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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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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的头发都是深色的。”咖啡桌另一端的矮扶手椅上坐着一名健壮结实的男子。埃兰·马德森的椅子和罗阿尔·博尔坐的椅子呈九十度角,并非面对面。椅子如此摆放,可以让马德森的咨询对象自行选择眼睛要不要看他。避免面对面讲话,可产生一种有如告解般的效果,让咨询对象觉得自己仿佛在自言自语。当你看不见聆听者的反应,包括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说出心里话的门槛就会降低。马德森想过要放一张沙发,但又觉得过于老套,有点展示的意味。

马德森低头看着笔记本。至少心理医生可以使用笔记本。“你能详述吗?”

“详述深色头发?”博尔微微一笑,笑容延伸到他的岩灰色眼睛时,眼中无声干涸的泪水似乎对微笑产生了衬托效果,就像云朵边缘的阳光会显得特别耀眼一样,“他们的头发是深色的,他们的拿手技能是开枪射中数百米外的敌人头部,但是当他们通过检查站时,你只会看见他们有一头深色头发,而且态度友善。他们看起来很吓人,同时也很友善,这是因为表现友善是职责的一部分。他们决定从军并接受魔鬼训练以进入特种部队时,不是没想过要按照训练方法射杀敌人,但他们万万没想过的是,通过去年被自杀式爆炸者攻击过两次的检查站时,必须对平民露出微笑,摆出友善的态度。这叫作赢取民心。”

“他们赢得了任何东西吗?”

“没有。”博尔说。

马德森是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家,人称“阿富汗医生”,从交战地区带着心理创伤回国的军人都听说过他,也会来找他咨询。马德森虽然聆听过无数军人述说战地生活及其感受,但根据经验,他知道自己在咨询时最好如同一张白卷,好让咨询对象尽情地述说具体的简单事实。没有任何细节会被当成理所当然。他希望咨询对象知道,他们必须把完整的战地经验描述给他听。这是因为咨询对象通常不知道自己的压力来源是什么,有时压力来源于咨询对象认为琐碎且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来源于不这样述说就可能被忽略的事情,或者在潜意识中秘密运作的事情。但今天这位咨询对象仍处于暖身阶段。

“他们没有赢取到民心?”马德森说。

“没有一个阿富汗人真的了解isaf到当地的原因,甚至连部队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明白。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相信isaf派驻当地只是为了将民主和幸福带给一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对民主完全没概念,对民主的价值也不感兴趣。阿富汗人只需要我们提供饮用水和必需品,还有帮忙他们清理地雷,为此他们愿意讲出任何我们想听的话。若非如此,他们便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该下地狱。而且我说的不只是塔利班同情者。”

“那你为什么要去?”

“要在军队里晋升,必须参加过isaf。”

“而你想晋升?”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你只要停止前进,不往上爬,军队就会用一种缓慢、痛苦且极尽羞辱的方式把你整死。”

“跟我说说喀布尔。”

“喀布尔,”博尔换个坐姿,“流浪。”

“流浪?”

“到处都是流浪狗。”

“你是指字面上的意思,而不是……”

博尔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这次他眼里没有阳光。“阿富汗有太多遭弃养的狗,狗都以吃垃圾为生。喀布尔有很多垃圾,整座城市充满废气和烧焦的气味。阿富汗人会烧任何东西来取暖,包括垃圾、石油、木材。喀布尔会下雪,雪只是让城市看起来更加灰沉沉的。当然,喀布尔也有像样的建筑,例如,总统府和五星级的塞雷纳酒店,巴布尔花园也很漂亮,但如果你开车在街上行驶,只会看见简陋破旧的房子,也许是一层楼,也许是两层楼,商店里贩卖各种各样的杂货。这些房子之中,俄式建筑是最糟糕的。”博尔摇了摇头,“我看过苏联入侵喀布尔之前的照片,人家说得没错,喀布尔的确繁华过一时。”

“可是你住在那里时不一样了?”

