展开逃亡,最后把车开进河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卡翠娜一个字也没说。
她只简单地回答说“好”,以及“我会通知警长”。
两人结束通话。
卡翠娜蹑手蹑脚走进卧房,倚着老旧的蓝色摇篮。这摇篮是侯勒姆的父母送给他们的礼物,他们家族里世世代代的子孙都睡过这个摇篮。
隔着单薄的墙壁,卡翠娜听见侯勒姆仍在工作室里啜泣,哭声已变得很小,但仍充满绝望。她低头看着葛德沉睡的脸蛋,心想侯勒姆的哀伤莫名地让她自己的哀伤变得更容易忍受。现在她必须坚强起来,她不能陷入哀思和难过中,日子还得过下去,他们还有孩子要照顾。
这时葛德突然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找到东西以集中自己的视线。
卡翠娜伸手抚摸他滑稽的金色鬈发。
“谁会想到一个来自西部的黑发女孩和一个来自托滕的红发男孩,会生出一个金发海盗。”那天他们抱葛德去斯克雷亚的养老院给侯勒姆的祖母看,她如此说道。
葛德的眼睛找到母亲的眼睛。卡翠娜露出微笑,轻抚葛德的头发,轻声唱歌,直到葛德再度闭上眼睛。这时卡翠娜才打了个冷战,因为刚才葛德的眼神,仿佛是某人从死后的世界抬眼看着她。
johnchristianelden(1967—),挪威律师、挪威最高法院律师、保守党政治家,以及挪威国会副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