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开车从基努拉卡区出发,穿过史多罗区,来到谢索斯区,车程不到十分钟。他将护卫者停在格雷夫森街旁的小街上,这条小街以一个行星的名字来命名。他步行到另一条小街,这条小街以另一个行星来命名。这时毛毛雨已变成大雨,阴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朝彼得·林道尔的住处走去。一只狗在一处阳台上大声吠叫。卡雅在人口登记数据中找到了林道尔家的地址。哈利翻起领子,穿过栅门,踏上一栋蓝色房子的柏油车道。这栋房子的一部分是传统的长方形建筑,另一部分长得有点像半球形冰屋。哈利不确定这个小区的居民是不是共同决定以太空作为主题,但院子里还有个雕塑看起来像人造卫星。他猜想这个人造卫星应该是在绕着蓝色圆顶建筑运行,而后者象征的是地球——人类的家园。除此之外,大门上有个半月形玻璃窗,更是强化了太空的意象。门上没有贴纸警告说房子装设了防盗警铃。哈利按下门铃。如果有人响应,他会说他迷路,询问该怎么走才能回到停车处。过了一会儿无人应门。他将钥匙插进门锁,然后转动钥匙。他推开大门,踏进阴暗的玄关。
他踏进门内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气味,屋里没有气味。哈利去过的每一间屋子都有气味,像是衣服、汗水、油漆、食物、肥皂或其他东西的气味。但这时他从充满气味的室外走进这间屋子,感觉就像是从大多数的屋子里走出去一样,因为气味消失了。
门上没装耶鲁锁,必须从里面转动旋钮才能把门锁上。他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扫过走廊的墙壁。走廊穿过房子正中央,犹如房子的轴心。墙上挂着许多艺术摄影照和画作,哈利看得出购买之人颇有鉴赏眼光。这道理就跟点菜一样,哈利不会下厨,连上餐厅看着选择多样的菜单,也点不出像样的三道菜餐点,但他辨别得出怎样才算会点菜,比如说,他会先看着萝凯面带微笑,低声跟服务生点菜,然后再依样画葫芦,避免自己出糗。
门内有个抽屉柜,哈利打开第一格抽屉,看见里头放着手套和围巾。他再打开第二格抽屉,见里头放着钥匙、电池、一支手电筒、一本柔道杂志、一盒子弹。哈利拿起那盒子弹,见是九毫米的子弹。看来林道尔有一把枪。他把那盒子弹放回原位,正要关上抽屉,却发现一件事。屋子里不再是毫无气味,这格抽屉正隐隐飘散出一丝气味。
那是温暖阳光下的森林的气味。
他拿起柔道杂志。
杂志底下是一条红色丝巾。哈利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然后拿起丝巾,凑到鼻子前,吸了口气。毫无疑问,这是她的丝巾,这是萝凯的丝巾。
哈利又发呆片刻,这才打起精神,思索了一会儿,将丝巾放回到杂志底下,关上抽屉,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来到走廊尽头,只见一边是楼梯,另一边他猜想可能通往客厅。他没进客厅,而是爬上楼梯,来到又一条走廊。他打开一扇门,里面是浴室。浴室没有窗户,从屋外看不到浴室里,因此他打开电灯。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林道尔家装了新式的用电侦测器,而且它的功能真如哈夫斯伦能源公司技工所说,那么只要查看侦测器,就能发现用电量在晚上不到九点半时稍微上升了一点,依此可以分析家里有人入侵。哈利查看镜子下方的架子和浴室里的柜子,只发现常见的男性盥洗用品,并未看见任何奇怪的药品或药水。
卧室的情况也是一样,床铺整理得干净整洁,衣柜里也没发现白骨。哈利发现使用照明功能相当耗电,手机电量快速降低,因此他加快速度。书房看起来没什么使用痕迹,几乎像荒废了一样。
他又进入客厅和厨房,但这栋房子十分沉默,什么也没透露。
他发现一扇门通往地下室,正当他要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手机没电了。先前他在屋外并未看见面对马路的那一侧设有地下室透气窗,因此他把灯打开,走了下去。
地下室同样也没透露什么信息。他发现了一台冰箱、两套滑雪板、几桶油漆、一些白色和蓝色的绳索、旧的远足靴。长方形透气窗下方有一块工具挂板,上头挂着许多工具。萝凯家的地下室透气窗也是这样设计的,面对的是房屋后侧。此外,地下室还有四个用栅栏围起来的隔间。这栋房子的圆顶部分和比较传统的方形建筑部分,可能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分隔开来的,里头住着两户人家,但如果现在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隔间的门为什么要锁上挂锁?哈利透过栅栏上方的铁丝网,朝其中一个隔间看去,只见里头空无一物,另外两个隔间也是一样,但最后一个隔间的铁丝网上放有厚纸板。