“我们并没有真正住在喀布尔,而是住在市区外的营帐里。营帐很不错,几乎像房子一样,但我们是在一般的房屋里办公。营帐里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而且电风扇也不是经常开着,因为晚上很冷,但白天能热到要在室外活动都很困难。虽然喀布尔的夏天比不上伊拉克巴士拉五十摄氏度的超级湿热,但也称得上地狱了。”

“但你还是去了……”马德森低头看笔记,“三次?每次为期十二个月?”

“一次十二个月,两次六个月。”

“你和家人应该都知道前往战区的风险,无论是心理健康或亲密关系都会受到影响。”

“我听说过,对。他们说你从阿富汗带回来的,只会是破碎的心灵、离婚,还有你会在即将退休时晋升为上校,如果你没先染上酗酒恶习的话。”

“但是……”

“我的路早就被铺好了,我也做了努力,顺利从军校毕业。当你被灌输了自己是万中选一的概念时,你就愿意去做任何事。在六十年代,每个人都知道搭火箭上月球几乎等于自杀任务,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只从精英飞行员中招募志愿者进入航天员计划。在那个年代,无论是民航机或军用飞机的飞行员都有大好未来,社会地位堪比电影明星和足球明星。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招募的不是无所畏惧、追求刺激的年轻飞行员,而是资深稳重的飞行员。这些飞行员清楚何谓冒险,而且不会特意以身涉险。他们多半已经结婚,可能有一两个小孩。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但你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拒绝国家提出的公开自杀任务?”

“这就是你去阿富汗的原因?”

博尔耸了耸肩。“其中可能掺杂了个人野心和理想主义吧,但我不记得比例各占多少了。”

“回家后你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

博尔露出苦笑。“我妻子总是得重新训练我,提醒我她叫我去买牛奶时,我不用说‘明白’,还有我应该穿得体的服装。阿富汗很热,我们常年都穿野战制服,突然要穿西装会让我觉得……很拘束。而且在社交场合一定要跟女性握手,就算她们戴头巾也是一样。”

“我们要聊聊杀人这件事吗?”

博尔拉了拉领带,看看时间,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要聊吗?”

“我们还有时间。”

博尔闭眼片刻,又张开眼睛。“杀人是一种既复杂又极简单的行为。我们在替特种部队这种精英单位招募新人时,评估的不仅是生理和心理条件,还有杀人的能力。我们要找的新人,必须在心理上能够客观看待杀人行为。你可能在电影或电视上看过特殊单位,如游骑兵团的征募活动,其实对这类部队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具备压力管控能力,你要在缺乏食物或睡眠的状况下完成任务,并在强大的情绪和生理压力下表现得像军人。我还是普通士兵的时候,大家都不太在意杀人这件事,也不太在意军人杀人后的心理调适能力。现在我们对这方面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知道杀人的先决条件是了解自己,不能对自己产生的感觉感到意外。‘杀害同类是不自然的行为’这种说法并不是真的,实际上杀害同类非常自然。这种事在大自然中一直都在发生。大多数人对杀人会有抗拒心态,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当环境要求时,这种心态可以被克服。事实上,能够杀人是一种健康的象征,因为它展现出自我控制的能力。我在特种部队里的士兵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能用非常轻松的态度看待杀人这件事,但如果有人敢说他们心理病态,我会非常乐意在对方脸上赏个耳光。”

“只是赏耳光而已吗?”马德森苦笑问道。

博尔默然不答。

“我想听你多说一点关于你自己的问题,”马德森说,“还有你自己的杀人行为。根据上次我做的笔记,你说你自己是怪胎,却又不愿多谈。”

博尔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你有所顾虑,所以我必须再说一次,我发过誓,必须替当事人尽到保密义务。”

博尔用手掌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但我等一下要开会,时间不够了。”

马德森点了点头。他的工作是替咨询对象找到问题所在,因此必须对此具备职业上的好奇心,否则他个人对咨询对象的人生故事很少感到好奇。但博尔的经历很不一样,马德森只希望心中的失望之情没有写在脸上。“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你不想谈这件事的话……”

“我想谈这件事,我……”博尔顿了一顿,扣上夹克扣子,“我需要跟人讲这件事,如果不讲的话……”

马德森静静等待,但博尔没有继续往下说。

“下星期一同一个时间见?”马德森问道。

对,他应该去弄一张沙发过来,甚至是一间告解室。

“希望你喜欢喝浓咖啡。”哈利朝客厅高声说,拿起热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咖啡杯。

“你一共有几张唱片啊?”卡雅高声回道。

“大概一千五百张。”哈利将手指穿过杯柄,指节接触到杯子上传来的高热。他迈出三大步,迅速走进客厅。卡雅正跪在沙发上,看他收藏的唱片。“大概?”

