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哈利打了林道尔一拳,因此他们两人身上都沾到了血,但溅血量会有这么多吗?
倘若警方还没来搜索这间房子,毛衣就被拿去洗了,真相就会被永远埋没。
哈利踌躇片刻。邻居的狗已停止吠叫。他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卷起毛衣,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回到走廊。
这时他猛然停下脚步。
外头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哈利往后退,躲进走廊另一端的阴暗处。
透过半月形的玻璃窗,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到台阶外的光亮处。
该死。
玻璃窗太低,哈利看不见对方的脸孔,只看见一只手伸进蓝色卡塔利那夹克的口袋,接着便听见那人低声咒骂。门把被按了下去。哈利迅速回想:刚才他有没有锁门?
男子用力拉门,随即又咒骂一声,这次骂得更大声。
哈利静静地呼一口气。幸好刚才锁了门。这时他的记忆再度被勾起。萝凯家的门锁。他查看过萝凯家的门锁,仿佛要看它到底有没有锁上。
玻璃窗外有东西亮了起来。那是手机的亮光。一张苍白的脸孔贴上半月形的窗户,鼻子和脸颊被压得扁平,脸庞被耳朵旁的手机照亮。林道尔的脸就像是套上尼龙丝袜的银行抢匪,五官扭曲得宛如恶魔,让人完全认不出来,只分辨得出他的眼睛正朝阴暗的玄关里望过来。
哈利屏住气息,动也不敢动。两人之间最多只相距五米,难道林道尔真的没看见他?林道尔仿佛响应哈利的思绪,突然开口说话,声音穿透半月形的玻璃窗,以一种奇怪的声调低沉冷静地回荡在玄关里。
“你终于接了。”
该死,该死。
“我找不到我家的钥匙。”林道尔说,口中带热度的气喷在灰色的毛玻璃上。
“我是艾克兰。”爱斯坦用生硬的口气说。手机响起时,他惊慌了一下,然后才跑进工作间接起林道尔的来电。
“你终于接了,”林道尔说,“我找不到我家钥匙。”
爱斯坦把门关上,以便听得清楚一点。
“是吗?”爱斯坦尽量让口气保持冷静。妈的,哈利跑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关机?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钥匙有没有掉在挂衣钩下面的地上?”
“好,等一下。”爱斯坦说,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用力喘息,仿佛刚才闭气了一样。说不定他真的闭了气。快想想,快想想!
“艾克兰?你还在吗,艾克兰?”林道尔的声音听起来更单薄也更不具威胁性了,因为手机拿得远了一些。爱斯坦不情不愿地又把手机拿到耳边。
“我还在,我没看见钥匙,你在哪里?”
“我就站在我家大门外。”
哈利还在他家里,爱斯坦心想。如果哈利听见林道尔回家的声音,一定需要时间从后窗或后门逃跑。
“钥匙会不会在酒吧的其他地方?”爱斯坦说,“比如说,卫生间?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找看。”
“我从来不会把钥匙放在其他地方,艾克兰。”林道尔说得斩钉截铁,使得爱斯坦无法布下疑阵,“我直接打破玻璃吧。”
“可是……”
“我明天再找人来修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利透过毛玻璃和林道尔四目相对。真是太奇怪了,难道林道尔真的没看见他?哈利思索着可以回到地下室,再从透气窗爬出去,问题是现在他只要稍微移动就会暴露自己。林道尔的脸离开了玻璃窗。哈利看见林道尔把手伸进夹克底下的深色套头毛衣里,拿出一个黑色物体。那是一把手枪,有着侯勒姆称之为“朝天鼻”的超短枪管,可能是西格绍尔p320手枪。这种手枪容易发射,使用方便,扳机扣动快,十分适合近距离射击。
哈利吞了口口水。
他在脑中想象林道尔的辩护律师会说:“被告以为黑漆漆的玄关里有个窃贼要靠近他,因此出于自卫才开枪射击。”此外他还会问证人席上的卡翠娜·布莱特:“霍勒是听从谁的命令进入被告家里?”
哈利看见手枪举了起来,然后举起手枪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找到钥匙了!”爱斯坦对手机高声喊道。
手机的另一头鸦雀无声。
“真是千钧一发,”过了一会儿林道尔的声音传来,“你在哪里……”
“在地上,就在挂衣钩下面,被扫把挡住了。”
“扫把?那里又没有扫把……”
“是我把扫把放在那里的,因为我在吧台里总是会踢到它。”爱斯坦说,倚在门边看着吧台外有一群客人正等着点酒。他拿起扫把,放到门后的挂衣钩下方。
“好吧,你先收着,我回去拿。”
林道尔结束通话。
爱斯坦再次打电话给哈利,但仍听见相同的女性语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爱斯坦抹去眉毛上的汗水。降级。这个赛季才刚开始,结果却已注定,就像地心引力规律,最多只能抵消,无法完全逃避。
“爱斯文!你在哪里,爱斯文?”
“是爱斯‘坦’!”爱斯坦转头朝门外的酒客高声吼道,“前两个字是‘爱斯’,第三个字是‘坦’,好吗?”
哈利看着人影离开窗玻璃,又听见步下台阶的脚步声。邻居的狗又叫了起来。
你先收着,我回去拿。
一定是爱斯坦跟林道尔说他找到钥匙了。
他听见引擎的发动声,接着车子驶离。
哈利的车停在另一个行星上,绝不可能抢在林道尔前面返回妒火酒吧,他的手机又没电,无法打给爱斯坦。哈利用力思考,但他的大脑犹如失控了,不断想到照片中的死亡女子,又想到以前侯勒姆提过冲洗犯罪现场照片的事,当时鉴识单位还有专属的暗房。侯勒姆说新来的人冲洗出来的照片对比度总是太高,黑色和白色中少了许多细节。地下室那张照片的对比度太高,并不是因为使用了闪光灯,而是因为照片是外行人冲洗的。哈利突然十分笃定,那张照片一定是林道尔拍的,而那个女子是他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