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这是一间办公室,或应该说曾经是办公室。房间里有六七张桌子,桌上的白色痕迹显示曾经放置过电脑,屋里还有垃圾桶、散置的办公用品、一台打印机。这一切都显示这间办公室是在匆忙之间遭到弃置的。白色木质墙壁上挂着一张国王的照片,让哈利立刻联想到军人。
“我们走吧?”博尔说。
哈利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朝一扇木门走去。博尔站在门边等他,并交还他的手机、手枪和打火机。
“那晚你在哪里?”哈利问道,把手机和打火机放进口袋,手中握着手枪,感觉它的重量。“就是萝凯遇害的那天晚上,因为你不在家……”
“那天是周末,我在埃格达尔的小屋里,”博尔说,“很遗憾我是一个人独处。”
“你在小屋干吗?”
“对,我在干吗?我在擦枪、维持壁炉里的火、思考、听广播。”
“嗯,侯林达电台?”
“对,那里只收得到那个电台的信号。”
“那天晚上电台有举办宾果游戏。”
“对啊,你在埃格达尔待过很久?”
“没有,你记得任何特别的事情吗?”
博尔扬起双眉。“你是说宾果?”
“对。”
博尔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哈利说,感觉手枪的重量,判断弹匣里的子弹没被卸除。
“没有。你这是在侦讯我吗?”
“仔细回想一下。”
博尔蹙起眉头。“是不是所有赢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是奥尔还是弗洛?”
“宾果,”哈利静静地说,将手枪收进外套口袋,“你从我的嫌疑人名单中正式除名了。”
博尔看着哈利。“我刚才大可把你杀了,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你却需要用电台的宾果游戏来排除我的嫌疑?”
哈利耸了耸肩。“我需要抽根烟。”
两人走下老旧且咯吱作响的木台阶,踏进朦胧夜色,这时钟声正好响起。
“该死,”哈利说,吸进冷冽的空气。眼前的广场上人们正纷纷赶赴酒吧或餐厅,越过屋顶可以看见市政厅,“我们就在市中心。”
哈利听过市政厅时钟演奏发电厂乐队和多莉·帕顿的歌,欧雷克有一次还很高兴地听出电子游戏《我的世界》里的曲子,但今晚时钟演奏的是比较平常的歌曲,也就是爱德华·格里格的《守夜者之歌》。这表示现在是午夜。
哈利回过头,看见他们是从一栋看起来像兵营的木造建筑中走出来,这栋建筑就矗立在阿克什胡斯堡垒的栅门内。
“虽然比不上英国秘密情报局或美国中情局,”博尔说,“但这里以前是e14的总部。”
“e14?”哈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就是短命的挪威情报机构。”
“我依稀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机构。”
“它成立于一九九五年,花了几年时间执行詹姆斯·邦德式的行动任务,然后因为执行任务的方法引起高度争议,于是经历权力倾轧和政治斗争,最后在二〇〇六年被废除了,这栋房子就被荒废至今。”
“但你手上有钥匙?”
“它裁撤前的最后几年我在这里待过,没有人要求我交还钥匙。”
“嗯,你以前是间谍,怪不得会随身携带氯仿。”
博尔歪嘴一笑。“哦,当年我们用过更奇特的手法。”
“我想也是。”哈利朝市政厅的时钟点了点头。
“抱歉搅扰了你夜晚的兴致,”博尔说,“离开前我可以跟你要一根烟吗?”
“我被招募时还很年轻。”博尔说,朝天空呼出一口烟。他和哈利在城墙边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前方设置着好几门对着奥斯陆峡湾的大炮。“e14里不只有军人,还有外交官、服务生、木匠、警察、数学家、可以当作诱饵的美女。”
“听起来好像间谍电影。”哈利说,吸了口烟。
“的确是间谍电影。”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在挪威可能出兵的地区搜集情报,例如,巴尔干半岛、中东、苏丹、阿富汗。政府给我们很大的自由,照理说我们的工作可以独立于美国情报网和nato。有一段时间我们看起来似乎运作得挺好,非常团结,每个人都忠贞爱国,只是好像有点太自由了。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没人约束,很容易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标准。我们会付钱让女人去跟联络人上床,让自己配备未登记的高标hd22手枪。”
哈利点了点头,他在博尔的小屋里见过那把手枪。那是中情局职员爱用的手枪,重量轻,消声效果好。一九六〇年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驾驶u-2侦察机飞越苏联领空时被击落,苏联人在他身上搜出的就是这款手枪。
“枪上没有序列号,如果我们用它来杀人,绝对没办法追查到我们身上。”
“这些事你都做过?”
