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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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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舞厅,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慢华尔兹。这时他看见了她。她坐在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桌子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她的两侧各站着一名男子,男子身穿晚礼服,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的双眼只是看着他,看着哈利。她身穿那件黑色裙子。她有很多黑色裙子,但只有那件被她称为“那件”黑色裙子。哈利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黑西装。他只有这么一套黑西装,无论是去参加受洗典礼、婚礼还是葬礼,穿的都是这一套。他跨出脚步,朝餐桌走去,但脚步甚慢,仿佛整个舞厅都泡在水里。水面上一定掀起了大浪,因为他每跨出一步就后退一小步,那盏s形水晶吊灯也随着华尔兹的节奏左右摆荡。他好不容易抵达,正想说话并放开桌子时,他的脚从地板上漂了起来,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往上浮。她朝哈利伸出了手,但手已够不着他。即使她站起来,把手伸向哈利,她也依然停留在原地,而他越浮越高。接着他发现水开始变红,红到让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水既红且暖。他脑中的压力开始升高。他一开始没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他在水里,当然无法呼吸。他挥动四肢,希望浮上水面。

“晚上好,哈利。”

哈利睁开眼睛。光线像刀一样刺进双眼。他又闭上眼睛。

“三氯甲烷,俗称氯仿,有点老派,但非常有效。我们在e14时,只要执行绑架任务,就会用到它。”

哈利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盏灯直接照在他脸上。

“你可能有很多疑问,”那盏灯后面一片漆黑,漆黑中传来声音,“比如,‘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他是谁?’”

他们只在葬礼上说过几句话,但哈利记得对方的卷舌音。“我来先回答你最纳闷的问题,哈利,那就是‘他想对我干吗?’”

“博尔,”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卡雅在哪里?”

“那不用担心,哈利。”

哈利从声音判断自己是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可能是以木材构成,因此这里不是地下室。但这里十分湿冷,仿佛无人使用。空气中没什么气味,像是在会议室或开放式办公室里。这个推测很合理,因为他的手臂被胶带绑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双脚被绑在办公椅的滑轮椅脚上。他没闻到油漆或建筑工程的气味,只看见椅子的下方和前方铺着透明塑料,下头则是拼花地板,灯光反射在透明塑料上。

“你是不是也杀了卡雅,博尔?”

“也?”

“你杀了萝凯,还有其他你在小屋里贴了照片的女人。”

哈利听见灯光后方传来脚步声。

“我得坦白一件事,哈利,我杀过人。我一直认为我没办法杀人,但我错了,”脚步声停下,“听说人一旦开了杀戒……”

哈利仰头朝天花板望去,只见一片天花板被取下,许多被割断的电线从里头伸出来,有可能是信息科技所使用的线材。

“我在特种部队有个部下叫瓦格,我听说他知道关于我的口译员赫拉遇害的一些事,于是加以追查,后来我发现了他所知道的事,于是我只好杀了他。”

哈利咳了一声。“他查到你了,所以你才杀死他,现在你也想杀死我。我没兴趣听你坦白,博尔,你要杀我就快动手吧。”

“你误会我了,哈利。”

“如果每一个人都误会你,博尔,那你应该扪心自问,是不是你疯了?快动手吧,你这可悲的王八蛋,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

“你还真是急性子。”

“说不定阴间比人间更好,而且那里也许有我更喜欢的人陪着。”

“你误会我了哈利,让我解释给你听。”

“不要!”哈利用力拖拉椅子,但胶带让他动弹不得。

“请听我说,萝凯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萝凯是你杀的,博尔。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也不想听你那些可悲的借口……”

哈利突然住口,因为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博尔的脸孔。有一道光线由下往上照亮博尔的脸,仿佛他是在一部恐怖片中。过了片刻,哈利明白那道光线来自桌子上的手机,桌子就放在他和博尔之间,而这时手机正好响起。

博尔瞧了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哈利,是卡雅·索尼斯打来的。”

博尔按了一下屏幕,拿起手机,凑到哈利的耳朵旁边。

“哈利?”卡雅的声音传来。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你在哪里?”

