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把它关掉,刚才那张我都快听习惯了。”
“这张很好听,哈利!放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让耳朵生锈。”
“为什么不行?上个千禧年还有成千上万张专辑我没听过,就算听一辈子也听不完。”哈利吞了口口水。跟熟悉老友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就像打三克重的乒乓球一样轻松无负担,这让他暂时从沉重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稍微松了口气。
“你得多用点心。”爱斯坦回到吧台里,咧嘴而笑,笑容里少了两颗门牙。他的最后一颗门牙不知怎的掉在布拉格的一家酒吧里,他是到了机场卫生间才发现的。他打电话给酒吧,酒吧也将那颗黄褐色的门牙寄回给他,但他早已回天乏术。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并没有为此烦恼。
“这是经典嘻哈音乐乐迷老了以后会听的,哈利。它注重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
哈利拿起存储卡对着灯光瞧,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爱斯坦。”
“说点我不知道的来听听。”
“我想错了,是因为我把注意力都放在形式上,放在凶手的杀人手法上,却忽略了我上课时常跟学生耳提面命的重点,那就是‘为什么’,也就是杀人动机,就是你说的内容。”
这时酒吧大门打了开来。
“哦,该死。”爱斯坦低声说。
哈利抬头朝前方的镜子瞥去,看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男子身材矮小,脚步轻快,头微微摇动,油腻的黑色刘海下浮现露齿笑容。当高尔夫球或足球选手击球或踢球过高,球飞到观众席时,脸上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可能是因为情况搞砸了,脸上只能堆起笑容。
“霍勒。”男子声调颇高,语气中带着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林道尔。”哈利声调不高,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哈利看见爱斯坦打个冷战,仿佛酒吧里的温度忽然降到零摄氏度以下。
“你怎么会在我的酒吧里,霍勒?”林道尔脱下蓝色的卡塔利那夹克,挂在工作间的门后挂钩上。
“这个嘛,”哈利说,“如果我说‘我来看看现任老板把酒吧经营得如何’,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只有一种回答我会满意,那就是‘滚出去’。”
哈利将存储卡放进口袋,手一推,身体离开吧台。“你的伤势看起来没有我预期中那么严重,林道尔。”
林道尔卷起袖子。“伤势?”
“我起码要打断你的鼻子,才足以被列入终生黑名单,还是你的鼻子其实没有骨头?”
林道尔哈哈大笑,仿佛真心觉得哈利很幽默。“你第一拳打中我,是因为我措手不及,霍勒。我只是鼻子流了点血,什么都没有断。后来你不是朝空气挥拳,就是打中那边的墙壁。”他打开吧台里的水龙头,装了一杯水。他是禁酒主义者,当酒吧老板似乎有点矛盾,但也可能没那么矛盾。“不过你还是铆足了劲一直打,真是精神可嘉,霍勒。也许下次你应该少喝点酒,再来挑战挪威柔道冠军。”
“原来如此。”哈利说。
“什么?”
“你听说过哪个柔道选手有好的音乐品味吗?”
林道尔叹了口气,爱斯坦扬起双眉。哈利知道这球射到了观众席上。
“滚出去……”哈利说,站了起来。
“霍勒。”
哈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萝凯的事我很遗憾,”林道尔用左手举起那杯水,像要敬酒似的。“她是个很棒的人,可惜她没时间继续做下去。”
“继续做下去?”
“哦,她没跟你说吗?你离开后,我请她继续担任酒吧的董事。反正呢,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吧,哈利。这里还是欢迎你来的,我保证在音乐方面一定会听从爱斯坦的建议。最近店里的生意有点下滑,虽然不一定跟缺乏……”他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严谨的音乐选播策略有关。”
哈利点了点头,打开大门。
他踏出门外,环顾四周。
基努拉卡区。滑板的摩擦声传来。溜滑板的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脚踏匡威帆布鞋,身穿法兰绒衬衫。哈利猜测男子是在设计工作室、精品服饰店或时髦汉堡店上班。欧雷克的女友海尔加曾说,这里的汉堡店“卖的东西跟其他地方差不多,包装也没太大差别,只不过在薯条上加了松露,价格就翻了三倍,大家竟然还觉得很时髦。”
奥斯陆。一名年轻男子留着蓬乱的大胡子,宛如《圣经·旧约》里的先知,大胡子有如围兜般盖在领带和无懈可击的西装上,身上的巴宝莉外套没扣扣子。男子会不会是在金融业工作?留大胡子是为了嘲讽,还是只是出于困惑?