就是在那儿。
前三个隔间上了锁,而且显而易见,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可能是为了愚弄入侵者,让入侵者以为第四个隔间也一样空无一物。
哈利思索片刻。他并不是心有迟疑,而是想花点时间考虑后果,衡量好处与坏处。好处是可能会有所发现,坏处是如果他的入侵被曝光,那么就算他有所发现,也不能拿来当作证据。先前看到的工具挂板上挂着一根撬棒。他做出决定,回到工具挂板前,拿了一把螺丝起子,回到隔间门前。他花了三分钟旋下铰链,把门抬起来放到旁边。隔间内的电灯应该连接着一楼的开关,因为灯是亮着的。那是一间办公室。哈利的目光扫过桌子和电脑,架子上放着许多档案夹和书本。他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裸露的灰色墙壁上,墙上用一段红色胶带贴着一张照片。乍看之下那是一张黑白照,可能是用闪光灯拍摄的,以至于雪白肌肤的光亮色泽和鲜血及阴影的深沉色调形成强烈对比,使得整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一幅钢笔画。这幅画勾勒出她的鹅蛋脸颊、深色头发、毫无生气的双眼、变形的死寂身体。哈利闭上眼睛。他曾见过的景象再度显现在红色的眼皮内缘上,宛如被烙印在上面似的。那是萝凯的脸庞,地板上有一摊鲜血。他觉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插进胸膛,他身体摇晃,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爱斯坦·艾克兰扯开嗓门说,压过大卫·鲍伊的歌声,双眼盯着老板。
“我说你们两个人就应付得来!”林道尔高声说,把手伸到工作间的门后面,拿起他的夹克。
“可……可是……”爱斯坦结结巴巴地说,“她是新来的!”
“她已经证明她有吧台的工作经验。”林道尔说,朝女酒保点了点头,只见她正一边往两个杯子里倒啤酒,一边和客人聊天。
“你要去哪里?”爱斯坦问道。
“回家啊,”林道尔说,“干吗这样问?”
“这么早?”爱斯坦无助地咕哝道。
林道尔哈哈大笑。“我雇员工就是来帮我看店的啊,艾克兰。”他拉起夹克拉链,从裤子口袋拿出车钥匙,“明天见喽。”
“等一下!”
林道尔扬起一侧眉毛。“什么事?”
爱斯坦站在原地,用力抓着手背,希望脑筋转快一点,只因用脑并不是他的强项。“我……我想问你,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早点走,就这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晚上要练新歌。”
“你是说瓦勒伦加足球队后援会?”
“呃,对。”
“他们少了你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应付?我们可能会被降级!”
“这一季目前才踢两场而已,我想还不至于,十月再申请吧。”林道尔微微一笑,走出工作间,朝酒吧大门走去,然后消失在门外。
爱斯坦拿出手机,背靠吧台内侧,打给哈利。
铃声响了两次之后,一个女性声音传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不!”爱斯坦高声叫道,结束通话,又再拨一次。这次铃声响了三次,但接起来的还是相同的女性语音。爱斯坦又拨了一次,这次他觉得那个女性语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输入短信。
“爱斯文!”一个女性声音说,口气听起来绝对有点恼怒。新来的女酒保正在调鸡尾酒,她朝爱斯坦后面那排不耐烦地等着点酒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爱斯坦。”爱斯坦低声说,转过身来,面对一名怒目而视的女客人。女客人颐指气使地点了一杯啤酒。爱斯坦的手不住地颤抖,以至于啤酒洒了一点出来,他擦了擦杯子,把啤酒放在吧台上,看了看时间。林道尔家是在谢索斯区?再过十分钟,一切就都完了。哈利会被关进监狱,他会失业。妈的哈利,那个失心疯的白痴!那个女客人显然想跟爱斯坦讲话,她倚着吧台,朝他耳里吼道:“你脑残啊,我说我要小杯的,不是半升!”