哈利嘴角牵动,歪嘴一笑。“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六张。”

“和大多数有强迫症的人一样,你是按照歌手姓名的首字母顺序来排序的,但至少你没有按照每张专辑的发行日期的顺序来排列。”

“没有,”哈利说,将咖啡杯放在电脑旁的桌子上,朝手指吹了几口气,“我只是按照购入顺序排列的,从右往左,越往左买得越晚。”

卡雅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人都疯了。”

“可能吧,毕尔说只有我疯了,因为其他人都是按照发行顺序来排列。”哈利在沙发上坐下,卡雅滑坐到他身旁,啜饮一口咖啡。

“嗯。”

“这是一罐新开的冷冻干燥速溶咖啡。”哈利说。

“我都忘了它有多好喝。”卡雅笑道。

“什么?难道自从上次我泡咖啡给你喝之后,就没人替你泡过咖啡了?”

“看来只有你懂得如何对待女人,哈利。”

“你可别忘记你讲过这句话。”哈利说,伸手指向电脑屏幕,“这是在萝凯家外面的积雪上拍摄的鞋印照片,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的确,”卡雅说,拿起自己的靴子,“可是照片中的鞋印尺寸更大,对不对?”

“可能是四十三或四十四号。”哈利说。

“我的是三十八号。这双靴子是我从喀布尔的二手市集买的,这是最小的尺寸。”

“这是苏联军靴?”

“对。”

“那至少有三十年历史了吧。”

“很惊人,对不对?以前在喀布尔有一位挪威籍中校说,当初苏联如果是由这家鞋厂统治,一定不会垮台。”

“你说的是博尔中校?”

“对。”

“这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双这样的靴子?”

“我不记得了,但这种靴子很受欢迎,也很便宜。你为什么这样问?”

“罗阿尔·博尔的电话号码经常出现在萝凯的通讯记录中,因此警方查过案发当晚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然后呢?”

“他妻子说他整晚都在家。我觉得奇怪的是,根据通讯记录,博尔大概每打三通电话给萝凯,萝凯会回一通,这也许算不上跟踪行为,但通常下属回上司的电话是不是应该更频繁?”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博尔私下对萝凯有意思?”

“你觉得呢?”

卡雅揉了揉下巴。不知为何,哈利觉得卡雅的这个动作很男性化,可能由于男人揉下巴通常是因为有胡子楂。

“博尔是个做事很认真的长官,”卡雅说,“这表示他有时会有点太过事必躬亲且缺乏耐心,我可以想象他打了三通电话,你才抽空回他一通。”

“凌晨一点还打电话?”

卡雅皱了一下脸。“你是要我跟你抬杠,还是……”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我没记错,萝凯是国家人权机构的助理主任,对不对?”

“技术总监,但意思差不多。”

“她的职务是什么?”

“向联合国条约机构汇报、讲课、为政治人物当顾问。”

“这么说来,在国家人权机构工作,必须配合其他人的工作时间和业务期限喽。联合国总部的时区比我们晚六小时,所以上司有时会比较晚打电话给她,应该不是太奇怪的事。”

“他是……博尔住在哪里?”

“他家在史美斯德区,我记得他好像从小在那里长大。”

“嗯。”

“你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

“你少来。”

哈利揉了揉颈背。“我被停职,所以不能打电话进行侦讯、申请搜查证,或做出任何可能吸引克里波或犯罪特警队注意的动作,但我们可以在他们看不见的盲区挖掘一些线索。”

“比如?”

“我们来做个假设,假设凶手是博尔,他杀害萝凯之后直接回家,并在路上丢弃凶器,这表示他开车回家的路线,可能跟刚才我们从霍尔门科伦区回到我家的路线差不多。如果你想在霍尔门科伦区和史美斯德区之间丢弃一把刀,你会丢在哪里?”