挪威。一对男女身穿莱卡滑雪装,手拿滑雪板和手杖正在慢跑,准备前往努尔马卡区高处的最后一块雪地滑雪。他们的腰包里放着能量饮品、高蛋白能量棒和价值一千克朗的板蜡。
哈利拿出手机,打给侯勒姆。
“哈利?”
“我找到了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存储卡。”
一阵静默。
“毕尔?”
“我得避开同事一下。太不可思议了吧!你看见了什么?”
“很遗憾没看见什么,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分析一下?画面很暗,但你应该能用一些我不知道的办法增强录像。里面有几个人影,还有门框高度之类的参考要素,3d专家应该可以做出不错的分析。”哈利搔了搔下巴,他觉得身体发痒,却又找不到究竟是哪里痒。
“我可以试试看,”侯勒姆说,“我可以交给外包的专家,你应该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吧?”
“对,如果要追查这条线索,最好能不受干扰。”
“你有备份录像吗?”
“没有,全都在存储卡里。”
“好,你把存储卡放进信封,寄放在施罗德餐厅,晚一点我过去拿。”
“谢啦,毕尔。”哈利结束通话,然后在联络人中单击字母r。r代表的是萝凯。手机里还有其他联络人:o代表欧雷克、Ø代表爱斯坦、k代表卡翠娜、b代表毕尔、s代表小妹、a代表史戴·奥纳。就这么几个人。哈利只需要这些人的电话,尽管萝凯曾跟奥纳说哈利已准备好去认识新朋友,但前提是新朋友的名字的首字母不能跟上述字母重复。
哈利输入萝凯的办公室电话,但省略分机号码。
“我找罗阿尔·博尔。”总机接起电话后,哈利说。
“博尔今天没进办公室。”
“他在哪里?他今天会来吗?”
“我们这里没有收到通知,但我有他的手机号码。”
哈利记下号码,输入查号台应用程序中,结果出现一个位于史美斯德区和胡斯比之间的地址,以及一组固定电话号码。他看了看表。一点半。他拨打那个固定电话。
“喂?”铃响三次后,一个女性声音传来。
“抱歉,打错了。”哈利结束通话,朝白桦公园坡顶的电车站走去。他抓了抓上臂,但痒的地方也不是那里。一直到他搭上电车朝史美斯德区行进时,他才发现发痒的可能是他的脑袋,而且几乎可以断定是林道尔先前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林道尔说的话可能出自善意,也可能经过斟酌,但哈利宁愿被列入黑名单,也不愿接受林道尔宽容大度的善意,因为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柔道。
博尔家是一栋黄色屋子,来开门的女子流露出一种鲜明的活力。在奥斯陆西部这类高级小区、年龄介于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妇女身上,经常看得见这种活力。至于那是她们刻意营造出来的理想形象,还是真实能量的展现,就不得而知了。但她们总喜欢以一种自然且高调的方式带着丈夫、猎狗和两个小孩出现在公众场合,因此哈利怀疑那多少有点炫耀社会地位的意味。
“请问你是皮娅·博尔吗?”
“有什么事吗?”女子没有正面回答,态度礼貌但带有一丝高傲,说话时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她个子不高,未施脂粉,脸上的皱纹显示她年近五十而非四十,但身材苗条得有如青春少女。哈利猜想她应该经常上健身房或从事户外活动。
“我是警察。”哈利亮出警察证。
“我知道,你是哈利·霍勒,”女子说,未向警察证瞧上一眼,“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你是萝凯·樊科的先生。请节哀。”
“谢谢。”
“你应该是来找罗阿尔的吧?他不在家。”
“他什么时候……”
“他可能晚上才回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请他跟你联络。”
“嗯,我可以先跟你谈谈吗,博尔太太?”
“跟我?为什么?”
“我想请教几件事,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哈利的视线越过皮娅,朝鞋架上看去,“我可以进来吗?”