音响正大声播放《女权城市》这首歌。
哈利站在照片前,检视所有细节。照片中的女子躺在后车厢里。他靠近一点,仔细观看照片,发现了两件事。第一,照片中的女子不是萝凯,她比萝凯年轻,但肤色和容貌与萝凯有点相似。第二,先前他会觉得照片是钢笔画,是因为尸体有几处出现不正常的凹陷和突出,仿佛作画者对人体构造不太熟悉。女子不仅已经死亡,尸体更是血肉模糊,仿佛有人曾在盛怒中对女子暴力相向,所以看起来才会像是从山上被丢下去的。照片上看不出拍摄地点,也看不出拍摄者是谁。哈利没有撕下胶带,直接翻到照片背面,只见背面是光滑的白色相纸。
哈利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许多草图,画的是许多悬挂在杆柱之间的轨道上的两人座车厢。一个车厢中有人在使用笔记本电脑,另一个车厢中有人睡在折叠椅上,第三个车厢中有一对上了年纪的情侣正在亲吻。街道上每隔数百米就设有斜坡供人搭乘,旁边还有许多空车厢正在等候。另一张草图是鸟瞰图,轨道连接成四芒星的形状。其中有一张大图里画的是奥斯陆地图,上头的网格线哈利猜想应该是轨道网络。
哈利打开抽屉,拿出许多充满未来感的设计图,上头画的是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吊车悬挂在缆线或轨道上,色彩亮丽,线条饱满,人们面带微笑,俨然是一幅乐观的未来预想图,这让哈利联想到六十年代的广告。有些设计图的底下印有英文或日文说明。这些图显然不是林道尔构思出来的,而是相关的设计图。抽屉里没有其他照片,只有眼前那道墙壁上贴有一张照片。这代表什么意思?这次墙壁在说些什么?
哈利敲了一下面前的键盘,电脑屏幕亮起,而且不必输入密码。他点击了一下信箱图示,在搜索栏里输入萝凯的电子信箱地址,但什么也没找到。一点也不意外,收发件箱都是空的。可能信箱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或者林道尔使用后立刻把信件删除了,这也许就是电脑为什么没设定保护密码的缘故。警方的信息专家也许可以重建林道尔的往来信件,但哈利发现,这几年来这种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而非越来越简单。
哈利查看电脑里的档案夹,看见有关运输方案的笔记、延长妒火酒吧营业时间的申请文件,以及妒火酒吧的半年财报,财报显示酒吧利润颇为丰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档案架上也没什么发现,上面只放着运输理论,以及有关城市建设、交通事故、赛局理论的研究。此外还有一本老旧的精装书,也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所著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哈利年轻时曾因为好奇而翻阅过这本哲学书,却看不懂关于“超人”的描述,也没发现传说中的纳粹意识形态。整本书都在讲一个山中老人的故事,老人说了许多令人费解的话,还说“上帝已死”。
哈利看了看时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小时。手机没电,他无法拍下那张尸体的照片,进而调查死亡女子的身份。但下次警方带着搜查证前来时,那张照片和萝凯的丝巾应该都还会在原位。
哈利起身离开办公室,将铰链安装回原位,把螺丝起子挂回工具挂板上,快步爬上楼梯,关上电灯,踏进走廊。隔壁传来狗叫声。他朝大门的方向走去,途中打开一扇门,这是他唯一还没进去过的房间。门内是卫生间兼洗衣间。他正要把门关上,却看见一件白色毛衣。洗衣机前方的瓷砖地上放着一堆待洗衣物和t恤,那件白色毛衣就在其中。毛衣胸前有个蓝色十字图案,看起来还有像血迹的污渍,也就是说,毛衣上有血液喷溅的痕迹。哈利闭上双眼。十字图案勾起他的回忆。他看见自己走进妒火酒吧,林道尔站在吧台内。萝凯遇害当晚,林道尔身上穿的就是这件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