“侯曼塘离马路边很近。”

“很好,”哈利说,“但档案上说警方去侯曼塘搜索过,那座池塘平均只有三米深,如果刀子丢在那里他们早就找到了。”

“那还有什么地方?”

哈利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后方用来陈列唱片的层架上,在脑袋里重现这条他开过无数次的路线。霍尔门科伦区到史美斯德区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四公里,却非常多的地方可以丢弃小物件,其中大多数是庭院,车站路前的那片树林也有可能。他听见远处传来电车的金属悲鸣声,接着窗外附近又传来电车的忧郁摩擦声。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眼前浮现绿色物体,伴随着死亡的恶臭。

“垃圾箱。”他说。

“垃圾箱?”

“车站路附近的加油站有个垃圾箱。”

卡雅哈哈大笑。“那是众多的可能性之一,凭什么你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换作我的话,我一定选那个垃圾箱。”

“你没事吧?”

“什么意思?”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铁质摄取得不够。”哈利说,站了起来。

“垃圾箱满了以后,租赁垃圾箱的公司就会来回收。”戴眼镜的深色肌肤女子说。

“上次回收是什么时候?”哈利问道,眼睛看着加油站旁的大型灰色垃圾箱。女子自称是加油站站长,她说那个垃圾箱加油站自己在用,通常是用来处理纸箱包材,还说不记得看过有人把私人垃圾丢进去。垃圾箱的一侧有个金属开口,站长按下一个红色按钮,演示了垃圾箱如何压缩垃圾,再吞进肚子。卡雅站在几米外,抄写垃圾箱灰色钢质侧面上注明的公司名称和电话。

“上次来回收垃圾箱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站长说。

“警察有没有来打开查看过里面?”哈利问道。

“你不就是警察吗?”

“像这种大型调查工作,各个部门通常不会知道其他部门在做什么。你可以打开垃圾箱,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我不知道,我得打电话请示主管。”

“你不就是主管吗?”哈利说。

“我说我是这家加油站的站长,并不表示——”

“我们明白,”卡雅露出微笑,“如果你能打电话请示主管,我们会非常感谢。”

站长转身离开,走进红黄相间的加油站里。哈利和卡雅站在原地,看见下面人工草坪上有几个小男孩正在练习最近十分火的内马尔假摔技法,应该是从油管(youtube)上看来的。

过了一会儿,卡雅看了看表。“我们要不要进去问一下?”

“不用了。”哈利说。

“为什么?”

“刀子不在这个垃圾箱里。”

“但你不是说……”

“我错了。”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你看,”哈利说,伸手一指,“这里有监视摄像头,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敢来倒私人垃圾。这个凶手头脑很好,懂得破坏犯罪现场架设的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绝对不可能开车来这家装有监视器的加油站丢弃凶器。”

哈利朝足球场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卡雅在后面高声问道。

哈利没有回答,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直到他走到加油站后方,看见一栋建筑的入口上方挂着芮宜运动中心的招牌。建筑物旁有六个绿色的塑料垃圾箱不在监视器的监测范围内,他打开最大的垃圾箱,一股腐烂食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他将垃圾箱倾斜,利用后方的两个轮子把垃圾箱拉到空地,然后将它推倒,让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

“好臭哦。”卡雅说,从后面追上他。

“很好。”

“很好?”

“这表示垃圾有一阵子没被清空了。”哈利说,蹲下身去,翻看垃圾。“你可以帮我找找其他垃圾箱吗?”

“我的职责描述中可不包括要与垃圾为伍。”

“你领的薪水那么低,应该心里有数,迟早要应付垃圾。”

“你可一毛钱都没付给我。”卡雅说,推倒最小的垃圾箱。

“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你那个垃圾箱没有我的这个臭。”

“你真的很懂得怎么激励部下。”卡雅蹲了下来。哈利注意到卡雅依照警察大学教导的方法,从左上角开始搜寻。

这时大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站在芮宜运动中心招牌底下的台阶上,身上穿的牛仔裤绣有芮宜的标志。“妈的,你们在干什么?”