“我刚回家,我看见你打电话找我。刚才我肚子饿,去转角处的一家新餐厅吃东西,把手机留在家里充电。告诉我,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这里?”

“我的电脑被人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是你移动的吧?不然我会担心。”

哈利看着灯光。

“哈利?你在哪里?你的声音听起来好……”

“是我移的,”哈利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听着,我正在忙,待会儿打给你好吗?”

“好。”卡雅说,口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博尔按下结束键,将手机放回桌上。“你为什么不警告她?”

“如果有用的话,你就不会让我跟她通话了。”

“我想那是因为你相信我说的话,哈利。”

“你用胶带把我绑在椅子上,我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博尔再度踏进光线中,手上拿着一把刀身很宽的大刀。哈利想吞口水,但嘴巴实在太干。博尔拿刀朝哈利移动,先是把刀伸到左扶手下,割断胶带,接着又割断右扶手的胶带。哈利抬起了手,接过刀子。

“我用胶带把你固定在椅子上,就是为了避免你还没听我说明,就一股脑儿攻击我。”博尔说。哈利边听边割断脚踝上的胶带。“萝凯跟我说过你跟她之间的问题,跟你经手的多起命案有关,有些逍遥法外的歹徒想对你们不利,所以我一直在留意你们。”

“我们?”

“多半是萝凯,我会守护她,就像赫拉遭到性侵并被杀害后,我一直在喀布尔守护卡雅一样,现在我在奥斯陆也在做同样的事。”

“你知道这叫作偏执吗?”

“我知道。”

“嗯,”哈利直起身子,揉了揉两条前臂,手中依然拿着刀子,“说来听听吧。”

“你想让我从哪里开始说起?”

“从那个中士开始吧。”

“明白。特种部队里没有笨蛋,因为进入的门槛太高,但这样说好了,瓦格中士是那种睾酮比大脑还发达的人。赫拉遇害后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关于她的事,那时我听见有人说,赫拉一定很爱挪威,因为她把一个挪威单词文在身上。于是我开始调查这件事,发现这些话是瓦格中士在酒吧里几杯黄汤下肚之后说的。但赫拉总是全身包得紧紧,那个刺青又刺在她的心脏正上方。她不可能跟瓦格乱搞,而且我知道她对刺青的事很保密。海娜文身虽然在中东地区很常见,但很多穆斯林依然把永久刺青视为‘肌肤之罪’。”

“嗯,但她刺青的事对你来说不是秘密?”

“不是。除了刺青师之外,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赫拉去刺青前,来问过我那个词的正确拼法,以及是否有她不知道的双关意义。”

“那个词是什么?”

博尔露出悲伤的微笑。“‘朋友’。她对语言十分着迷,她想知道这个词的不同拼法是否具有不同意义,或是有言外之意。”

“瓦格可能是从发现尸体或验尸体的人那边听来的。”

“重点就在这里,”博尔说,“其中两处刀伤……”他顿了一顿,颤抖地深呼吸一口气,“十六处刀伤中的两处正好穿透刺青,让那个词模糊难辨,除非你本来就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除非你是性侵者,在用刀刺她之前看过那个刺青。”

“没错。”

“我明白了,但这不能算直接证据,博尔。”

“对,多国部队享有豁免权,瓦格可能会被遣送回挪威,随便一个半吊子律师都可以让他摆脱官司。”

“所以你就自己当法官兼陪审团?”

博尔点了点头。“赫拉是我的口译员,我必须为她负责。瓦格中士也一样,我也必须为他负责。我联络赫拉的父母,跟他们说我会亲自把遗体送回他们的村庄。从喀布尔到村庄有五小时的车程,路上多半是荒凉的沙漠。我命令瓦格开车载我去,上路后几小时我叫他停车,拿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坦白了,然后把他绑在路虎后面,将车子往前开。这就是所谓d和q。”

“d和q?”

