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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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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坐在国立医院员工餐厅窗边的桌子前,餐厅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她。昨晚她工作到午夜,回家只睡了五小时,现在得提提神才行。

太阳正要升起。这座城市就像女人,在高超的打光技巧下看起来明艳动人,但之后她看起来就会平凡无奇,甚至丑陋。然而现在,在清晨这个时刻,大多数挪威人还没出门上班,整个奥斯陆都是她的,这就像是和一个秘密情人分享偷来的时光,而且两人才刚相识不久,一切都令人兴奋无比。

东边的丘陵躺在阴影中,西边的丘陵沐浴在柔和阳光中。市中心靠近峡湾的建筑物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黑色轮廓,宛如黎明中的墓园。只有几栋玻璃墙大楼被阳光照亮,犹如在深色水面下洄游的银色的鱼。小岛和岩岛即将转绿,岛屿之间的海水闪烁发亮。她是如此渴望春天的来临!大家都说挪威春天的第一个月是三月,但其实人人都知道挪威的三月还冷得像冬天。而在苍茫的酷寒中,突然喷发出温暖热情的是四月,但四月最多也只是假装调情而已。一年当中最足以信赖的首个月是五月。五月。亚历山德拉想要一个五月。她知道自己偶尔拥有一个像五月那样既温暖又温柔的男人时——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尽管都是适量的,她也会马上被宠坏,变得予取予求,最后还会为了六月或更不靠谱的七月而背叛他。七月是个完全不可靠的家伙。要不然下次交往一个像八月那样优质成熟的男人吧,他可能头发有点斑白,已婚还有家庭。是的,她会欢迎这样的男人出现。然而令她不解的是,为何最后她爱上的竟是十一月?十一月是忧郁阴暗、被雨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未来甚至可能更为黑暗。他不是沉默得让你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就是刮起凶猛狂烈的秋日强风,威胁着要吹走你家的屋顶。当然了,他还是会给你奖赏,用出人意料的艳阳天来温暖你的心,令你格外珍惜,但此时你会发现眼前是一片被强风蹂躏过的断壁残垣,只有几栋房子依然挺立,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这几栋房子坚若磐石,你知道到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它们依然会屹立不倒。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她有时只能在这几栋房子里避难。不过更好的男人一定会出现。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想将疲惫逐出身体。春天一定就快来了,五月即将来临。

“斯图尔扎女士?”

亚历山德拉回过头来,吃了一惊。不仅是在清晨这个时间点邂逅男人很不挪威,对方的说话方式也很不挪威。当然了,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并不完全是挪威人,或者应该说,他看起来不像挪威人。男子不仅脸孔有亚裔特征,就连穿着也跟一般的挪威上班族很不一样。他西装笔挺,衬衫洁白,领带上扣着领带夹。这里所谓一般挪威上班族并不包括职业为“警探”或“经纪人”的自负型智障。这种人在酒吧里认识你之后,通常会先透露他们的职业。他们会装得像是刚下班,好像工作得非常卖力,至少这是他们想释放的信息。他们会小心地操弄谈话方向,然后在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时间点,提到自己的职业,还会假装尴尬,好像她不小心揭穿了王子微服出巡的身份一样。

“我叫圣旻·拉森,”男子说,“我是克里波的警探,我可以坐下吗?”

这个嘛,亚历山德拉打量男子。男子甚高,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有练得太过火,身材算匀称。他懂得外在容貌的价值,但享受运动本身,就跟她一样。至于他的眼珠,当然是棕色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手上没戴戒指。克里波。对,她听几个女孩说过男子的名字是亚洲名字和挪威姓氏的奇特组合,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见过他本人。这时阳光照进国立医院的窗户,以令人惊喜的强度照亮拉森的脸庞,也温暖着亚历山德拉的脸颊。斯图尔扎女士。说不定今年春天提早降临了?她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只是微微伸脚,推开一张椅子。

“请坐。”

“谢谢。”

拉森倾身向前,坐了下来,一手按着领带,尽管领带已经扣上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觉得那领带夹有点眼熟,而且令她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没错,那个像鸟一样的标志代表的是罗马尼亚航空公司。

“你是飞行员吗,拉森?”

“我父亲是。”他说。

“我叔叔也是,”亚历山德拉说,“他开iar-93战斗机。”

“真的吗?罗马尼亚制造的。”

“你知道那款战斗机?”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架如果飞得太靠近我国领空,我爸得把它们射下来的飞机。”

“所以你曾经梦想当飞行员吗?”

拉森面露讶异之色。亚历山德拉察觉到拉森似乎不是个经常感到讶异的人。

“很少人会知道iar-93战斗机,身上还扣着罗马尼亚航空公司的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补充道。

“我曾经报名参加空军。”拉森承认说。

“可是没被录取?”

“本来应该被录取的,”拉森说,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亚历山德拉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这份自信,“但我的背部太长,战斗机驾驶舱容纳不下。”

“那可以去开别的飞机啊,比如,运输机或直升机。”

“也是。”拉森说。

因为你父亲,亚历山德拉心想,你父亲驾驶的是战斗机,你不想比父亲差一截,飞行员的等级划分很简单,你不愿意级别比父亲低。这时亚历山德拉恍然大悟,这家伙是领袖型男人,他也许还没爬到理想地位,但正在往上爬,就跟她一样。

“我正在调查一桩命案……”拉森说,瞥了亚历山德拉一眼。亚历山德拉看得出他的眼神带有警告意味。“我想请教你一些关于哈利·霍勒的问题。”

窗外阳光似乎躲到了云层后方,而亚历山德拉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

“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最近这几个星期,乃至于最近这几天,你们通过很多次电话。”

“霍勒?”亚历山德拉说,仿佛要回想一下这人是谁,却从拉森脸上看出她的反应有多假,“对,我们通过电话,他是警探。”

“你们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吧?”

“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亚历山德拉扬起一侧的眉毛,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到了,因为她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不听使唤,“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两个原因,”拉森说,“第一,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你打过十二通电话给他,跟他通话六次,其中两次是在萝凯·樊科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而你刚才下意识地假装不记得他的名字。第二,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从他的手机追踪到的基站位置,跟你家的地址重叠过。”

拉森的口气不带攻击或质疑,也没有迹象显示他正在玩弄操控伎俩。他的口气仿佛是说游戏已经结束,就像稳操胜算的庄家在回收筹码前读出手上的牌。

“我们……我们曾经交往过。”亚历山德拉说,同时发现事实的确如此,他们的确曾经交往过,这句话并未添油加醋,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过亚历山德拉发现这句话还衍生出第二层意义,因为接下来拉森说:“在我们继续谈话之前,我必须建议你考虑找律师陪同。”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脸上一定露出了惊骇之色,因为拉森赶紧补充道:“你不是嫌疑人,这不是正式侦讯,我主要是来收集关于哈利·霍勒的信息的,不是针对你。”

“那为什么我需要找律师陪同?”

“我只是提出建议,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你可以拒绝跟我谈话,因为你跟哈利·霍勒有过亲密关系,这可能会让你和命案产生联结。”

“你是说我杀了他妻子?”

“不是。”

“啊!你认为我是出于嫉妒而杀死他妻子。”

“我说了不是。”

“我也说了我们已经没在交往了。”

“我不觉得你杀了人,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的回答可能导致你涉嫌协助霍勒避免被指控谋杀妻子。”

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做出了最经典的夸张反应,一手还抓住了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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