哈利站起身来,走到男子面前,亮出警察证。“三月十日晚上,有人看见这里有任何人出没吗?”

男子嘴巴半张,看了看警察证,又看了看哈利。“你是哈利·霍勒。”

“对。”

“你就是那个超级警探?”

“不要随便相信——”

“可是你在翻我们的垃圾。”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哈利……”卡雅喊道。

哈利转过头去,只见卡雅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黑色的小塑料块。“那是什么?”哈利问道,眯起眼睛,感觉心跳加速。

“我不确定,但看起来很像是……”

存储卡,哈利心想,野生动物摄像机用的那种。

阳光洒落在里德萨根街这栋屋子的厨房里,卡雅站在桌前,移除一台相机的存储卡。哈利觉得那台相机看起来很不起眼,卡雅说那可是佳能g9,她在二〇〇九年花了不少钱买的,后来证实它十分耐用。她将从垃圾箱里找到的存储卡插进相机,用一条传输线把相机连接到苹果电脑,然后点击照片档案。一排又一排的缩略图立刻显示在屏幕上,缩略图中全都是萝凯家,有些是在不同时段的日光下拍的,有些是在夜晚拍的,哈利看见厨房窗户透出的亮光。

“好了。”卡雅说,走到咖啡机前。咖啡机发出咝咝声响,正在煮第二杯咖啡。哈利知道卡雅是想让他独自看。

缩略图都有标明了日期。

倒数第二个缩略图的拍摄日期是三月十日,最后一个缩略图是三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当晚拍摄的。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他想看见什么?担心看见什么?又希望看见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活像个遭受攻击的马蜂窝,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面对它。

他按下三月十日缩略图上的播放符号。

屏幕上出现四个更小的缩略图,上头标明了时间。

案发当晚的午夜以前,摄像机启动过四次。

哈利点击了第一段录像,拍摄时间是20:02:10。

黑暗中只看见厨房窗帘内透出亮光,但某个人或某个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因此启动了摄像机。该死,当初他应该听从店家的建议,购买使用“零模糊”科技的高级摄像机。不对,是“零模糊”,还是“零闪光”?反正就是在黑夜中也能看清楚摄像机镜头前的物体。突然间台阶上出现亮光,前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看那身形一定是萝凯。她在门口站立几秒,然后让另一个人进门,接着前门关上。

哈利用鼻子用力呼吸。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画面停止。

第二段录像始于20:29:25。哈利点击了一下。只见前门打开,但客厅和厨房的灯没开,或者被关上了,因此他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去,那人把门关上,步下台阶,消失在黑暗中。这时是晚上八点半,比法医判定的死亡期间还早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的录像很重要。

哈利点击第三个缩略图,上头标示的时间是23:21:09。他感觉自己掌心冒汗。

画面中一辆车驶上车道,车灯照亮大宅墙壁,车子在门口台阶前停下,车灯熄灭。哈利紧盯着屏幕,希望能看穿黑暗,却徒劳无功。

时钟的秒数持续走动,但画面中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驾驶者坐在阒黑的车子上等待某人?不对,摄像机没有停止,传感器一定侦测到动作了。接着哈利终于看到画面出现变化。前门打开,微弱光线照射在台阶上,看起来似乎有一个人影弯身走进门内。前门关上,画面再度变暗,几秒钟后录像结束。

哈利点击了午夜前的最后一段录像,时间是23:38:21。

一片黑暗。

什么也没有。

摄像机的pir传感器感应到了什么?那个物体一定在移动,而且有脉搏,温度和周围环境不同。

三十秒后,录像停止。

可能是因为有人走过大宅前方的车道,但也可能是一只鸟、一只猫或一只狗。哈利用力抹了抹脸。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传感器效能远比镜头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依稀记得店家推销他买价格较高的高级款摄像机时,说明了一些功能,但当时他正好财务困窘,既要花钱喝酒,又得花钱租屋。

“有什么发现吗?”卡雅问道,将一个咖啡杯放到哈利面前。

“有发现,但是不够。”哈利点击了三月十一日的缩略图,见里头只有一段录像,时间是02:23:12。

“祝我好运吧。”哈利说,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的前门打开,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门口站了几秒,看起来似乎在摇晃。接着前门关上,整个画面变暗。

“他要走了。”哈利说。

画面中出现亮光。

车头灯亮起,车尾的红色刹车灯也亮起,接着倒车灯也亮了。就在此时,车灯全部暗下去,画面变暗。

“他关闭引擎了,”卡雅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哈利倾身向前,靠近屏幕仔细观看,“有人走过来,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

画面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歪斜。画面再度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更斜,然后录像就停止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摄像机扯下来了。”哈利说。

“如果他是下车走向摄像机的,那我们不是一定会看见他吗?”