哈利注意到皮娅脸上浮现犹豫之色。他的眼睛在鞋架底层找到了目标,一双黑色的苏联军鞋。
“现在不太方便,我有事……要忙。”
“我可以等。”
皮娅微微一笑。她算不上漂亮,但颇为可爱。哈利心想,这种女人会被爱斯坦称为“丰田汽车”,因为她们不是少年的第一选择,但即使岁月流逝,仍能保持最佳体态。
她看了看表。“我得去药房拿点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好吗?”
她从挂钩上拿下一件外套,踏上台阶,关上前门。哈利注意到他们家的门锁跟萝凯家的一样,没有自动上锁功能,但皮娅并未掏钥匙锁门,显然这附近治安良好,不会有奇怪的男人闯进家里。
他们经过车库,穿过栅门,沿着马路行走。路上可见几辆首批上市的特斯拉发出嗡嗡声响,载着早早下班的主人返家。
哈利用嘴唇夹住一根烟,并不点燃。“你是要去拿安眠药吗?”
“抱歉?”
哈利耸了耸肩。“失眠。你跟我们的警探说你先生三月十日到十一日整晚都在家,要能够这么确定,你一定睡得很少。”
“我……对,我要去拿安眠药。”
“嗯,我跟萝凯分居后也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失眠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医生开什么药给你?”
“呃……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皮娅加快脚步。
哈利拉长步伐,用打火机点烟,但没点着。“跟我一样,我吃两个月了,你呢?”
“也差不多。”
哈利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为什么你要说谎,皮娅?”
“你说什么?”
“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算强效药物,只要服用两个月一定会成瘾,一旦成瘾,每晚都得服用。也因为它们很有效,晚上只要服用,一定会陷入昏睡,你不可能知道你先生在做什么。况且你看起来不像服用安眠药成瘾的人,你有点太有活力,脑筋转得太快。”
皮娅放慢脚步。
“但你也可以证明我说错了,”哈利说,“只要给我看处方笺就行了。”
皮娅停下脚步,从紧身牛仔裤的后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蓝色纸张,打开来。
“看到了吗?”她说,话声微微颤抖,扬起处方笺用手指了指。
“原来如此,”哈利说,迅速抽走处方笺,一点也不给皮娅反应时间,但仔细一看,这是开给博尔的处方笺,上面写的名字是罗阿尔·博尔。“他显然没跟你说他吃的药药效有多强。”
哈利把处方笺还给她。
“说不定他还有别的事情没跟你说,皮娅?”
“我……”
“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皮娅吞了口口水,面无血色,活力的外衣也被戳破。哈利推测她的年龄应该要再加五岁。
“没有,”皮娅低声说,“他不在家。”
两人没去药店,而是走到史美斯德湖边,在东侧斜坡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眺望湖中小岛,小岛上长着唯一的一棵柳树。
“春天,”皮娅说,“春天最无趣了。夏天这里草木茂盛,植物疯狂生长,还有好多鱼、昆虫、青蛙,生机蓬勃。这里的树会长满叶子,风吹过那棵柳树时,它们会一起舞动,发出窸窣声响,盖过马路上的车声。”她露出哀伤的微笑,“而奥斯陆的秋天……”
“是世界上最棒的秋天。”哈利说,点燃香烟。
“就连冬天都比春天好,”皮娅说,“至少以前是这样。冬天天气一定很冷,湖面一定会结一层厚厚的冰。以前我们都会带孩子来这里溜冰,他们都玩得很开心。”
“你们有几个?”
“两个,一女一男,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五岁。琼在卑尔根当海洋生物学家,古斯塔夫在美国念书。”
“你们很早就生小孩了。”
皮娅露出苦笑。“我生琼的时候,罗阿尔二十三岁,我二十一岁。跟随军队驻地辗转于全国的夫妻,通常很早就生孩子,可能这样妻子才有事情做吧。女人嫁给军官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让自己被驯服,接受自己只是一头负责生产的母牛,必须乖乖待在畜栏里,生下小牛,替小牛哺乳,反刍食物。”
“那第二个选择呢?”
“不要嫁给军官。”
“而你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看来如此。”
“嗯,对那天晚上的事,你为什么要说谎?”
