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躺在被子上,身上衣着整齐,只有马丁靴摆在床边的地上,外套挂在椅子上。卡雅躺在哈利身旁的被子里,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你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卡雅说,伸手抚摸哈利身上的毛衣,“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真是不公平。”
“我已经开始有体臭了。”哈利说。
卡雅把脸凑到哈利的腋下闻了闻。“胡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都是哈利的味道。”
“那是左边,右边的味道已经变了,可能跟年龄有关。”
卡雅低声笑了笑。“你知道老人身上的味道比较难闻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吗?日本有研究指出,芳香成分2-壬烯醛只会在四十岁以上的人身上发现,但在盲测中,老人的汗水比三十多岁人的汗水好闻。”
“见鬼,”哈利说,“你替我右边腋下很臭提出了一番理论。”
卡雅笑了一下。哈利渴望的正是这种温柔的笑声。她的笑声。
卡雅容许哈利抽一根烟。哈利从头说起,述说博尔的小屋,博尔如何在楼下客厅迷晕他,他在e14昔日总部的荒废办公室里醒来,他和博尔之间的对话。他讲得颇为详细,只省略了最后博尔提议要帮他执行死刑的那一部分。
奇怪的是,卡雅得知博尔杀死属下的一名军官,而且在喀布尔和奥斯陆都守护着她,并不怎么震惊。
“我以为你知道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监视,应该会吓得半死。”
卡雅摇了摇头,借了哈利手上的烟。“我没发现过他的踪迹,但有时我心里会有一种感觉。是这样的,自从博尔知道我曾经失去一个哥哥,跟他曾经失去一个妹妹一样之后,便开始待我如他的妹妹的替代者。我是从一些小事情上发现的,例如,我离开安全区去执行任务时,他都会加派人手支持我,但我只是假装没注意。至于被监视这件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是吗?”
“哦,对啊。”卡雅把香烟放回到哈利的嘴唇之间,“我被派驻巴士拉的时候,红十字会团队所下榻的饭店周围遍布着多国部队,其中多半是英军。你知道,英军的行事方式比较不一样。美军通常是大模大样地执行任务、扫荡街道,要去消灭某人时会说执行‘刺蛇战术’之类的。他们会直接向前行进,前方有墙壁阻挡时他们会真的把墙撞破。他们说这种方式更快也更吓人,好让敌人不敢低估他们。至于英军呢……”她的手指在哈利胸膛上游移,“他们会沿着墙壁潜行,行事比较隐秘。当地晚上八点开始宵禁,但有时我们会跑到酒吧外的饭店屋顶。我们从未真的看到他们,但有时我会在旁边的人身上看到几个红点,他也会看见我身上有红点,就好像英军在低调地跟我们打招呼,说他们在这里,并提醒我们应该返回室内。这让我感觉比较安全。”
“嗯,”哈利吸了口烟,“他是谁?”
“谁?”
“你在他身上看到红点的家伙。”
卡雅微微一笑,但眼神悲伤。“他叫安东,他是icrc的人。一般人都不知道红十字会其实分为两支,一支是ifrc,他们是长期派驻当地的医疗人员,受联合国管辖。另一支则是icrc,成员多半是瑞士人,总部设在日内瓦联合国大楼外。他们就像是红十字会的海军陆战队或特种部队,通常你不会听说他们,但他们都是最先抵达现场和最后撤离的。联合国基于安全考虑而不会去做的事,他们都会接手。比如说,在晚上数尸体之类的工作,都是icrc在做。icrc人员处事低调,但你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较昂贵,而且他们会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因为他们真的比较优越?”
卡雅深深吸了口气。“对,但他们一样会被地雷碎片炸死。”
“嗯,你爱他吗?”
“你在吃醋吗?”
“没有。”
“可是我以前会吃醋。”
“吃萝凯的醋?”
“我恨她。”
“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吧,”卡雅哈哈大笑,“你为了她而离开我,女人只需要这个原因就可以恨一个人了,哈利。”
“我没有离开你,卡雅。我们两个都是心碎的人,只能在一起彼此慰藉一段时间。再说当时我离开奥斯陆,其实是想远离你们两个人。”
“但你说你爱她,而且你第二次返回奥斯陆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我。”
“那次是为了欧雷克,他惹上了麻烦。不过是的,我一直都爱着萝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