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汉·孔恩和妻子弗里达是在读奥斯陆大学法学系时认识的。孔恩永远不会知道弗里达究竟爱上了他的哪一点,也许是因为他巧舌如簧,她最后不得不沦陷。当时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外形甜美的弗里达·安德森,会看上一个只对法律和围棋有兴趣的社交智障。孔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交到的这个女友,魅力至少高过他一个等级,因此他对她处处献殷勤,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还必须击退潜在的情敌。简而言之,为了保有这个女友,他用尽全力。尽管如此,大家都认为弗里达迟早会找到一个更有吸引力的男人。然而孔恩不仅是个聪颖的学生,也是个聪明的律师,后来他成为自约翰·克里斯蒂安·埃尔登以来,踏进最高法院殿堂的最年轻的律师,并获得同龄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他也随着地位的提高和收入的增加而变得更加自信。霎时间,一扇扇大门为他打开,而他在经过适当的考虑后,也走进了每一扇门。其中一扇门里有着他年轻时失之交臂的生活,换言之就是“女人”“美酒”和“歌唱”。女人:他只要说自己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女人就变得手到擒来。美酒:他爱喝来自赫布里底群岛和设得兰群岛等强风地区所生产的珍稀威士忌,也爱抽雪茄和上等香烟。至于歌唱,他一向不是很拿手,但获判无罪的罪犯总是说,他的滔滔雄辩简直比歌手弗兰克·辛纳屈的歌声更加动听。
弗里达负责照顾小孩和经营家庭的社交圈,若没有她,这两件事绝难成功。此外她还在两个文化基金会担任兼职律师。如今孔恩虽然在魅力上胜过弗里达,但他们的关系依然维持原本的平衡。这里所谓平衡,在他们的关系里其实是一种不平等,孔恩感恩自己三生有幸能娶到弗里达,弗里达习惯于被孔恩捧在手掌心,这种形式成了他们关系中的dna,他们只知道用这种方式来和彼此相处。他们对彼此展现爱与尊重,出了家门,两人都习惯让外人以为主导者是丈夫,但进了家门,指挥大权可是掌握在妻子手里。比如说,孔恩只能在妻子指定的地方抽烟。他已对尼古丁上瘾,心里也偷偷对这种瘾感到骄傲。
夜幕低垂,孩子都已上床睡觉,电视新闻也报道完今天在挪威和美国发生的重大事件,他带着香烟到楼上的阳台,从那里眺望麦拉达伦区和乌勒恩。
他倚在栏杆上,放眼望去,前方是赫格纳媒体公司的复合式大楼,再过去就是史美斯德湖的一个角落。他脑子里思索着艾丽莎的事,不知这事该如何解决?他和艾丽莎的感情已变得过于强烈,时间也拖得太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否则一定会被发现。关于这点,其实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有一次开会,艾丽莎好像拿了一个档案夹走进会议室,或是进去传达一则重要的电话留言,孔恩看见其他合伙人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心想这段不伦恋已经曝光。但弗里达还不知道,而被弗里达发现才是被曝光,他如此跟艾丽莎解释。艾丽莎听了只是露出近乎实用主义者的不耐烦脸色,说他用不着担心。
“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艾丽莎说。
也许孔恩担心的正是这句话。
“你的”秘密,而非“我们”的秘密,因为艾丽莎单身。“在我这里”好像是说有一份法律文件锁在她的金库里。金库“很安全”,但金库大门也要由她继续锁着才算安全。孔恩并非怀疑艾丽莎的遣词造句带有威胁意味,但这句话的确发挥了威胁的效果。这句话表示她在保护孔恩,而她也期望孔恩提供保护。新来的年轻律师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胜者可获得晋升机会和丰厚的报酬,败者会被无情宰杀,打落谷底。在这个过程中,能否获得向上的助力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心事重重吗?”
孔恩大吃一惊,连手中的香烟也被震落了。香烟有如流星般穿过夜色,坠落在一楼的果园里。当你以为四下无人,没人在看你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对你说话,这可能没什么。但当这个对你说话的人并不属于这里,而此人能来到二楼阳台只能靠飞行或隐形传送,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除此之外,此人是残暴罪犯,过去三十年来在奥斯陆犯下的攻击案数量,无人能出其右,只是让情况变得更加令人难以预料。
孔恩转过身来,看见男子倚着阳台门另一侧的阴暗墙壁。现在孔恩有两句话可选择回应:“你在这里干吗?”以及“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选择了前者。
“我在卷烟。”斯韦恩·芬内说,把双手凑到嘴边,从厚唇之间伸出灰色的舌头,舔了舔烟纸。
“你……你想干吗?”