“为了避免接受侦讯、避免成为媒体焦点。你应该料想得到,如果我们因为命案而受到警方侦讯,罗阿尔的声望一定会受损。这样说好了,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为什么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皮娅耸了耸肩。“没有人需要承受这种事吧?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小区。”
“所以那晚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出去?”
“他睡不着。”
“他不是有卡立普多吗?”
“那次他从伊拉克回来以后情况变得很糟,医生给他开了氟硝安定,他吃了两星期就上瘾,而且还会昏迷,后来他就拒绝再吃药。他经常穿上野战制服,说要去进行侦察,保持警戒,多加留意。他说他只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像夜间巡逻一样,隐匿行迹不被发现。我想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心里总是会觉得害怕。他通常回家睡几小时后就去上班。”
“他有办法瞒着同事不被发现?”
“人总是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罗阿尔又总是很擅长树立形象,他是那种大家会信任的男人。”
“你也信任他?”
皮娅叹了口气。“我丈夫不是坏人,但有时好人也会崩溃。”
“他晚上出去巡逻时会带枪吗?”
“我不知道,他都趁我上床睡觉后出门。”
“你知道命案当晚他在哪里吗?”
“你们来问我后,我问过他,他说他睡在琼以前的房间里。”
“但你不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这样说?”
“不然你会直接跟警方说他睡在另一个房间,你没说实话,是因为你担心警方可能握有线索,这表示他需要比实话更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你不是真的在怀疑罗阿尔吧,霍勒?”
哈利看着一对天鹅朝他们游过来,眼角瞥见马路另一侧的山坡上有亮光闪了闪,可能是某户人家打开窗户。
“创伤后应激障碍,”哈利说,“他有什么创伤?”
皮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其中可能夹杂很多因素吧,童年有难过的回忆,再加上被派驻到伊拉克和阿富汗。但他最后一次回国后跟我说,他决定离开军队,我一听就知道他遭遇了一些事。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比较封闭。我一直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才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当然他们去阿富汗就是要去杀敌,但显然这个人对他影响很大,而且他不愿多谈,但至少他那时还能正常生活。”
“他现在不能正常生活了?”
皮娅看着哈利,眼神像是遭遇船难似的。这时哈利才发现,皮娅之所以如此容易就对陌生人打开心房,是因为他不是这个小区的居民。她一直很想找人倾诉,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直到现在。
“在萝凯·樊科……在你太太遇害之后,他完全崩溃了,他……他无法正常生活。”
山坡上又闪了一下。哈利突然想到博尔家差不多就在那个位置,不由得身子一僵。接着眼角又瞥见他和皮娅中间的长椅靠背上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仿佛是一只红色昆虫无声地快速飞过。但现在是三月,不会有昆虫。
哈利立刻倾身向前,脚跟在斜坡上用力一顶,背部往椅背上猛力撞去。皮娅尖叫一声,长椅已往后倾倒,两人连人带椅摔在地上。皮娅滑下椅背,哈利伸出手臂环抱住她,把她按到长椅后方的浅沟里,接着又拉着她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前进一段距离后停下,探头朝那片山坡望去。柳树正好挡在闪光位置和他们之间。前方小径有个身穿连帽毛衣的男子牵着一只罗威纳犬正在散步,一看见他们便停下脚步,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介入。
“我是警察!”哈利高声喊道,“快后退!有狙击手!”
哈利看见一位老妇人转身快步离开,但手牵罗威纳犬的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皮娅试图挣脱,但哈利用全身重量压住这个娇小女子,使他们面对面躺在地上。
“看来你丈夫在家,”哈利说,拿出手机,“难怪你不让我进去,出来也不锁门。”他拨打电话。
“不要!”皮娅高声喊道。
“紧急事故控制中心。”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我是哈利·霍勒警监,报告一名男子持枪——”
手机突然从他手中被抽走。“他只是把步枪当成望远镜在用。”皮娅把手机放到耳边。“抱歉,打错了。”她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哈利,说:“先前你打电话来是不是也说打错了?”
哈利没有动。
“你很重,霍勒,可以请你……”
“我怎么知道站起来额头不会中弹?”
