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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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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射入的阳光照亮卡翠娜·布莱特桌上的白色文件。

“戴格妮·延森做笔录时说,是你说服她去引诱斯韦恩·芬内进入圈套。”她说。

她从文件上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前的两条长腿,接着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男子的浅蓝色眼睛被一副雷朋太阳眼镜遮住,一支镜脚用布胶带固定在镜架上。男子喝了很多酒,衣服和身体散发出污浊腐败的刺鼻酒精气味,令她联想到汞齐、老人院和腐烂的黑莓。但他口中喷出的酒精味是新鲜且清新的。换句话说,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个酒鬼,他的身体有一部分正在从醉酒中恢复,另一部分正在陷入新的醉酒状态。

“是这样吗,哈利?”

“对,”男子说,没捂住嘴巴就咳了几声。卡翠娜看见几滴口水喷到男子坐的椅子扶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查过视频是谁发送的吗?”

“查过了,”卡翠娜说,“是一次性手机,现在已经搜寻不到信号,无法追踪。”

“视频是斯韦恩·芬内发的,也是他拍的,是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肚子里。”

“可惜他用的不是有洞的那只手,不然我们就能确切地把他指认出来。”

“一定是他,你看到了手表上的时间和日期吗?”

“看到了,日期就是萝凯遇害当天,这的确很可疑,不过时间比法医认为的死亡时间还晚了一小时。”

“关键就在‘认为’这两个字,”哈利说,“你我都清楚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不能百分之百精准。”

“你能认出那是萝凯的肚子吗?”

“拜托,它画质很糟,镜头又一直晃。”

“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人的肚子,而且视频可能是芬内从网络上找来的,再发给戴格妮·延森,用来吓唬她。”

“那就当是这样好了。”哈利说,双手放在扶手上,就要起身。

“坐下!”卡翠娜吼道。

哈利又瘫坐回椅子上。

卡翠娜重重叹了口气。“戴格妮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

“二十四小时?”

“对。”

“很好,还有事吗?”

“有,我刚才收到法医研究所的通知,说瓦伦丁·耶尔森是斯韦恩·芬内的亲生儿子,而你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卡翠娜观察哈利的反应,但只看见太阳眼镜的蓝色镜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

“所以,”她说,“你认为斯韦恩·芬内杀害萝凯是为了向你报仇,因此你无视警方所有的办案规定,让一个性侵受害人深入险境,只为了达到你个人的目的。这不只是恶意渎职,哈利,更是犯罪。”

卡翠娜停顿了一下。妈的,他藏在太阳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后面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还是他自己的靴子?

“你已经被停职了,哈利,除了开除你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法来惩罚你。或者我也可以告发你,如果你被判有罪,最后还是一样逃不了被开除的命运,你明白吗?”

“是。”

“是?”

“是,这又不是很复杂。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你知道戴格妮·延森来要求警方保护时,我是怎么跟她说的吗?我跟她说,她要求警方保护没问题,但保护她的警察也是凡人,他们如果知道保护的对象竟然因为他们的一名同事过度热心而要提出申诉,那他们很快就会意兴阑珊。我对她施压,哈利,我对一个无辜的受害人施压,全都是为了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嗯,我想说:我可以走了吗?”

“走?”卡翠娜扬起双手,“真的吗?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

“不是,可是我最好先走人,以免我把别的话说出口。”

卡翠娜呻吟一声,双肘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好,你走吧。”

哈利闭上双眼。他背倚着粗大的白桦树干,春天耀眼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脸庞。他面前伫立着一个简单的棕色木十字架,上面写着萝凯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也没写生卒年月。殡仪馆的女性工作人员说那只是“暂时标记”,他们还在等墓碑制作完成,因此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暂时先插上木十字架。但哈利不由自主地做出自己的诠释:之所以是暂时的,是因为萝凯在等他。

“我还在梦游,”哈利说,“希望你不介意,因为我如果醒来,一定会崩溃,这样我就没办法逮到他。我一定会逮到他,我发誓。你还记得你很害怕《活死人之夜》里的吃人僵尸吗?关于这点……”哈利举起小酒壶,“现在我也是僵尸了。”

哈利喝了一大口酒。可能因为他已经十分麻木,以至于酒精无法再带来更多安慰。他顺着树干滑下,坐了下来,感觉到背后和大腿下方的积雪十分冰冷。

“对了,听说你想跟我复合……那棵树是挪威云杉吗?你不用回答我。”

他又把小酒壶凑到唇边,然后拿开,张开眼睛。

“原来这就是孤独的滋味,”他说,“还没认识你之前,我经常独来独往,但我从来不觉得孤独。孤独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体验,孤独是……一种有趣的东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你填补了什么空缺,但你离开以后留下一个大洞。好像有一种说法是,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你觉得呢?”

他又闭上眼睛,侧耳静听。

照在眼皮上的光线变弱了,气温也下降了。他知道有一朵云飘过,挡住了阳光,于是他静静等待,等待温暖的阳光再度出现。等待中他可以陷入沉睡,直到有什么东西令他心头一惊,屏住呼吸。他听见别人的呼吸声。遮住阳光的不是云,而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虽然四周都是积雪,但他并未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阳光照射在他前方的人形轮廓上,形成一圈光晕。

他把手伸进夹克。

“我到处找你。”那人形轮廓轻声说。

哈利停下动作。

“你找到我了,”哈利说,“然后呢?”

人形轮廓移到旁边,哈利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我们回我家去。”卡雅·索尼斯说。

“谢谢,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个吗?”哈利问道,露出苦笑。卡雅端了个碗给他,闻起来里面装的是茶。

“我不知道,”卡雅微微一笑,“你冲个澡以后觉得怎么样?”