“我想借个火。”芬内说,伸出夹在嘴唇之间的香烟,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孔恩。
孔恩迟疑片刻,伸手点燃了打火机。他看见火焰正在颤抖,也看见火焰被香烟吸入,烟草卷曲发亮。
“你家很漂亮,”芬内说,“这里的风景也很漂亮,很多年前我经常在这附近出没。”
孔恩仿佛真的在眼前看见芬内在附近“神出鬼没”。
芬内用香烟朝麦拉达伦区指去。“我有时会跟其他游民睡在那边的森林里。我记得那时有个少女经常从那边经过,她住在胡斯比。她已经性成熟了,但最多十五六岁,于是有一天我给她上了一堂如何做爱的速成课。”他发出粗暴的笑声,“她害怕得不得了,事后我还得安慰她,可怜的东西。她哭个不停,说她父亲是主教,还说她哥哥一定会来抓我。我说我不怕主教或哥哥,她也不用害怕他们,因为她现在有自己的男人了,说不定未来还会有个孩子。后来我就放她走了。我总是会放她们走,这就是所谓钓后放流,垂钓者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
“我不是垂钓者。”孔恩听见自己说。
“我这一生没杀过任何一个纯真之人,”芬内说,“人必须敬畏大自然的纯真力量,可是堕胎……”芬内用力吸了口烟,孔恩听见烟草噼啪作响,“你这么懂法律,请你告诉我,有什么罪名比违背大自然的法则还要严重?有什么事比杀害自己的纯真后代还要邪恶?”
“你究竟有何贵干,芬内?我妻子在等我进去。”
“她当然在等你。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爱、等待亲密、等待人与人的接触。昨天我等待的是戴格妮·延森,只可惜她那里没有爱,现在要靠近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个人都会寂寞,不是吗?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他看着手中香烟,“……一些温暖。”
“如果你需要我的协助,明天请来办公室找我,”孔恩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未展现出他想要的权威感,“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我会找时间见你。”
“你会找时间?”芬内干笑几声,“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助你成就事业,你的回报是什么?你的时间?”
“你到底想干吗,芬内?”
芬内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放在红漆栏杆上,窗内灯光照上他的半边脸颊。孔恩透过芬内手背上的大洞看见栏杆上的红色油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的妻子,”芬内说,“我想要她。”
孔恩觉得喉头一紧。
芬内的脸上掠过一抹怪异笑容。“放轻松,孔恩。虽然我必须承认这几天我会经常想到弗里达,但我不会碰她,因为我不碰其他男人的女人,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女人。只要她还是你的女人,她就是安全的,孔恩。但弗里达是个自尊心高、经济独立的女人,她如果知道你跟那个漂亮小助理的事,你绝对留不住她。我接受警方的问话时,那个小助理不是常跟在你身边,她叫艾丽莎,对不对?”
孔恩睁大眼睛看着芬内。艾丽莎?他知道艾丽莎的事?
孔恩清了清喉咙,声音听起来宛如雨刷刷过干涩的挡风玻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芬内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对鹰眼,我看过你们在一起,我看过你们做那事,跟狒狒没什么两样,迅速而有效率,不带什么感情。你们这段关系走不久的,但你放不下,对不对?所以我才说,每个人都需要温暖。”
他在哪里见过?孔恩心想。在办公室?在他订的旅馆房间?还是在十月的巴塞罗那?他怎么可能见过?他们总是选择在高楼层做爱,对街绝对不会有人看得到。
“能够走得长久的关系是这个,”芬内伸出大拇指,越过肩头往屋内比了比,“家庭,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孔恩?除非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弗里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干吗。”孔恩说,背倚栏杆,双肘搁在栏杆上。他想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模样,心里却知道自己看起来可能更像被打得挂在围绳上的拳击手。
“把艾丽莎让给我,我就不去碰弗里达,”芬内说,伸指一弹,将香烟弹到空中,烟头的亮光划过黑夜,一如刚才孔恩手上的香烟,“警方正在找我,我没办法自由活动,我需要一点……”他又咧嘴而笑,“……一点协助才能得到温暖。我要你帮我安排,跟那个年轻女士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碰面。”
孔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要我尝试说服艾丽莎跟你单独碰面,好让你……攻击她?”
“不是‘尝试’,也不是‘攻击’,你一定得说服她,孔恩。而且我会引诱她,不是攻击她。我从来不攻击别人,这是天大的误会。女人不一定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或者大自然要赋予她们什么任务,如此而已。但她们通常很快就会明白,艾丽莎也是,她会明白如果她对你的家庭产生威胁,我一定不会放过她。嘿,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孔恩,你这是买一送一,既让我闭嘴,也让艾丽莎闭嘴。”
孔恩盯着芬内瞧,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话: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孔恩?”
弗里达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孔恩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耳边传来轻声细语,伴随着烟草味、腐臭味和凶残的味道。“救世主墓园里有一个墓碑,上面写着瓦伦丁·耶尔森。两天之内给我答复。”
弗里达爬上楼梯,朝阳台走来,却在屋内的灯光下停下脚步。
“哎哟,好冷,”她说,交叠双臂。“我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精神科医生会说这是个不良征兆。”孔恩微微一笑,朝弗里达走去,但脚步不够快,她已从阳台门内探出头,朝两边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