“因为我们坐下来后,你的额头上就一直有个红点。”
哈利凝视皮娅片刻,双手在冰冷的泥地中一按,站了起来,眯眼朝那片山坡望去。他转身去扶皮娅,却发现她已经站起,牛仔裤和夹克上正滴着黑色泥巴。哈利从骆驼牌烟盒中抽出一根弯折的香烟。“这下你先生是不是又要搞失踪了?”
“应该是吧,”皮娅叹了口气,“请你谅解,他的心理状态不佳,非常神经质。”
“他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这样可能被指控妨碍公务吗,博尔太太?”
“你是说我,还是我先生?”皮娅问道,拂拭大腿,“还是你自己?”
“什么?”
“你应该不能参与自己太太的命案调查工作吧,霍勒。你是以私家侦探的身份来找我的,还是以盗版警探的身份?”
哈利撕去弯折的香烟前段,将烟点着,低头看着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裤,只见外套有几处扯破了,还掉了一颗扣子。“你先生回来后,你会通知我吗?”
皮娅朝湖面点了点头。“小心那只天鹅,它不喜欢人。”
哈利转头便看见一只天鹅朝他们逐渐逼近。
回过头时,皮娅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说你是盗版警探?”
“没错。”哈利说,打开比约森霍伦运动中心大厅的门,让卡雅先进去。
这座复合式运动中心包含造型独特的运动场及周围较普通的建筑,大厅就位于周边建筑中。卡雅说过谢索斯乒乓球俱乐部在一楼大型超市的楼上。
“你还是不喜欢搭电梯这个概念吗?”卡雅问道,快步拾级而上,跟上哈利。
“问题不在于概念,而在于空间大小。”哈利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宪兵的?”
“派驻在喀布尔的挪威人不是很多,我问过大部分我认识的人,葛伦纳听起来可能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前台的女孩跟他们说明该怎么走。他们还没到转角处,就听见球鞋踏上地面的声音和乒乓球的敲击声,再转个弯就看见偌大的开放式球场,里头有一些人正在绿色球桌的两端弯身跳动、挥舞球拍,且多半是男性。
卡雅朝其中一名男子走去。
男子正在和另一名男子对打,两人站在球桌斜对角,每次都以相同弧线打出上旋球,将球打过网。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只是重复同样的打球动作,手臂弯曲,手腕轻摆,一脚重重踏地。小白球飞快跳动,看起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拉起一条白线,紧紧系住两端,宛如卡住的电脑游戏。
其中一人用力过猛,小白球掉落在球桌之间的地上又弹起。
“可恶。”那男子说。他体格结实,可能四十或五十来岁,头上戴着黑色头巾,留着银灰色短发。
“你没看准旋转角度。”另一名男子说,跑去捡球。
“约尔。”卡雅说。
“卡雅!”戴着头巾的男子咧嘴而笑,“我全身是汗。”两人抱了一下。
卡雅将他介绍给哈利。
“谢谢你同意跟我们见面。”哈利说。
“没有人会拒绝这位年轻女士,”葛伦纳说,眼角带笑,用力跟哈利握了握手,力道像对付情敌似的,“但我没料到她会带后援来……”
卡雅和葛伦纳哈哈大笑。
“我们去喝杯咖啡。”葛伦纳说,将球拍放在桌上。
“你的球友怎么办?”卡雅问道。
“他是我的教练,我付费让他教我。”葛伦纳说,替两人带路,“今年秋天我跟康诺利约好要在尤鲍碰面,所以得好好练球。”
“康诺利是个美国军官,”卡雅向哈利解释说,“他们两个人在喀布尔的时候,成天都在比球。”
“要不要一起来啊?”葛伦纳问道,“你们在那里一定找得到工作。”
“南苏丹?”卡雅问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也差不多,内战、饥荒、丁卡人、努尔人、食人族、轮奸,武器比整个阿富汗加起来还多。”
“让我考虑一下。”卡雅说。哈利从她脸上表情看得出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像学生餐厅的自助餐馆坐下,从不甚干净的窗户望出去,是比约森谷物加工厂和奥克西瓦河。葛伦纳没等哈利和卡雅提问便先开口。
“我同意跟你们谈,是因为我在喀布尔跟罗阿尔·博尔闹翻,当时有个女子遭到性侵杀害,她是博尔的随行口译员,一个哈扎拉人。哈扎拉人多半是贫穷单纯的老百姓,没受过教育,但这个叫哈拉的年轻女子——”
“是赫拉,”卡雅纠正说,“意思是满月周围的光晕。”
“……在几乎没有接受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自学了英语和法语,而且正在学挪威语。她很有语言天分。她的尸体是在宿舍门口附近发现的,她跟其他替联军和人道救援组织工作的女性,就住在那间宿舍里。你也住那里对吧,卡雅。”
卡雅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是塔利班或她家乡的人干的。对逊尼派穆斯林而言,荣誉是天大的事,对哈扎拉人来说更是如此。她替异教徒工作、跟男人社交、穿得像西方人,这些很可能就足以让她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我听过‘以杀人为荣’,”哈利说,“可是以性侵为荣?”