“他是从旁边过来的,”哈利说,“可以看见他从左边绕过来。”

“为什么要绕路?我的意思是说,他不是都已经打算把存储卡拿走了吗?”

“他是为了避开积雪比较深的地方,事后清除鞋印比较容易。”

卡雅缓缓点头。“既然他知道摄像机的位置,这表示他一定事先勘查过场地。”

“对,而且他几乎是以军事行动般的精准度执行谋杀的。”

“几乎?”

“他先坐上车,然后才想到忘记处理摄像机。”

“所以他本来没计划要处理摄像机?”

“对,”哈利说,将咖啡杯凑到唇边,“但其他细节都经过缜密计划,例如,他上下车时,车内灯都没有亮起,这表示他已经先把车内灯关了,以免邻居听见车声往窗外看是谁开车经过。”

“但邻居还是会看见他的车啊。”

“我想他开的可能不是自己的车,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会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从他的行为来看,他几乎是希望那辆车在命案现场被看见。”

“好让目击者误导警方?”

“嗯。”哈利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拉长了脸。

“抱歉我家没有冻干咖啡,”卡雅说,“所以结论是什么?这个谋杀计划是被完美执行的?”

“我不知道,”哈利靠上椅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他差点忘记处理摄像机的行为,跟其他的谨慎行动不太相符,而且他在门口的身影似乎在晃动,你有没有看见?好像出来的跟进去的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在屋里待了两个半小时,到底在干吗?”

“你认为呢?”

“我觉得他可能服用了药物或喝了酒。罗阿尔·博尔在服用药物吗?”

卡雅摇了摇头,望着哈利背后的墙壁。

“这表示没有?”

“这表示我不知道。”

“但你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排除去过阿富汗的特种部队三次的军官服用药物的可能性?当然不可能。”

“嗯,你能把存储卡拿出来吗?我想拿去给毕尔看,说不定鉴识人员可以从录像里分析出什么。”

“好啊,”卡雅拿起相机,“你对那把刀子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没把刀子跟存储卡一起丢弃?”

哈利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从犯罪现场来看,凶手对警方办案的方式略知一二,因此他可能知道警方会在现场周围的地区搜索凶器,而且在距离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垃圾箱里找到刀子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存储卡……”

“丢弃存储卡没关系,他认为我们不会去找存储卡,谁会想得到萝凯的院子里设有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

“那刀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在凶手家里。”

“为什么?”卡雅问道,看着相机屏幕,“如果刀子在他家被发现,不就等于罪证确凿?”

“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会被当成嫌疑人。刀子不会腐烂,也不会融化,必须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而我们第一个会想到的理想藏刀之处就是自己家,把凶器放在近旁,也能给我们一种掌控命运的感觉。”

“但刀子是从犯罪现场拿来的,如果擦掉上面的指纹,只有在他家发现,才能把他跟案子联系起来。如果是我,藏在家里是我的下下之选。”

哈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像我说过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测,那只是我的……”他试着找到适当的言语。

“直觉?”

“可以这样说,但又不能这样说。”他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年轻时在服用致幻剂之前,人家会警告日后可能会猝不及防地体验‘幻觉重现’,再度进入迷幻旅程吗?”

卡雅从相机上抬起头来。“我没用过致幻剂,别人也没有给过我。”

“聪明。我就没这么聪明。有人说压力、酗酒、创伤可能会启动药效的幻觉重现,而且它有可能其实是新的迷幻旅程,因为致幻剂是人工合成的,不像其他可卡因之类的毒品会被分解,所以残留的成分可能会被重新激活。”

“所以你不确定你是否正在经历致幻剂的迷幻旅程?”