“水不够热。”

“因为你在里面待了四十五分钟。”

“有吗?”哈利背靠沙发,双手捧着碗,“抱歉。”

“没关系,衣服还合身吗?”

哈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裤子和毛衣。

“我哥的身材比你小一号。”卡雅又笑了笑。

“所以你改变心意,决定要帮我了?”哈利喝了口茶,觉得甚是苦涩,让他回想起小时候感冒喝的蔷薇果茶。他很讨厌蔷薇果茶的味道,但母亲总是说它能增强免疫系统,一杯蔷薇果茶的维生素c抵得上四十多个橙子。也许他长大后很少感冒就是因为小时候服了过量的维生素c,而他从此也不爱吃橙子。

“对,我想帮你,”卡雅说,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不是帮你调查命案。”

“哦?”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现全是典型的ptsd症状。”

哈利只是凝视着卡雅。

“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卡雅说。

“我知道ptsd是什么。”

“太好了,你知道它有哪些症状吗?”

哈利耸了耸肩。“创伤经验再体验、做梦、忆起创伤经验、情感反应受限。你会变成僵尸,你也感觉自己像僵尸,就像吃了快乐丸的边缘人,感觉麻木,觉得没必要的话不想活太久。世界变得不真实,对时间的感觉发生改变。你会筑起防御机制,把创伤经验碎片化,只记得特定的细节,但让整个经验和脉络藏在黑暗中。”

卡雅点了点头。“别忘了还有情绪亢奋、焦虑、忧郁、易怒、冲动、睡眠障碍。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的常驻心理医生仔细跟我说明过。”

“史戴·奥纳?他认为你真的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呃,他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在青少年时期就有这些症状,而且一直没有改善,他说可能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或者我小时候母亲过世时就已经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显然悲伤很容易跟创伤后应激障碍搞混。”

卡雅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也曾经历过悲伤,哈利,我知道悲伤是什么。你和我在阿富汗看到过的那些军人太像了,他们离开阿富汗时创伤后应激障碍大爆发,有些人伤病退役,有些人选择自我了断。但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那些平安回国的军人,他们躲过心理医生的侦测雷达,成了未爆炸的弹药,有可能伤及自己和同袍。”

“我没上过战场,我只是失去了挚爱。”

“你已经上过战场了,哈利,你已经在战场上待太久了。你是少数在值勤时杀过好几个人的警察。我在阿富汗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杀人可以对一个人产生非常强烈的冲击。”

“而我见过杀人对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有些人可以把它轻易抛开,仿佛这不算什么,反而继续等待下次杀人的机会出现。”

“显然你说得对,每个人对杀人经验会有非常不同的反应。但是对一般人来说,杀人的原因同样也很重要。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发现在被派去阿富汗或伊拉克的美国军人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参加过越战的美国军人中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同盟国军人,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心理学家认为,这是因为那些军人不理解发生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相较之下,每个人都明白希特勒为什么发动战争。军人从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场返回祖国后,民众非但不会夹道欢迎,反而对他们投以怀疑的眼光。对自己的行为,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进行合理化的解释。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军人要下手杀人比较容易,他们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八,不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暴力比较不那么冲击人心,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是在保卫一个四面受敌的小国,而且他们获得了国内同胞的广泛支持。这让他们的杀人行为有了简单的道德合理性,让杀人变成一种必要且有意义的事。”

“嗯,你是在说我有心理创伤,但我都是出于必要才杀人。是的,他们会来梦里骚扰我,但我都一次次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有百分之八的人就算有正当理由来合理化他们的杀人行为,也还是会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你就属于这百分之八,”卡雅说,“这种人不会去想他们的正当性,而是一直无意识地积极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就好像你一直——”

“好,你就说出来吧。”哈利插嘴说。

“……将萝凯的死归罪于自己。”

客厅陷入寂静。哈利只是凝视前方,不停眨眼。

卡雅吞了口口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至少我不是有意要把它说成那样。”

“你说得没错,”哈利说,“但除了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之外,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杀死斯韦恩·芬内的儿子……”

“你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萝凯现在还活着。”

“我认识专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你需要帮助,哈利。”

“对,帮我逮到芬内。”

“那不是你最大的问题。”

“不,它是。”

卡雅叹了口气。“当初你对芬内的孩子调查了多久才逮到他?”

“谁会去算时间?反正最后我逮到了他。”

“没有人逮得到芬内,他就像鬼魂一样。”

哈利抬起头来。

“我在犯罪特警队的风化组待过,”卡雅说,“我看过斯韦恩·芬内的犯罪记录被编列在训练教材上。”

“鬼魂。”哈利说。

“什么?”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哈利站了起来,“谢谢你提供的热水澡,还有线索。”

“线索?”

老人看着那件蓝色裙子在河水中漂荡。人生就像蜉蝣跳的一场舞,你站在充满睾酮和香水的舞池中,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对最漂亮的女人露出微笑,因为你认为她注定会跟你在一起。你邀她共舞,她却拒绝,目光越过你的肩膀,望向别的男人,而不是你。你修补破碎的心,降低标准,邀请第二漂亮的女人与你共舞,接着再邀第三漂亮的女人,直到邀到一个愿意跟你共舞的女人。如果你幸运的话,你们的舞步十分协调,于是你邀她跳下一支舞,再下一支舞,直到夜晚来到尽头,你说你希望和她白头偕老。

“好啊,亲爱的,但我们只是蜉蝣啊。”说完她就死了。

接着真正的夜晚降临,你拥有的只剩下回忆、一件飘动着的迷人蓝色裙子,以及你不到一天就会随她而去的承诺。只有那件蓝色裙子能让你梦想有一天可以再度和她共舞。

“我想买一台野生动物摄像机。”

柜台另一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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