葛伦纳耸了耸肩。“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吧,谁知道?可是博尔阻止我们调查这件案子。”
“真的?”
“她的尸体是在我们负责安全的房屋周边发现的,基本上可以说是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但博尔还是把调查权交给了阿富汗当地警方。我提出抗议,但他说所有宪兵,也就是包括我和其他宪兵,都得服从他的命令,只能负责阿富汗境内挪威士兵的安全。他明知道阿富汗警方没有我们惯用的资源和鉴识工具,对他们来说,指纹是新奇的概念,dna检验更是天方夜谭。”
“博尔要考虑政治层面的因素,”卡雅说,“当地人对西方势力的大举进驻已有很多不满,更何况赫拉是阿富汗人。”
“她是哈扎拉人,”葛伦纳哼了一声说,“博尔知道如果她是普什图人,这件案子的优先级就会不一样。好吧,反正警方验尸了,结果发现她体内有那个氟什么的药物残留,就是男人放在饮料中给女人喝的强暴药丸——”
“学名是氟硝西泮,”卡雅说,“商品名是氟硝安定。”
“没错,你认为阿富汗人要强暴女人还会花钱下药吗?”
“呃……”
“当然不会,妈的,那一定是外国人干的!”葛伦纳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结果案子侦破了吗?当然没有。”
“你认为……”哈利啜饮一口咖啡,想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来询问,但他一抬头跟葛伦纳四目相对,便改变主意,“……罗阿尔·博尔有可能是嫌疑人吗?因此他才把调查权交给最不可能破案的阿富汗警方,这就是你愿意跟我们谈的原因?”
葛伦纳眨了眨眼,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听着,约尔,”卡雅说,“我们知道博尔跟他妻子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我也跟扬谈过……”
“扬?”
“特种部队的教官,个子很高,金色头发……”
“哦,他啊,他也很爱你啊!”
“总之呢,”卡雅说,低下双眼。哈利怀疑她可能只是故作害羞,好让葛伦纳尽情大笑。“扬说博尔没有确认杀敌和宣称杀敌的记录。博尔是指挥官,不太需要亲自上火线,但以前他被派驻前线时也没有任何杀敌记录。”
“我知道,”葛伦纳说,“正式来说,特种部队不在巴士拉,但博尔是去和美国部队一起接受训练的。听说他参加过很多大型战斗,却从来没开过杀戒。他最有机会大显身手的,是瓦格中士被塔利班掳走那一次。”
“对,那一次。”卡雅说。
“那一次是指?”哈利问道。
葛伦纳耸了耸肩。“那次博尔和瓦格长途驾车,中途在沙漠停车好让瓦格去方便。瓦格绕到岩石后方,二十分钟后还没回来,呼叫也没响应。博尔在报告里写说他下车去找过瓦格,但我敢打包票,他根本就没去。”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沙漠里根本不会有别的事发生,他一定知道可能有一两个带着简单步枪和刀子的塔利班农夫,就躲在岩石后方等他过去查看。他在防弹车里很安全,车子距离岩石还有一大块空地。他知道没有目击者可以证明他说谎,所以他锁上车门,呼叫营地,他们回答说从营地开车过去要五小时。两天后,一支阿富汗部队在柏油路上发现一条血迹绵延了好几公里长,是一路往北好几小时的车程。有时塔利班会折磨俘虏,用卡车拖在后面。后来在更北边的一个村子外,他们发现一颗头颅被插在路边的木杆上,那颗头的整张脸都被柏油路面刮平,但巴黎的dna分析报告证实死者是瓦格中士。”
“嗯,”哈利把玩着咖啡杯,“你会这样想,是因为换作你,你也会这样做吗,葛伦纳?”