哈利耸了耸肩。“致幻剂可以提高觉察力,让大脑高速运转,精密地诠释信息,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洞察宇宙的奥秘。我只能这样说明,为什么我会觉得必须去查看绿色垃圾桶。我们只是第一次在某个有点古怪的地方搜索,便在距离犯罪现场一公里的地方找到那么小的塑料存储卡,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也许吧。”卡雅说,眼睛依然盯着相机屏幕。

“好吧,宇宙洞察力告诉我,罗阿尔·博尔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卡雅。”

“如果我的宇宙洞察力说你错了呢?”

哈利耸了耸肩。“吃过致幻剂的人是我,不是你。”

“看过三月十日以前的监视录像的人是我,不是你。”

卡雅转过相机,将屏幕凑到哈利眼前。

“这是命案发生前的一星期,”她说,“显然这个人从后方走向摄像机所在的位置,所以录像开始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他一直站在摄像机前方,可惜没转过脸来,两小时以后他离开,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

画面中一轮明月悬挂在屋顶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哈利看见一把步枪的枪管清晰可见,枪托突出于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就站在摄像机和大宅之间。

“除非我看错了,”卡雅说,但哈利知道她没看错,“否则那一定是柯尔特加拿大c8突击步枪,不夸张地说,这种步枪一般人可没办法随便入手。”

“博尔?”

“总之,阿富汗特种部队用的就是这种步枪。”

“你知道你们让我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吗?”戴格妮·延森说,她没脱外套,怀里抱着手提包,直挺挺地坐在卡翠娜·布莱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斯韦恩·芬内不用面对任何控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警局,连躲都不用躲,而且他已经知道是我报警指控他性侵的。”

卡翠娜看见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那人名叫卡里·比尔,是轮流保护戴格妮的三名警察之一。

“戴格妮……”卡翠娜说。

“叫我延森,”戴格妮插嘴说,“延森女士。”接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他永远自由了,你们却没办法保护我那么久。他……他会监视我,就好像……农夫监视怀孕的母牛一样!”

戴格妮又是啜泣又是打嗝。卡翠娜心下盘算该如何应对,是要绕到办公桌前安慰她,还是放任她哭?或者不做任何反应好了,看她的情绪会不会慢慢平复下来。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我们正在研究有没有办法依然以性侵罪起诉他,把他关回监狱。”

“你们办不到,他有那个律师帮他撑腰。那个律师比你们都聪明,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他也许更聪明,但他站在错误的那边。”

“而你们站在对的那边?哈利·霍勒那边?”

卡翠娜沉默不语。

“是你们劝我撤销起诉的。”戴格妮说。

卡翠娜打开抽屉,递了一张纸巾给戴格妮。“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延森女士。你可以对霍勒提出正式申诉,因为他隐瞒被停职的事实,还让你身处险境,如此一来他一定会被开除,并遭到起诉,这样能让你满意了吧。”

卡翠娜看见戴格妮脸色一变,显然这话说得有点太重了。

“你不明白,布莱特,”戴格妮擦了擦哭花了的眼妆,“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肚子里怀着这样一个小孩……”

“我们可以帮你安排堕胎的医生——”

“听我说完!”

卡翠娜闭上嘴巴。

“抱歉,”戴格妮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好累。我刚才想说的是,你不明白这种感觉……”她深深吸了口气,身子颤抖,“……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卡翠娜听见办公室外快步通过的脚步声,听起来那脚步声比昨天稍慢了些,看来大家都累了。

“谁说我不明白?”卡翠娜说。

“什么?”

“没什么,我当然很难了解你的感受。听着,我跟你一样希望把芬内缉捕归案,而且我们一定会办到。就算他设圈套欺骗我们,也不能阻止我们,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上次跟我做出这种保证的警察是哈利·霍勒。”

“这次做出保证的是我,是这间办公室,是这个警局大楼,是这座城市。”

戴格妮将纸巾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谢谢。”

戴格妮离开后,卡翠娜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短短两个字同时夹杂着那么多的绝望和那么少的希望。

哈利看着放在吧台上的存储卡。

“你看见了什么?”爱斯坦·艾克兰问道。店里正在播放肯德里克·拉马尔的《破茧成蝶》专辑。根据爱斯坦的说法,这是酒吧人最少的时间,专门播放给有心克服对嘻哈音乐的偏见的老人听的。

“夜晚的监视录像。”哈利说。

“你的口气就好像圣托马斯把录音带贴到耳边,然后说他听得见声音一样,你看过他的纪录片吗?”