“就是英式车裂(drawingandquartering),这是英国在公元一二八三年至一八七〇年间,对叛国罪犯人所施的酷刑。受刑者会被吊至濒死,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切开肚子,拉出内脏,最后才被斩首。但在这之前,受刑者会先被马拖到刑场,这就是‘拖拉’(drawing)的阶段。如果监狱离刑场很远,受刑者可能会很幸运地在这个阶段就死了,因为当他没办法再跟着马走路或跑步,就会胸口朝地面倒下,被马拖着走,身上肉被一层一层刮下来。这是一种缓慢且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

哈利想到柏油路上发现的长条血迹。

“赫拉的家人非常感谢我把她的遗体送回家,”博尔说,“也很感谢我把行凶者的尸体带回去,或者应该说残余的尸体。他们替她举行了很完美的葬礼。”

“那个中士的尸体呢?”

“我不知道他们把尸体怎么处理了,只知道最后他的头被插在村庄外的木杆上。分尸(quartering)也许是英国的玩意,但斩首在世界上很常见。”

“你在回程时通报说中士失踪?”

“对。”

“嗯,为什么你要守护这些女人?”

一阵静默。博尔在桌缘坐了下来,哈利试着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我以前有个妹妹,”博尔淡淡地说,“她叫比安卡,她在十七岁那年遭人性侵。那天晚上我应该照顾她的,可是我跑去电影院看《虎胆龙威》,那部片子要满十八岁才能观赏。多年后她才告诉我说当晚她被性侵,就在我去看布鲁斯·威利斯的时候。”

“当时她为什么没告诉你?”

博尔深深吸了口气。“性侵者威胁她说,只要她敢说出去,他就会把她哥哥给杀了,也就是我。她不知道性侵者怎么会晓得她有哥哥。”

“那性侵者长什么样子?”

“她没看见性侵者的长相,她说当时太暗了,也可能是她屏蔽了自己的记忆吧。我在苏丹见到过这种事,士兵有过可怕经历后会把它完全忘记,隔天早上醒来,可以发自真心地否认去过什么地方或看见过什么。对某些人来说,压抑没什么问题,但对其他人来说,压抑的记忆会在日后以‘经验再现’或噩梦的方式浮现。我想那些可怕的经验又回到了比安卡身上,她应付不了,恐惧感令她崩溃。”

“你认为这件事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

“你知道你有心理创伤吧,博尔?”

“当然知道,你不也是吗?”

“你去卡雅家做什么?”

“我在她的电脑上看到一段录像,有一个男人在命案当晚离开萝凯家,所以我趁她出去的时候进屋看了个仔细。”

“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画质太差了。后来我听见开门声,就离开客厅走进厨房。”

“所以你才能从后面的走廊悄悄靠近我,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正好带有氯仿?”

“我总是把氯仿带在身上。”

“因为?”

“只要有人敢闯入我守护的女人家里,最后一定会沦落到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

“然后呢?”

“然后付出代价。”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博尔?”

博尔合起双手。“我得承认,起初我认为是你杀了萝凯,哈利。”

“哦?”

“你是被她甩掉的丈夫,这种事很典型,不是吗?人们通常会首先想到是丈夫下的手。而且我在葬礼上,看见你的眼神中夹杂了无辜和自责,一个人只有在因为憎恨和欲望而杀人,然后又感到后悔时,才会露出那种眼神。由于太后悔了,所以必须把情绪压抑下来,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否则真相会令人无法承受。我在瓦格中士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好像他已设法忘记他对赫拉做过的事,后来在我的质问之下才想起来。但后来我发现你有不在场证明,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看见的罪恶感,跟我心中的罪恶感是一样的,你的罪恶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发生。而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事是因为……”博尔离开桌子,消失在黑暗里,口中继续说,“……因为我知道你要的跟我一样,你希望看见凶手受到惩罚。凶手夺走了你挚爱的女人,光是被关进监狱是不够的,死得太容易也是不够的。”

日光灯闪了几下,接着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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