那名宪兵耸了耸肩。“我不会对这个世界心存幻想,我们都是人,我们都会挑阻力最小的路走,但这不会是我的作风。”
“所以说?”
“所以我会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说不定博尔也是这样,指挥官失去部属一定很难过。反正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个人。”
“所以你认为他性侵并杀害自己的口译员,但让他崩溃的是塔利班掳走他的中士?”
葛伦纳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我无权进行调查,所以只能推测。”
“那你最可能的推测是?”
“我认为性侵只是故意误导方向,让人以为凶手的杀人动机跟性有关,好让喀布尔警方去调查这方面的嫌疑人和变态,而他们的相关档案并不多。”
“这么做是为了掩饰什么?”
“掩饰博尔真正的动机,那就是杀死一个人。”
“杀死一个人?”
“你可能已经发现,博尔在杀人方面有问题,但在特种部队里这可是个大问题。”
“真的?我以为他们没有那么嗜血。”
“他们没有,可是……这该怎么说才好?”葛伦纳摇了摇头,“老一代的特种部队是经过伞兵训练筛选出来的,他们被选上,是因为具备在敌军阵线后方长期搜集情报的能力,所以耐心和毅力是最重要的考虑条件。他们就像军队里的长途跑者,这样你懂吗?博尔就属于这种类型。但如今注重的是在都市环境中执行反恐任务的能力,所以新一代特种部队就像是冰上曲棍球选手,你懂我的意思吗?听说在这种新环境中,博尔算是……”葛伦纳拉长了脸,仿佛难以启齿。
“是懦夫?”哈利问道。
“是无能者。想想这有多丢脸,他掌握指挥权,却没杀过人。说他丢脸,并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机会杀人,特种部队里有很多人没遇过必须杀人的情况,所以主要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硬不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利点了点头。
“身为老鸟,博尔知道第一次杀人最困难,”葛伦纳继续往下说,“第一次之后就容易多了,所以他挑选了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作为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一个不会起疑且信任他的对象。她是遭到痛恨的哈扎拉人,是逊尼派伊斯兰国家中的什叶派教徒,很多人有杀害她的动机。经过这次之后,他可能食髓知味,因为杀人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比性爱的感觉更棒。”
“是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你可以去问特种部队队员,叫他们老实说。”
哈利和葛伦纳彼此凝视片刻,接着葛伦纳看向卡雅。“这纯属我的个人推测,但既然博尔已经跟妻子坦承说他杀了哈拉——”
“赫拉。”
“……那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葛伦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康诺利是不休息的,我得回去继续练球了。”
“怎么样?”卡雅问道,她和哈利站在运动中心外的街道上,“你对葛伦纳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用力过猛,没有看准旋转角度。”
“真好笑。”
“这只是个比喻。他对球的运行轨道做出过度判断,而且没有分析对手的击球手法。”
“你说这些术语,是要告诉我你很懂乒乓球?”
哈利耸了耸肩。“我们从十岁开始就在爱斯坦家的地下室打乒乓球,我、爱斯坦和崔斯可会一边听深红之王乐队的歌,一边打球。坦白说,我们到十六岁的时候,对螺旋球和前卫摇滚懂得很多,对女孩懂得很少。我们……”哈利突然住口,露出苦笑。
“怎么了?”卡雅问道。
“我在胡言乱语,我……”他闭上眼睛,“我在胡言乱语是因为我不想醒来。”
“醒来?”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我在沉睡。只要我还在沉睡,我就能待在梦里,就能继续追查凶手。但有时我会恍神。我必须专注在沉睡上,因为我如果一醒来……”
“就会怎样?”