“我没做过买春和杀人。我做过的最糟的事……”博尔若有所思,揉了揉下巴,“或者说我做过的让我感觉最糟的事……是我第一次故意让某人相信我,然后又背叛对方。要进入e14必须先通过考试,其中一道题目是利用口袋里的十克朗,尽快从奥斯陆前往特隆赫姆。用意在于测试社交技能、想象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我在中央车站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善良的女人,跟她说我想付十克朗借用她的手机,打给住在特隆赫姆地区医院生重病的妹妹,告诉她说我的行李被偷了,皮夹、火车票和手机都被一起偷走了。我故意打给另一名探员,还在电话上哭了。当我结束通话时,那个女人眼泛泪光,我正想跟她借钱买火车票,她却主动说愿意开车载我去特隆赫姆,她的车子就停在车站旁边的停车场里。一路上她尽快赶路,在车上的那几小时,我们无所不聊,就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讲出来了,这种话只有对陌生人才说得出口。我用学来的技巧编造我的秘密,这对一个希望成为间谍的人是很好的练习。四小时后,我们在多夫勒稍做休息,一起欣赏夕阳沉落在高原上,互相亲吻,眼中含泪,微笑地互道我爱你。两小时后,就在午夜之前,她让我在医院大门前下车。我说我去看我妹妹住在哪间病房,请她先去停车,我会在前台等她。接着我穿过大厅,直接从后门离开,一出门就朝奥拉夫一世的铜像狂奔而去。主考官就在铜像前拿着秒表计时。我是第一个抵达终点的考生,那晚还被捧成英雄。”
“你不会觉得心有歉疚吗?”
“当时不会,后来才会。在特种部队时也是一样,你必须承受一般人永远不会面临的压力,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开始觉得一般人的规则并不适用于你。在e14,一开始你只是稍微操纵或剥削别人,或稍微触犯法律,后来却会碰上攸关生死的道德难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你们从事这种工作,一般规则还是适用?”
“当然在书面形式上是这样……”博尔用手指轻叩大腿,“但是在这里……”他轻叩额头,“你知道你得打破一些规则才能保护她们,你必须时时守护她们。这是个非常孤单的工作,守护者只有彼此而已。没有人会感谢我们,因为大多数人永远不知道有人在守护自己。”
“法律规定……”
“有其限制。依照法律,挪威军人性侵、杀害阿富汗妇女会被遣返回国,而且刑期很短,对哈扎拉人来说,那就跟住五星级饭店没有两样。我给了他应得的处罚,哈利。我也替赫拉和她的家人讨回了公道,在阿富汗犯下的罪行,就得用阿富汗的方式来处罚。”
“你想追捕杀害萝凯的凶手,但根据你说的这个原则,在挪威犯下的罪行应该由挪威法律来制裁,而挪威是没有死刑的。”
“挪威也许没有,但我有,哈利你也有。”
“是吗?”
“你和大多数挪威人,都真心相信人道处罚和全新的开始,对此我并不怀疑。但你也是人,哈利,你失去了挚爱,我也失去了挚爱。”
哈利用力吸了口烟。
“不对,”博尔说,“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萝凯像我妹妹,赫拉也像我妹妹,她们都是比安卡,我失去了她们三个人。”
“你想要什么,博尔?”
“我想帮助你,哈利。等你找到凶手,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博尔举起手中的香烟。“杀人就像抽烟,抽第一口你会咳嗽,觉得难受,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抽第二口。特种部队里有人说杀死敌人可以带来终极的快感,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说法。如果要让杀害萝凯的凶手在就擒后被杀,你必须摆脱一切嫌疑。”
“你的意思是,我判凶手死刑,你要充当刽子手?”
“哦,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受到审判了,哈利。仇恨正在焚烧我们的灵魂,我们虽然察觉了自己的处境,但身上已经着火,要阻止火势蔓延已经太迟了。”博尔将烟蒂丢在地上,“要我载你回家吗?”
“我走路就好,”哈利说,“我得把氯仿排出体外。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妻子和我坐在史美斯德湖畔时,你用激光瞄准器对准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那里?”
博尔微微一笑。“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在地下室监视湖面,防止水貂再度偷走湖上那对天鹅所生的小天鹅,然后我就看见你们了。”
“嗯。”
“第二个问题呢?”
“今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抬上车,又把我搬上楼梯的?”
“像背包一样背上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背负伤亡人员,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哈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博尔站了起来。“你知道哪里找得到我,哈利。”
哈利穿过市政厅,行经议会街,在国家剧院前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经过三家营业中的热闹酒吧,却毫不费力地抵抗住了诱惑。他拿出手机,看见欧雷克传了短信给他。
有什么新消息?头有浮出水面吗?
刚才他跟卡雅说过会回电,因此决定先打给她。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哈利?”卡雅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担心。
“我刚才跟博尔谈过了。”哈利说。
“我就知道一定有事!”
“他是无辜的。”
“真的?”哈利听见卡雅翻身、被子摩擦手机的声音,“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我们又回到了原点,我明天起来会给你完整的报告,好吗?”
“哈利?”
“怎么了?”
“我很担心。”
“我注意到了。”
“现在我觉得有点寂寞。”
一阵静默。
“哈利?”
“嗯。”
“你不用在意。”
“我知道。”
哈利结束通话,在联络人里找到代表欧雷克的o,正要按下拨号键,却心有迟疑。他改为按下短信符号,输入:明天打给你。
e14,挪威情报机构之一,重点负责国外的秘密行动。
kraftwerk,1970年成立的德国电子乐乐队。
dollyparton(1946—),美国歌手,词曲作者,作家。
edvardgrieg(1843—1907),挪威作曲家,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重要作曲家之一。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atlantictreatyorganization)的首字母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