“没有,好看吗?”

“音乐很棒,有些片段和访谈很有意思,但整部片子太长了,看起来像是拍了太多素材,却没有剪出重点。”

“这玩意也是一样。”哈利说,将存储卡翻面。

“导演很重要。”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

“我有很多杯子要洗。”爱斯坦说,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哈利闭上眼睛。音乐。关联。回忆。王子。马文·盖伊。奇克·柯里亚。黑胶唱片,唱针的摩擦声,萝凯躺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沙发上,睡眼蒙眬,嘴角含笑,他低声说:“听这段……”

说不定他抵达时,萝凯正躺在沙发上。

他是谁?

说不定那人不是男人,录像中连是男是女都很难分辨。

但是第一个人,也就是晚上八点多步行到萝凯家,半小时后又离开的那个人是男人。这点哈利非常确定。而且男子没跟萝凯事先约好。萝凯打开门后,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就让男子进门。说不定男子问她可不可以进来,而萝凯立刻就答应了。这么看来,她跟男子是熟识的,但有多熟?熟到半小时后她让男子自行离开,没有送他到门口?也许男子的造访跟命案无关,但哈利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一男一女在半小时内可以做什么?为什么男子离开时厨房和客厅的灯都关了?该死,这可不是想歪的时候。他赶紧继续往下思索。

三小时后,那辆车抵达。

车停在门口台阶的正前方。为什么?因为这样走到门口的距离更短,可以降低被人看见的概率。对,这个推论与车内自动灯被关掉的事实对应上了。

但是从车停妥到前门打开的这段时间有点太长了。

说不定那人在车里找东西?

可能在找手套,或者在找擦拭指纹的布。或者他在检查要用来威胁萝凯的手枪是不是关了保险,显然他没有打算用手枪杀人。通过弹道分析可以确认出手枪,进而确认手枪的主人的身份。他会使用现场的刀杀人。那把刀用来杀人十分理想,凶手已经知道在厨房料理台的刀座上,可以找到那把刀。

或者他只是随机应变,现场的那把刀只是他偶然想起来用的?

哈利突然想到,车停在台阶前方,那人又在车上待了那么久,这是不是有点草率?萝凯可能醒来并有所警觉,邻居可能望出窗外。最后他终于打开大门,透进的光线照出一个人影,以奇怪的姿势弯身进入门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喝醉了?若说他醉了,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何停车笨拙,又过了许久才到门口,但无法解释车内的灯为何被关上了,以及现场为何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难道这里头混杂着计划、喝醉酒和巧合?

那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三小时,午夜前抵达,大约凌晨两点半才离开。根据法医部门分析的死亡时间推算,那人在杀人之后还在屋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花了很多时间清理现场。

那人会不会跟当晚稍早来过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第二次是开车来?

不对。

录像太过模糊,无法看清楚,但大约看得出身形轮廓。弯身走进门内的那个人看起来比较魁梧,不过可能是因为换了衣服,或者影子的关系。

两点二十三分走出来的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而且看起来身体像是在晃动。是受伤了,喝醉了,还是一时头晕?

他坐上车,车灯亮起,然后又熄灭。他绕了一圈,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后方,录像到此结束。

哈利搓揉着那张存储卡,仿佛希望神灯精灵会出现。

他想得不对,全都不对!可恶,可恶。

他需要休息一下,需要……来杯咖啡,浓咖啡,土耳其咖啡。他弯身到吧台里,寻找穆罕默德留下来的土耳其咖啡壶,却发现爱斯坦换了音乐。音响播放的依然是嘻哈音乐,但爵士味和繁复的贝斯声线不见了。

“这是谁的专辑,爱斯坦?”

“坎耶·韦斯特的《心惊胆战》。”爱斯坦在工作间里拉高嗓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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