“那我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就会死。”
哈利聆听雪地钉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声响,以及奥克西瓦河的小瀑布流水声。
“这听起来像是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的清醒梦,”哈利听见卡雅说,“在梦中你能控制一切,所以你不想醒来。”
哈利摇了摇头。“我不能控制一切,我只想逮到杀害萝凯的凶手,然后我就能醒来,然后死去。”
“为什么不试试好好睡一觉呢?”卡雅温柔地说,“休息一下可能会好一点,哈利。”
哈利睁开双眼,看见卡雅举起手,可能是要拍拍他的肩膀,但看见他的眼神之后,只是拨了拨自己脸上的头发。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说你在房地产记录中有所发现?”
卡雅的眼睛眨了几下。
“对,”她说,“罗阿尔·博尔名下有一栋小屋位于埃格达尔,我查过谷歌地图,开车过去大概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很好,我问问毕尔能不能开车。”
“你确定不先跟卡翠娜说,请她对博尔发出警戒?”
“理由是什么?就因为那晚他妻子没有亲眼看见他睡在女儿房间里?”
“既然你觉得卡翠娜会认为我们证据不足,那你又何必呢?”
哈利扣上外套扣子,拿出手机。“因为我凭直觉逮到的杀人犯,比挪威其他人都多。”
他打电话给侯勒姆,感觉卡雅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我可以开车。”侯勒姆想了一下说。
“谢谢。”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张存储卡……”
“怎么样?”
“我用你的名字把信封转交给我们的外包3d专家弗罗恩德,但我还没问他结果。我把他的联络信息用电子邮件寄给你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了解,你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
“我只懂得做这个,哈利。”
“我了解的。”
“我有孩子,我要养家糊口,如果我被开除……”
“别说了,毕尔,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拖你下水。”
一阵静默。哈利虽然说了这些话,但似乎还是可以透过手机感觉到侯勒姆心怀愧疚。
“我会去载你。”侯勒姆说。
费拉警监坐在椅子上,背后电扇呼呼地吹,但衬衫还是贴在肌肤上。他厌恶酷热的天气,厌恶喀布尔,厌恶这间防弹办公室,除此之外,他最厌恶日复一日地听别人说谎。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可悲、不识字、有鸦片瘾的哈扎拉人就是其中之一。
“你被带来见我,是因为你在侦讯时说,你能供出凶手的名字,”费拉说,“你说凶手是外国人。”
“只要你愿意保护我。”男子说。
费拉看见男子在他面前蜷缩着身子。男子双手搓揉一顶老旧的帽子,那顶帽子虽然不是阿富汗煎饼帽,但至少可以盖住他肮脏的头发。这个汗如雨下、不学无术的恶棍,最后还是觉得只要能逃过死刑,就算被判无期徒刑也没关系。无期徒刑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要费拉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吊刑。
费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这要看你提供什么情报给我,快说。”
“他杀了……”那名哈扎拉男子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我发誓,阿拉可以替我做证。”
“你说凶手是外国军人。”
“是的,长官,但这不是作战,这是谋杀。谋杀,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这个外国军人是谁?”
“他是挪威军人的长官,我认得他,他来过我们的村子,说他们是来提供帮助的,还说我们会得到民主和工作……反正就是经常听到的那些。”
费拉心头涌上渴盼已久的兴奋感。“你是说尤纳森少校?”
“不是,他不叫这个名字。他是博中校。”
“你是说博尔?”
“是……是的,长官。”
“你看见他谋杀一个阿富汗男子?”
“不,不是。”
“那是谁?”
费拉聆听男子的描述,越听越没兴趣,兴奋感也逐渐消退。第一,博尔中校已经回国,要成功引渡的机会接近于零。第二,对喀布尔的政治游戏来说,已经退出战场的指挥官是个不再具有价值的棋子,而他最厌恶的莫过于政治游戏。第三,死者不值得警方耗费资源去调查这个鸦片毒虫的供词是否为真。第四,男子在说谎,当然是说谎,为了逃过死刑大家什么都敢说。他描述得越详细,费拉就越确定他是在描述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因为细节符合警方掌握到的少数证据。说什么是外国军人杀的简直是鬼扯,费拉可不想拿少得可怜的资源去调查这些鬼话。无论是吸食毒品还是杀人,一个人只能被吊死一次。
thomashansen(1976—2007),挪威音乐家,以圣托马斯(s)为艺名演出,生前受精神疾病所苦,2016年的英文纪录片《烧掉你藏身之地》(burntheplaceyouhide)探索了其生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